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人生》的灰

80、雉尾飞扬 ，也是意蕴

　　有朋友问我：京剧人物头上那两根须子，做什么用的？我愕然良久：须子？……啊您说的是翎子吧？

　　翎子，学名雉尾，指的是野鸡尾部最长的几根羽毛，戏曲中一件重要的行头，配翎子脚，插在盔头上使用。用飞禽羽毛装饰衣物这可能是自有人类以来就存在的老传统了，武士们相信佩戴鸟兽身体的一部分可以分享它们的力量，不过作为舞台表演艺术，戏曲极度夸张了这种传统，使用的翎子长达一米半乃至两米，花色鲜明，强烈渲染视觉效果。

　　京剧行头一向有着严格的规范，不同角色穿戴各各不同的相对固定的行头，插翎子也一样。笼统来说是武插文不插，但是武人中谁插谁不插，什么时候插，怎么插，都是一套学问。若是查专业书，关于什么角色插翎，讲得老复杂了：非正统的角色、番邦角色、自立为王的、神怪妖魔、英武小将……京剧演员朋友则就教我一个字：“反”。插翎的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反”。

　　“反”者，不正也。身份属于正统的角色不插翎，野路子的人物插翎。李世民不插翎，李克用插翎。岳云不插翎，陆文龙插翎。杨延辉在《杨家将》中还是大宋武将，不插翎；到了《四郎探母》成为番邦驸马就得插翎。林冲在《野猪林》中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不插翎；到了《扈家庄》做了梁山好汉就得插翎。杨再兴呢，《九龙山》时候还是流寇，插翎必须的；到了《小商河》已经投奔岳飞帐下，自然就不再插翎。《闹天宫》的孙悟空必定要插翎，皈依佛门后的各出戏，都不再插翎。

　　有趣的是三国戏，魏蜀吴本来都是一方诸侯，要插翎大家一起插，但是京剧中以蜀为正统，其他势力都是“反”，所以曹八将插翎，周瑜插翎，吕布也插翎，只有刘备麾下蜀将全都不插翎。见过赵云插翎吗？从来没有吧。张飞那样野性，也绝对不插翎。

　　说到野性，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所以京剧中许多年轻气盛尤其性格反叛的小将、女将，虽然身份正统，却也插翎。赵武插翎，刘金定插翎，杨家将普遍不插翎但是七郎延嗣插翎。因为性格的关系，《穆柯寨》中，穆桂英作为山大王当然插翎，但是杨宗保这位宋军小将也插翎；到了《穆桂英挂帅》，英姿勃发的穆桂英身为大宋主帅依然插翎，而杨宗保已经成为老成持重的中年男，不再插翎。

　　插上翎子当然不只是为了标明身份，更重要的是因为，纤长而富有弹性的翎子，能够为人物的桀骜不驯、意气风发提供更加丰富的表演空间。插翎的将领，出场一亮相，两根高耸的翎子，已经带出满台的飞扬跳脱之感；开打时随着演员身体的旋转，翎子更是盘旋飞舞，活画那自由奔放的潇洒气韵。舞翎子也是一项专门的功夫称“翎子功”，包括掏翎、涮翎、衔翎等多种技巧，更有专门的行当称“翎子生”，擅长利用翎子传达喜怒哀乐各种情绪。《群英会》周瑜，以翎子的抖动演出无言的愤怒与狂喜，《吕布与貂蝉》中吕布手持翎梢轻扫貂蝉脸颊，尽现狂徒轻薄之色，也是翎子表演的一个经典设计。

　　戏曲之美，一言难尽，小小雉尾，也是意蕴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