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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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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冷香小筑格外宁静,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南柯披着外衣坐在床边,慢慢擦拭着一件小物什。
她做事时总是十分认真,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淡金色的灯光洒在她的睫毛上,将这一幕映衬得格外美好。
李寻欢悄无声息地站在窗边看了片刻,才走到门边,故意弄出些声响。
南柯一惊,连忙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问道:“谁?”
李寻欢应了一声,推门走进来,微笑着问:“你藏什么呢?”
南柯赶紧摇头:“没什么。”
李寻欢坐到床边,故意逗她:“你不给我看,我就自己抢了。”
南柯把手握得更紧:“真的没什……”
话还没说完,李寻欢便抬腕轻轻扣住她的胳膊。还没等人看清他的动作,南柯手里的东西便已经到了他手中。
那竟是一柄小小的飞刀,刀柄上还系着红色流苏。虽然做工寻常,却显得十分精致。
南柯见状,叹了口气,从枕边拿出一个小盒子,递到他面前:“本来想等你过生日时再送给你的……我帮蓝姐姐绣了几方手帕,她给了我几两银子作为答谢……”
李寻欢微笑着打开盒子,将飞刀放了进去,随后抬眼看向南柯。
那目光平静而友善,甚至带着几分成年人身上少有的坦荡。
南柯轻轻皱起眉头:“哥哥,你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话到嘴边,李寻欢却改口道:“没什么。明日我出去散散心,你要不要一起去?”
南柯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好啊……呃,还是算了,让诗音姐姐陪你去吧,我的书还没有读完呢。”
“她不喜欢到外面去,书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李寻欢劝道。
南柯这才点了点头:“好。”
李寻欢又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拿着木盒从容地走出了房间。
南柯仍坐在原处,抱着膝盖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白日里大少爷说的话,她并不是没有听见,只是……
人总有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南柯不明白李寻欢为何没有提起这件事。
好在,她也并不急于弄明白。
每次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南柯总会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知道,那是过往的记忆烙在骨骼上的疼痛。
这种疼痛不会因为衣食温饱而缓解,也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消失。
相反,南柯总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没有遇见李寻欢,如果没有住进李园,此时此刻,她又会身在何处?
每当想起这些,她便越发感受到自己的弱小与幸运。
李寻欢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无论是高挑的身形,还是棱角分明的面容,都已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他身着华服走过人群,便成了最耀眼的风景。
而这样的璀璨,似乎也只有林诗音的美丽与温柔才配得上。
至少,南柯是这样想的。
“哟,李公子,您想吃点什么?”
殷勤的店小二见熟客登门,立刻将他们领到雅座,满脸堆笑地问道。
李寻欢看向南柯。
南柯想了想,笑着说道:“吃笋……”
李寻欢便道:“那就来一盘彩丝金柳,再来桃仁笋丝、笋叶鸭片。”
小二一边替他们斟茶,一边说道:“好嘞,您二位稍等。”
南柯急忙道:“我开玩笑的,我吃什么都行……”
李园里人人都知道,这位少爷半口笋也不吃,挑食得厉害。
李寻欢摆了摆手,示意店小二退下:“我不饿,都是给你点的。”
南柯看了他片刻,问道:“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是想说让我搬出去的事吧?你们说话时我都听见了,所以我已经和蓝姐姐说好了,今晚回去就收拾东西。”
李寻欢笑道:“和那个没关系。你不用搬。等科考结束后,如果我要去外地赴任,你就跟我一起走,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后的事。”
南柯平日里也留心听他们谈论科考,因此明白其中的一些道理。她知道,除了状元之外,其他进士未必都能留在京城,不由连声道:“呸呸呸,为什么要去外地?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李寻欢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南柯怔怔地坐了一会儿,认真问道:“哥哥,你真的觉得自己考不好吗?”
李寻欢说得含糊:“我……只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
南柯道:“可我觉得你一定能夺魁。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正巧这时,店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了过来。饿了一天的小姑娘立刻低下头吃了起来。她毕竟年纪尚小,还无法完全体会别人的苦衷,更谈不上替他分忧。
李寻欢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看着她举手投足间仍未褪去的孩子气。
那样纯洁,那样美好。
可一想到这份单纯终有一日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改变,他心中便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
饭还没吃到一半,酒楼里原本愉快的气氛忽然被一声巨响打破,顷刻间陷入死寂。
南柯手里还拿着筷子,诧异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名颧骨高耸、满面威严的中年大汉,竟踢翻了一对青年男女面前的桌子。
他满面杀气,举刀喝道:“花蜂,你强抢民女,实在胆大包天!”
