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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下了暴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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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下了好大的雨,大概到是五点的时候停,现在已经快要九点了。我一个人站在烟台上吹风,风很轻,倒没有想象中的凉,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浓郁的草木香气慢慢浮上来,漏了一点到我脸上。小区楼下有一条很长的鹅卵石路,从楼上往下看是一条弯曲的花皮蛇——这是你会用的比喻。明亮的路灯照亮了一排排的绿树,人们拖着长长的影子在游荡。
对面的人家点了橘黄色的灯,阳台上长长短短的衣服就像一群悬挂的死尸等待风干,只有被风吹动的衣角才能证明那是个热闹鲜活的世界。
再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见明亮的灯火在这浓厚粘稠的黑夜里缓慢流淌,那些光满满地堆起来,让人想起教堂的玻璃花窗,繁杂多彩的美,摸起来也该是冷的。灯火是城市中心最廉价的奢华和浪漫,几千万盏灯簇拥着那儿的大楼和居民,凭空给他们搭建一个绚烂得不真实的世界,浓艳,嘈杂,滚烫,每一个角落都翻滚着人的生气和欲望。那个世界被活生生的灯点燃了,带着点朦胧的诱惑,偶尔有那么一星半点在寂静里呼吸着,忽大忽小,忽明忽暗。这样的地方还是属于黑夜的,所有的繁荣喧闹在这人造光里肆意沸腾,那是黑暗里流光溢彩的琥珀。
这时候我就想起你。
庄晓,如果你在我身边,能不能确定我们以前的家在黑暗里的哪一个方向?
以前的家好小,东西都是紧挨着的。冰箱就放在门口,旁边就是饭桌,桌上的桌布还是我挑的,记得是咖啡色的格子。划了一小块角落放置厨具和碗筷,就勉强充当厨房的角色。刚搬进去时,我说墙面太旧了,于是贴了一层墙纸。客厅的墙上安着一台电视,还挂了许多我们的照片。沙发是上一位租客留下的,我只觉得颜色难看,但你说再买一个太浪费钱,所以一直用到最后。卧房的窗子对着的不过是另一栋楼,那儿的房子都很挤,这栋楼和那栋楼之间不过一两米,我总开玩笑说对面人家连我炒什么菜都看得清。拥挤的建筑仅给远处的景色留下一个小角落,就像从纱窗的小孔偷窥外面的世界,多少个夜晚,我把目光凝固在这个角落里,想着我们的明天和未来。客厅和阳台被一扇门隔开,门框上留着胶带撕毁后的胶水印,已经成了棕褐色,门上的红色贴纸还是龙年的,吉祥如意四个字和图案融在一起,精致又俗气。阳台很小,放了洗衣机就只剩下两个人站着的位置,放不了花架,好在房东到处都做好了防盗窗,勉强能够在那上面放我养的盆栽,只是一到雨天,雨打铁皮的声音就听的让人心烦。
还记得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你提前下班买了玫瑰花插在玻璃花瓶里,还特意买了香槟,做了满桌子的菜等我回来,举起酒杯对我说:“庆祝乔迁之喜!”
多久了呢?每次想到那天你的表情,我还是忍不住窃喜。
我都快要记不清你那会穿西装上班的样子了,想起你站在镜子前打领带,很认真地检查衬衫袖口的扣子,会转过头来小心地问我有没有哪里不对。那时候墙上还挂着你打篮球穿球衣的照片,你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你在图书馆写作业的照片,还有你为了面试新拍的证件照,看来看去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个明朗的少年似乎昨天还和我一起坐在学校食堂,端着筷子抱怨人太多找不到位子,现在的你却已经熟练地整理好工作的文件材料,习惯在洗脸时刮掉新长出的胡子。
应该是毕业后的第二年,我和你说,以后买房子一定要选那种阳光很足、视野开阔的,太阳能把阳台全都填满。最好做一个花架,养吊兰、海棠、茉莉还有文竹,放一张藤椅和小桌,夏天的时候可以在阳台喝喝茶,冬天可以懒懒地晒太阳。客厅的地板我要铺象牙白地砖,天气冷了就放上一张柔软的大地毯,沙发一定要选象牙白的,茶桌也要白色的。墙上一定还是要留一块挂照片,还想要挂几张画。房子不能太高,如果停电了上楼会很辛苦,妈妈也不喜欢太高的楼,可是太低也不好,容易潮湿……
真好,这些都实现了。
算了算,我搬进来已经一个月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打开每个房间的灯,以为光线能代替人生活的气息把所有空虚填满。每个房间的灯都不一样,还特意给你书房多买了一盏台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壁橱里无外乎是些被子衣物,最上面的那一床是我前两天新买的,还没来得及拿出去晒晒。整齐堆叠的衣服像是整齐堆放的过去,只要抚摸这些柔软的布料就能唤起发皱的记忆,每一道褶皱都是被忽略的过往。那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你还记得吗?是三年前你出差的早上发现降温得厉害,帮我放在客厅沙发上的。不知道它们还记不记得悬挂在那个拥挤的阳台期待阳光的日子,抑或是,我们在阳台说过的那些话?这里的阳台真的很大,真的做了花架,放了藤椅和小茶桌。我把我们的照片全都收在相册里,放在书柜的最下面,毕业拍的那几张装了相框,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我曾经鲜活的笑脸,让我错以为那不过是刚刚睡过的昨天。
其实我也知道这房子里的所有柜子都一样,有的不过是些封闭太久的空气,可是我依旧不厌其烦地打开它们每一个,想着我们究竟要放些什么才好。你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我把他们混在我的行李里,好不让妈妈他们发现,等你回来,就能把它们一一整理好,摆放在你想要的位置。
隔壁家有个一年级的小孩,记得小名叫九九,搬家具的时候他爸妈帮了不少忙,刚住进来那天他们家做饺子,还请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吃。小孩的爸爸和你一样也在银行上班,有时我会故意打开门,估算着大概什么时间电梯门会打开,他要是到家了,你应该也很快就会回来了。对门似乎空置着,从来没见过。楼上的人家还在装修,所以每次妈妈一来就要把没住的房间的窗子关上,嫌楼上太吵闹。可她一走,我还是喜欢把窗子大大地打开,让风灌进来吹皱凝滞死寂的空气。
下了暴雨后的夜晚总是异常安静,有水的地方都贪婪地吞噬着灯光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发亮的地方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手机铃声,我头也不回,大声地喊你的名字:“庄晓,你的电话”。
并没有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头上的夜空,心却不知怎么砰砰地跳起来。吹来的风卷起我的头发,挠我的脸、我的嘴、我的鼻子、我的眼睛,再温柔地落下去,它好像察觉到我的孤单,想给我拥抱似的,在围栏以外呼唤着我。
很多年前,也是在阳台,不过是那个拥挤狭小的阳台,也是这样下过雨的晚上,我抱着你瘦削的身体。你太瘦了,隔着一层衬衣,肩膀的骨头硌得我有点疼,微微发抖的你跪在积水的地板上,含糊不清地和我道歉。昏黄的灯光洒在我们的皮肤上,五六只飞虫绕着灯泡转圈圈,晃得人眼睛也花了。
我闭上眼睛,把手伸出去。
风在我指尖流转,在我指缝徘徊。
他有没有捎来你给我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