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97、信徒一 早在几万年

　　禹州城已经有了春意，文物所环境不错，阳光一晒，到处都绿意葱葱。

　　可能因为过了寒假游客高峰，游客中心的人少了一点，显得有点寂寞。

　　两人坐在中心前的院子里，各点了一杯咖啡。

　　日头有些斜了，头顶的遮阳伞只把乔梓一个人兜在里面。田长生倒也不在意，墨镜往桌上一扔，伸着两只大长腿，大剌剌地坐着。

　　他有着典型北方人的大骨架，宽肩窄腰，天生就是衣服架子。天气还没有转暖，他已经敞开领子，大方露出小麦色的肌肤。

　　从点餐开始，咖啡师的眼神就一直在往他身上偷瞄。最后上咖啡的时候，果然每个人都多了一个心形拉花。

　　对于这种额外服务，田长生享受地心安理得。

　　乔梓不爱喝咖啡，放在桌上碰都没碰。“你想让我帮你送魂？”

　　“不错，这人是我远房亲戚，但是不在禹州，要去外地。她岁数到了，我想请人帮忙送一程。只要确定她能顺利进入轮回，这事就算完成。”田长生说得容易。

　　乔梓眉毛极快挑了一下。“田先生误会了吧，我们做生意，只送到门口。后面的事，自有阴差负责。”

　　“阴差？”田长生笑了，“乔小姐不会不知道吧。地府已经乱了，现在的阴差已经顾不上地上的魂魄了。不然我也不能让她留这么多天。甚至说句不好听的，这条轮回路，说不定哪天就要断了。到时候，想走都没得走。”

　　乔梓看着田长生的表情露出一丝玩味。她看不透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一身浪荡气质，神性妖性都看不出来。日头打在头顶上，他也能精神抖擞地抱着香车美女里唱滚滚红尘。

　　要说他不是人，乔梓拿不出证据。但要说他有什么修行道行，红尘气又未免太重。

　　算了，乔梓心想，跟自己无关的事少管。不过去一趟地府，还能顺便看一眼常恩，这生意做的也不算亏。

　　“这人去世多久了？”乔梓问。

　　“不到一个月，正好是远溪镇乱了以后，不然也躲不过阴差。”

　　乔梓的眼神亮了一下。“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田长生摊手，表情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遮掩。

　　乔梓身体前倾，手肘支在翘起的膝盖上。“躲过阴差我信，但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留存至今？”

　　魂魄离体后七日消散，历来如此，她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法子能避开。

　　田长生倒是没有隐瞒。“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知道一点续命之法。不管妖仙人神，哪怕到了绝路上，我都能用我身上的活气给他续上个一时三刻。这个人虽然死了，但是让她的魂魄留个一时三刻，我还是做得到的。”

　　乔梓略一挑眉，又重新坐回了椅子里。“你觉得我信吗？”

　　他要真这么厉害，家里这个“远房亲戚”怎么还会死？

　　田长生非常好脾气地没有计较她的不信。他潇洒地一伸手，跟旁边服务员要了一杯清水，然后去路边，拽了一棵根草过来。

　　乔梓皱了一下眉，忍住对他这种破坏花草行为的攻击。

　　“人的命有时候就跟这草一样，原本活的好好的，但是算不准哪天就天降横祸。有时候以为命绝于此，但却绝处逢生。这些波折说到底，其实就是命不好。”田长生将半截草扔在水杯里。

　　“你才命不好。”乔梓实在是没忍住。

　　“啊？”田长生抬起头来，心说自己这不是就事论事吗？

　　“没事，草是一种植物。并且我想提醒你，植物的命通常比人强。”

　　“……”田长生没听明白。

　　乔梓拿出最职业化的微笑。“没事，请继续。”

　　田长生的咒语很奇怪，那是一种乔梓从没有听过的语言，密密麻麻的音节带起某种奇妙的共振，像是音乐，又带有某种神性，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暂时收了脸上的玩世不恭，变得严肃而认真。

　　清水里的半截小草在低沉咒语的加持下，不仅颜色越发鲜亮，甚至在截断处，慢慢地长出了细小的根系。

　　它活了！

　　到了此时，乔梓虽依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但对于他所谓的续命之法，倒是有了几分相信。

　　末了，田长生端着这杯长出根的小草，走到了旁边的草地上，蹲下身将他重新埋了回去，甚至末了还不忘拍拍它的脑袋。那杯水既像是给他的道歉，又像是庆祝他重生的贺礼。

　　“你说得对，植物比人强。”

　　田长生一脸得意地放下杯子，坐回乔梓对面，头上那几根支棱着的白头发亮得晃眼。“我们之间做生意，谈钱都太俗了。但是只要你帮我把这个人踏踏实实地送进轮回，我可以给你的这个病人延寿十年。十年之内，我保他能踏踏实实在人间活着。”