周围的客人全都吓得不敢出声,只有南柯好奇地小声问道:“他们是谁?是江湖中人吗?”
李寻欢虽然不曾真正涉足江湖,却因为沈浪的关系,知道不少武林中的消息。再加上他素来无所畏惧,竟大大方方地回答道:“这位大叔名叫赵正义,算是所谓的名门侠士,据说为人公正正直。而花蜂,则是无恶不作的‘七妙人’中的妙郎君,最喜欢与女子纠缠,沉溺于风花雪月。”
话音未落,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便是年轻人的冲动与热血。
若再过一二十年,李寻欢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因为那时的他,即使不去招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来。
南柯依旧专心致志地吃了一口菜,这才看向被赵正义痛骂的花蜂。
此人年轻俊朗,玉树临风,即使身处这样的情形之中,仍搂着一名少女,脸上带着魅力十足的笑容,难怪会被人称作“妙郎君”。
花蜂尚未开口,赵正义却更加怒不可遏,瞪着李寻欢喝道:“你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悠然仰头饮尽杯中酒,随后微笑道:“我的意思是,人家你情我愿。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矫情,也管得太多了些?”
赵正义抱拳道:“我是受藏剑山庄老庄主所托,特意前来捉拿花蜂这个淫贼。他不仅骗走了庄里的丫鬟,还卷走了庄中财物。你年纪轻轻,不辨是非,竟敢说我多管闲事?”
花蜂怀中的少女听到这里,面露不悦。她扶着剑挣脱出来,起身说道:“我逃走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说我偷了东西?”
眼看这几人就要争吵起来,李寻欢皱眉道:“一丘之貉。”
说完,他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酒壶上,仿佛身后的狼藉都不存在一般。
花蜂摇着折扇站起身来,笑道:“这位兄台很有趣,在下敬你一杯。”
说着,他端起酒杯朝李寻欢走来。
李寻欢的语气依旧不温不火:“我既不想交赵大侠那样的朋友,也不想交你这样的朋友。”
花蜂再次展开折扇,笑道:“我若偏要敬你呢?”
他脸上虽带着和善的笑意,手上的动作却微妙得很。扇骨上的锋刃转瞬间已经蓄势待发,杀机尽显。
李寻欢像是没有听见,只顾给受惊的南柯夹菜,说道:“多吃一些。”
再没有什么比被人视若无物更能激怒一个男人了。花蜂顿时沉下脸,持扇向他袭来。
围观的客人还未来得及惊呼,李寻欢便已仰身避过,同时抬腕扣住花蜂的脉门,轻而易举地夺下折扇,随后在他的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惊人。花蜂惊愕地捂住脖子。他并非没有想过应对之策,也并非双方武功相差太远,而是根本没有看清李寻欢如何出手,便已来不及做出反应。
赵正义已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手。随着沈浪、王怜花那一辈人逐渐淡出江湖,他实在无法相信,江湖中竟这么快又出现了一位如此年轻、如此可怕的后辈。
科考在即,南柯生怕李寻欢再惹下事端,连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说道:“哥哥,我吃饱了,我们走吧。”
这一拉,反而无意中牵制了李寻欢的动作。赵正义竟趁机抬刀偷袭,刀势凶猛。
南柯惊恐地睁大眼睛,可就在那一刹那,不知怎么已经被李寻欢反手搂入怀中。只觉眼前一阵眩晕,两人翻过桌子,随后稳稳落在地面上。
她自然看不清其中的过程,可就连围观的人也没有看清。
当众人终于回过神来时,只见赵正义竟扑倒在一张长凳上,死死抱着椅背,动弹不得。
再仔细看去,原来是一柄飞刀穿过他的发髻,牢牢钉入了木板之中。
这一幕实在可笑。
可没有人笑得出来。虽然没人看清这个年轻人究竟如何出手,却都明白,只要飞刀再向下偏移几寸,便会取了赵正义的性命。
南柯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不知何时已经沁出冷汗。
李寻欢拍了拍她的后背,牵起她的手,微笑道:“走吧。”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下楼去了。
他们刚走到熙攘热闹的大街上,身后便传来呼唤:“少侠,请留步!”
