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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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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十二年。
这是我成为九省十八寨当家人的第二个春天。
春眠不觉晓,睡觉趁当午,我窝在白毛狗皮褥子里,微睁了睡眼听着外边熙熙攘攘,炮竹声地动山摇。
今日是月牙山大寨主月溪姑娘大喜的日子。那月牙山是十八寨中除了我的相宝山主寨之外,最有名望的山寨,并且极有特色,清一溜的都是鲜卑美女,当然也都彪悍的让一众男人忧虑。
据不完全估计,自我上山后,这已经是本寨主第五次参加月溪的婚礼了。
我想,其实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大都是以自己的资产多少来决定配偶的数量,月溪能养的起整坐山的女人,再多养个把的男人也是应该的,这并不能说她好色。反而朝廷应该给予鼓励,这样的女人,充分的增加了男人的婚姻上岗率。
我穿上万年不变的黑衣,估摸着这个时辰那帮作息时间规律的强盗应该都吃过早饭了,于是溜到厨房向李阿婆要了个松籽糖馅的火烧。
蹲在大厅门口边啃着火烧边听墙角。
屋子里,瓜果梨桃糖果糕饼摆了满桌子,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的嚷着晚上拼酒,一个个大红衣衫穿的甚是喜庆,独独小阎王穿了件竹青衫子立在厅中央凝神写着喜字。
小阎王其实长得极是温润俊朗,却因为当初他老娘怕难养活而起了这么个令人焦虑的名字。
不过我到觉得这名字极合适做强盗,简直一听就是个强盗。
我偷眼看去顿感欣喜,不愧是我山寨里二当家的,小阎王这一袭青衫不知要勾了屋子里多少女强盗的魂儿去。
我却也心生好奇,月溪这两年结婚次数都够一把手指头的了,几时见相宝山二当家的亲自写过喜字,强盗挥笔,却更显风流潇洒,我不禁多看了两眼。
好奇的想来不只我一人,陈大当家挺着彪悍的肚子,小心翼翼捧着茶碗放在案几之上,笑嘻嘻问道:“二当家,听说你和月溪这新郎君是故交?”
小阎王一笑:“当年未落草为寇时,曾有过一面之交,虽只见过一次,却也相谈甚欢。”
陈大当家点头笑道:“要我说,月溪这么多郎君,独独这个最是让人想亲近。”
说着把目光看向多宝山冯寨主。“是吧?多宝!”
冯多宝瞥了眼睛干笑两声,“你山寨里的小男娃还嫌养的不够多?敢打月溪男人的注意,那婆娘还不活撕了你!”
此话不假,月溪那姑娘,有着鲜卑男人的特征,有狼性没人性,没准真的活活撕碎过几个!
火烧做的太甜了些,我想着起身进去喝点水,耳边听着冯多宝继续说,“你说这也怪了,月溪那丫头一个一个小郎君娶着,没事劫财之时依然不忘劫个色。咱家大当家与她年纪相仿,却……却……”
他这一个却字憋在那,我这一口火烧也争气的停在了嗓子眼。
这一话题显然调动了屋内研讨的积极性,以冯多宝为中心立马围上来一群人。
一说,“要我说,咱们大当家是英雄气重,儿女情轻,头儿是个做大事的女人。”
此话深的我意。
另一个说,“自古英雄美人,我看来,能配得起去我家大当家的人物还未出现,真可谓,英雄寂寞如雪啊。”
“如雪个鸟,我们强盗家家的,当然要弄上几房夫人,相公,才像个样子。依我看……”冯多宝的话又卡住了,众人遐想无限。
我努力的咽着火烧,真是强盗聊上天,气死活神仙。
陈大当家接口,“莫非,你怀疑,我们大当家的喜好的是…女子?”
于是我一口气没上来,喷了一口火烧渣子。
“哪能啊?就是喜好女人,我们兄弟又不是给她弄不来绝色的,我最怕的是当家的…最怕……?”
众人唾弃他:“最怕你个头啊?”
多宝这才接下去:“当家,莫不是身上有些私隐毛病才好!”
众人霎时一片顿悟。
我再也忍不住,就要抽出身后长刀,手却被人轻轻按住。
我一回头,小阎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正站在我身后。
“休听他们胡说。”他笑了笑,扯着我走离了大厅,我尚自杀气腾腾,恨不得冲回去证明一下我没什么私隐毛病,不过却也没想出来,要怎生证明,此事着实要找几本书研究研究才好。
我自幼带着精神错乱的爷爷过日子,除了剑法轻功,其余一律知之为知之,不知就翻书,竟也自学成才,颇有几分文气。
小阎王的扇子骨“啪”的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我一惊抬起头来,他笑道,“他们只是为你操心而已,不过着实想的太偏了些。”
我扯回袖子,“这哪是偏了些啊!这简直是,相宝山到叶家村的距离,基本跨年制了。”
小阎王莞尔,低了眉眼斟酌道,“不过我确实,也略略有些好奇,想来,当家也快到了成亲的年纪吧。莫非真的…”
我抢过他扇子,拍过去,“莫非你个头。”他衣带一动躲过我的扇子骨,已然抓回了扇子,笑着等我讲下去。
我红了红脸道,“我自然没有毛病,你们才有毛病,你们全山都有毛病,只不过,大事未定,何以家为?是不?”小阎王一脸不以为然,我推搡他,瞪眼威吓道,“是不是?”