　　乔梓手指无意得敲打着座椅扶手。“你知道我的病人是谁？”

　　“不管他是谁。”田长生底气十足，“只要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天神临世，我都有办法，能让他多活十年。”

　　的确是笔好买卖。

　　乔梓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咖啡，轻轻喝了小半口，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她拼命压下想要皱眉的冲动，眼神笃定地看着庄思年，道：“十年，不够。”

　　回程的时候，正好赶上禹州市的晚高峰，整个交通仿佛粥样硬化晚期，乔梓等了几个红绿灯才到了白线前。

　　对于等待的人来说，红灯永远比绿灯漫长。

　　她抱着方向盘，脑子里不停重放刚刚田长生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眼前的红灯逐渐失去了意义，直到身后喇叭声提醒信号灯已经变化，她才如梦初醒般踩下油门。

　　没有回小巷子里的书店，乔梓将车开回了禹州大学的宿舍院。

　　在楼下停好车，乔梓将车窗开了一条缝，摸出了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烟已经放在了唇间，但是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重新将两样一起扔回储物盒，空着手下车回家。

　　常恩离开后，乔梓开始了没有尽头的失眠。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一个人站到书店一楼正厅里，将灯反反复复开开关关，期盼着能在明暗交替之中，能看到常恩残存的一时残影。

　　如此反复多天，白河终于看不下去。“小乔，你需要休息。”

　　他从背后抱住乔梓，右手捂住乔梓的眼睛。可乔梓没有睡意，甚至并不想哭，她只觉得心头突然空了一块，冷风一刮，来回扯着疼。

　　“常恩留下的灵魂碎片我看了。四鬼轮回都上了，小小的一个远溪镇，竟然值得东岳这样下血本？”

　　白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乔梓的思路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也就忘了。

　　“白河，我离开的时候，你也是这样难过吗？”乔梓问他。

　　白河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低下头，靠在乔梓的肩窝上。可即便他们身体上如何紧密，他知道自己都无法分担乔梓的痛苦。

　　乔梓握着他的手，缓缓问道：“还是说，生命漫长，就意味着要不停接受离别、失去，直到最后完全麻木，再不觉得痛苦。”

　　她左手将白河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手里轻轻摩擦。

　　“我小时候就习惯用左手，我爸妈用很多方法纠正过我，但是说什么都改不了。后来时间久了，我爸妈没办法了，也就不再阻止，由着我去了。我小时候经常听到的话就是，现在我们尊重你选择用左手的决定，但是以后如果有什么后果，你要自己承担。所以现在我们也应该尊重常恩是吗？他有他的选择，即便我们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支持，但我们应该相信，他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

　　“小乔，我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吧。”

　　白河终于看不下去，带着乔梓般到了乔梓家的老房子里。

　　没有太多的行李要带，只搬了原本书店里的盆栽。

　　乔梓打开门，几十盆植物把家里塞得像个植物园。月光已经亮起，窗边的植物叶片反射出幽静而诡异的靛蓝色光芒。空气里有锁魂香独有的香气，窗户和门框上的锁魂符平静地垂着，没有任何曾经殊死搏斗的迹象。

　　“我回来了。”乔梓喊了一声。

　　家里安静得可以杀人。

　　“白河？”乔梓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她打开灯，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门半掩着的卫生间传来冲水声，那根从卧室蔓延到卫生间的拧起来的藤蔓动了一下。

　　灯暗下去，门打开，白河走出来，步伐有些不易察觉地虚浮。

　　“回来了。路上堵车吗？”

　　藤蔓的一端，依然好好地拴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乔梓心口的那口气一松，心脏立刻开始控制不住地狂跳。

　　那是和乔梓血气相连的血藤拧成的，足有手腕粗细，白河全盛时期都不可能挣脱而不被发觉，何况与东岳对峙的伤还没好利索，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抱歉我睡过头了，还没准备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白河笑意柔和走到乔梓身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藤条足够长，足以让他在家里自由活动。乔梓拴在他手腕上的时候，白河没有任何反抗。

　　其实早在几万年前，他就已经对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甘之如饴。如果可以让她稍微好受哪怕一点，别说被控制在家里，就算让他千刀万剐他都乐意。

　　“为什么不回我……”乔梓像根木头一样任由白河抱住。

　　“我上厕所呢。总不能让你到厕所里来找我？”白河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的头发长长了。”

　　“嗯。改天去剪。”乔梓点点头算是回应。

　　“讲座怎么样？”

　　“挺好的，没听懂。来的人挺多，都不认识。”乔梓想方设法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从白河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今天我揽了一桩生意。之前你说一起离开一段时间，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出一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