李寻欢回过头,只见一名衣着朴素的书生快步追来。那书生步履稳健,显然身怀武功。
他疾步来到两人面前,抱拳道:“在下百晓生,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李寻欢盯着他看了片刻,简单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后转身便走。
南柯小声问道:“哥哥,你怎么这么冷淡啊……”
李寻欢说道:“我不喜欢所谓的正义。”
南柯笑道:“那你喜欢邪恶吗?”
李寻欢答道:“当然也不喜欢。”
南柯有些奇怪。
李寻欢轻声说道:“那些总把善恶挂在嘴边、用来标榜自己的人,通常做不出什么好事。若真是个好人,自然应该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一切。”
在他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思虑,已经十分难得。
可是这世上的人,既非性本善,也非性本恶。
一个人做过好事之后,又做错了事。
你又能说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冬雪无声飘落。
南柯跟在李寻欢身后,慢慢朝李园走去。
夜色悄然降临。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了在心里按捺许久的话:“哥哥,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不料,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李寻欢,这次却头也不回,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好。”
南柯不甘心:“为什么?我会认真学,不会给你丢脸。”
李寻欢道:“我答应过师父,不会随便收徒弟,更不能收女徒弟。”
这个理由是南柯始料未及的。她小声嘟囔道:“女子怎么了……”
李寻欢没有明说,却也表达得十分清楚:“女人总会为了丈夫和孩子不顾一切,这会让她们做出许多残忍的事。”
南柯皱起眉头,却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反驳。
只是那颗原本轻松的心,因这句话忽然沉重起来,仿佛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他们之间原本毫无隔阂的情感,也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
这天,直到深夜,南柯都紧锁着眉头。
她真的想了很多。
的确,女人比男人细腻柔弱,也比男人更为情感丰沛。她们总是为了所爱之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对这个不公的世界生出可怕的仇恨。
似乎“行侠仗义”“明辨是非”这几个字,到了女人身上便说不通了。
女人犯错的例子,也的确比比皆是。
可南柯心底仍有一个声音在隐隐呐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至少,她希望自己不是那样。
她希望自己能够像李寻欢一样强大,一样特立独行,一样拥有自己的思想,一样勇敢无畏。
可李寻欢并不明白她的想法。
甚至不肯去询问,也不肯试着理解。
只凭一句冷冰冰的话,便将南柯无情地归入了“她们”的行列。
南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她难过地起身穿好衣服,悄悄走到外面散心。
深夜里的李园透着一种别样的陌生。白日里往来的侍女与宾客早已不见,所有华丽布置投下的影子,都在黑暗中显出了狰狞的模样。
南柯失神地走过长廊,最后来到结冰的湖边。
她静静抬起头,迎面便是一阵寒风。
沉重的心情忽然失去了最后的乐观与希望,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滑落。
她抬起衣袖擦去泪水,可泪水反而流得更多。
正在这时,一声温柔的呼唤忽然传来:“南柯,你怎么还不睡?”
她慌忙回过头,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正缓缓朝自己走来。
南柯尴尬地唤道:“大公子……你怎么也还没睡?”
“我刚从父亲那里回房,正巧路过这里。”李思暮惊诧地走到她身边,问道,“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南柯低下头,坦诚地说道:“我……我想让二少爷教我武功,他不肯,说女子学武不好。我心里很难受……”
李思暮愣了片刻,随后温柔地抬起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柔声说道:“寻欢也是担心你。如果你真的想学,明日我替你去劝他。他若不肯,我再替你找别的师父。别哭了,嗯?”
南柯平日里从不掉泪,此时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轻轻应了一声,努力将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李思暮解下御寒的狐裘,替她披在肩上,又轻轻抚了抚她苍白而光洁的脸颊。
他看着月色下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其中少有的、毫不掩饰的脆弱,忽然做出了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举动,俯下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吻,只有短短一瞬。
南柯整个人都吓呆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仍然只是个孩子,面对人生中的第一次亲吻,既意外又无措。
李思暮并没有道歉,只是微微一笑,转而说道:“我送你回去。不要再担心了,好好睡一觉。”
南柯的心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苍白的脸因紧张而泛起一丝绯红。可当她看见大少爷身后的人影时,那抹红晕又彻底褪去,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李寻欢若不想发出声音,脚步便绝不会比风中的落雪更响。
此时此刻,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风雪之中,眉眼间竟也浮现出如同利刃般的冷漠与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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