小阎王促狭望了望我,含笑道,“是吧。”
我暗道,什么“是吧”。
明明不是,我心里知道的那么清楚。
只是那个人,我都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年不安江畔的小姑娘?
这事实在是天意难测,因为就算他记得,也不一定他就有心要娶我不是?就算是他也愿意娶我,他父母也得愿意让他娶我不是?于是这道题实在是太复杂了,也就是说极有可能第一步我解对了,第二个第三个步骤也可能是错的,到最后,还是无解的。
小阎王从怀中拿出一张便笺来,交到我手上,“按照你的形容,一年来,我找到最可能的人,便只有他。”我愣愣抬起头,接过纸来。
“去换衣服,成亲是个大事,也许于你,真不该急。”小阎王说着揉乱我刘海,挥着扇骨,大步走回大厅去。
我拿着小小便笺,一下子只觉得春光灿烂,心内一片明亮畅快。
其实想来,陈大当家已经在寨子外为自己置办了三处房产,娶了七房媳妇。
小阎王据说也和香香楼的苏悄悄苏姑娘往来密切。
临近九省十八寨的寨主大多也有了十几房的压寨夫人或是相公,而且陆续每天上山求婚的女子男子络绎不绝。
我深刻的思索得出结果,作为强盗头子,我此刻的私生活确实是太过有点不符合身份了。
忒影响我的职业形象了,我确实应该成亲。
我麻溜的换上女装,石榴红绕着黑线的罗裙搭着小羊皮的黑靴子,衬得镜中的小姑娘白皙莹润中飒爽英气,我扯起嘴角,她便跟着咧开嘴来笑的没心没肺。
随意扎起的长发,柔亮的发丝在脖颈中绕了个圈,枝头的喜鹊忽然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
月牙山的婚宴在锣鼓喧天中拉开帷幕,月溪虽是鲜卑女子,却被汉化的极其严重,坚持要实行汉人仪式,连带着证婚人、父母大人、红包、火盆、花生、大枣猪蹄汤样样齐备,甚至高价的请了两个画师来当场记录场面。不过我更关注的是,画师会不会跟进洞房以便于及时作画。
我很荣幸就是那个证婚人。
父母大人,大家来做强盗之前可能有的,没有了之后久而久之才做了强盗,不过月溪很绝的花了几两银子去雇了两位高堂。
我和两位高堂一起坐在正坐之上,等着跪拜,虽然有所耳闻新郎绝色才貌,但是我还是不得不说,我被华丽丽的震撼了。
一身金黄色衣衫的男子随着月溪翩然而至,长发飘然,绝美的面孔上黑眸迷离,整个人如不安江细细冲刷下的水中卵石,温润而惊艳。
月溪本来瓷白的脸庞略飞着红,莹莹大眼定定把我望着,我暗自跟她眨眼睛,腹语着果然是好货色啊,好货色。
“头儿,这就是我夫君。”月溪端起一大碗酒来,却一副含羞带臊的小媳妇样。
我接过大碗,一口喝干,“怎么称呼”?
“小人花公鸡。”他一笑绝美带着点漫不经心,却极是朝气。
于是我被呛了,真是祸害人的一张脸。
月溪乐呵呵的把直挺挺站着的花公子拽过来,爱抚的拍拍他手背,“小花,这就是我们的头儿叶菱,估计你以前也就听说过,肯定没见过活的吧?”众人跟着拍着巴掌唏嘘不已。
我咬着牙乐呵呵合计,好丫头,等你结完婚的,姐姐我一直是活的。
这酒席自此吃开,大碗酒盅酒瓶子,到最后弄到酒缸的时候,我睥睨群雄,能站住的寥寥无几,我晃悠着看,除了月溪和小花,也就小阎王和多宝了,陈大当家得算是半个,因为这厮几次晃悠到桌子底下,仍不死心的再次站起来,真可谓酒桌英豪。
小阎王近近远远的似乎在往我这走,我含笑着退了几步,拽起裙角跳上桌子。
我抿着唇,望着众人,我咬咬唇微微而笑,轻声说,“我要成亲。”
说完我低头眯了眼睛,继续微微笑。
下一刻,所有人烂醉的不行的似乎都恢复了意识,厅中静的似乎在等着我扔绣花针。
我深吸口气抿起唇角淡定道,“你们没有听错。我要嫁给望红楼公子,高展歌。”
陈大当家的再次从桌子底下爬起来,高提着酒壶喊道,“头儿,你嫁给谁都成,我们十八寨明儿个就给你准备嫁妆,这事我可忒高兴了,比我自个嫁闺女都高兴。”
底下一片呼声,“滚,你生得出头儿这么漂亮的闺女么?”
“你娘的,就算生得出来,头儿也不是你闺女啊!”
“他爷爷的我就疑问了,老陈你不是个断袖么?你怎么生的闺女?”
话题不受控制的扯远了。
我被小阎王拦腰拽回到地上,我朦胧中看着他皱了眉头,眼睛却没有看着我,我拽住他衣角顺着目光看去,却是小花那张风生水起的脸,正笑得一脸促狭。
醉倒之前我最后的念头是,难道小阎王也断袖了,这世界真新鲜呵!
那夜,不知道众人到底喝了多少酒,我想我要出嫁的事,多少了结了众人的心事。
我被小阎王扔进白狗皮的褥子里,我攥着被子角,想着小阎王秀气的字体写着那三个字,高展歌。
只觉得,夹岸数百步,落英缤纷,而我逆流而上,天蓝云白,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