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95、寻纸二十一 小乔姐，老

　　雷火落下，刚好落在白河和乔梓附近。

　　引雷符乔梓白河都用过，但是这样近到几乎贴脸的还是第一次，两人都本能向后退了几步。

　　但就是这几步的距离，常恩引来了第二道天雷。

　　那雷光离岸不远，但也确确实实到了后土大封范围之内。脆弱不堪的后土大封被天雷切出了一个一人多长的口子。

　　常恩转身，顺着这个雷火劈出来的口子倒了下去。

　　“常恩！”乔梓快步想要拉住他，在冲到池边的时候被白河一把拦腰抱住。

　　“你……你竟敢破坏血池封印！”东岳更是没有料到这个发展。如今还没有劝动建木神树帮忙修复封印，却先被这个小鬼一道雷劈开了封印。

　　血池下的妖兽感受到久违的鲜活味道，都疯了一般涌向常恩。

　　“常恩！”乔梓被白河抱住，只能疯一般喊他的名字。

　　“小乔！来不及了！没有人能在血池中生还。”

　　常恩用符纸做成护体，短暂抵挡妖兽的攻击。但血池水蔓延进来灼伤□□，比他想象地更痛。

　　“啊——”惨叫声传遍整个血池。

　　符纸只持续了片刻，就被妖兽咬碎，浪头一卷消失在水中。

　　妖兽与血池两相夹击之下，常恩的□□破碎如棉絮，一团青灰色的魂魄出现在血池中。

　　血池水锋利如刀，那团青灰色的魂魄瞬间四分五裂。

　　没有常恩了。

　　白河终于放开乔梓。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血池之中，突然再次亮起了一道雷光，撕咬他魂魄的妖兽被弹开到一边。一只小小的纸狗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化成一张小小的纸包，最后包裹住无数灵魂碎片中最大的一块，朝着水面浮上来。

　　“小乔姐，用树根把我拉出去！”

　　是常恩的声音。

　　乔梓单手捏决，迅速驱动树根顺着那个破碎的封印缺口进去。

　　这些树根虽然能动，但毕竟已经枯萎了数万年，靠着残留在里面的一点灵力，不是妖兽的对手。

　　周围的妖兽扑上来，轻易就把树根扯得粉碎。

　　封印难得有个口子，被压抑了万年的妖兽开始试图跳出血池。

　　白河倒提白骨刀，飞身到血池半空。白骨刀干净利落，妖兽们才刚刚跃出就被劈得粉碎。

　　残枝落下，大地颤动，妖兽巨大的能量在向此聚集，大封被破已在眨眼之间。

　　“要尽快封住这个口子。”东岳简直要疯了。抬手就准备用他那点微末的神力强行封印。

　　“不行，要先把常恩捞回来！”乔梓出手，一根巨大的树根突然从东岳脚下冲出，将他捆了个结实。

　　“你你你捆我干什么啊！一个小鬼和整个血池比起来，谁轻谁重？你是上古大神，难道连这都不懂？”

　　乔梓没空看气急败坏的东岳。“常恩不出来，谁都别想封印血池。”

　　乔梓走到枯树旁边，单手摸在那截枯树桩上，试图更多的唤醒当年的记忆。

　　东岳面如死灰。“如今你不过凡人之躯……难道你还能让枯木逢春不成？”

　　“人既可以轮回，枯木当然可以回春。”乔梓跪在旁边，左手凝结出一段冰锥，划破右手手心。

　　鲜血滴在枯木断裂的伤口上，在可怕的切面上，甚至在那些已经干枯的残存的枝干上。

　　“树是不死的。”

　　乔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记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尽可能集中精力在眼前的枯木上。

　　这世间，没人比她更清楚这棵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流血的右手悬空在枯树上方。

　　另一边，跃出的妖兽越来越多。

　　“小乔，快一点！”白河化出真身。巨大的白色妖兽，一口咬住一个同类的脖子，狠狠将他扔回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面有什么，他甚至已经看到了池底越来越多的影子。

　　水面妖兽尚未清除干净，一个更大的身影突然出现。

　　庄思年的本体甚至比白河更为庞大，黑白两色的怪物交缠撕咬，一时间竟然将其他妖兽逼退了几步。

　　“白河！这可是你给我的良机！”庄思年咬住白河肩膀。

　　白河瞬间恢复人形得以脱身。

　　白骨刀的寒光刺不穿妖兽的铜皮铁骨。白河瞬间重新化身妖兽，一口咬住庄思年的脖子，将他重重甩进后土大封的缺口之中，同时将几只试图跃出的妖兽狠狠砸了回去。

　　巨大身躯陷落溅起暗红色的水花，一同响起的还有妖兽愤怒的咆哮。

　　但是散落在水面的剩余魂魄碎片，在被尽数吞噬之前，竟然在慢慢朝着封印的缺口聚集，一点点的，与原先的封印融合。

　　“老板，小乔姐，这个祸是我闯的，我得自己补上。”常恩的声音响起。他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魂魄，修复被破坏的封印。

　　“我知道，你们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曾经觉得，有一个人的魂魄很重要。我觉得只要有了人的魂魄，就可以像人一样，可以有亲人，有朋友。这样就算我死了，也不会一个人被遗忘在角落里。不过说是这样说，跟着你们送魂这么久，其实我也知道，不被遗忘只是妄想。所以这个世界里，真的有‘被记住’这件事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好像知道自己的幼稚。

　　“荀江是我认识的人类里，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也可以被‘记住’的。我知道你们不会认同我现在的选择，但她是我认定的，值得这样做的人。只可惜你们跟她接触不久，如果你们认识她久了，一定也会这样想的。”

　　常恩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只不过，报歉日后不能再陪你们在一起了。你们可别吵架啊。不过就算吵架也没事，反正你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人在一起久了，就再也分不开了，对不对？”

　　“小乔姐，老板，谢谢你们的照顾，请将对我的好，都留给荀江吧。”

　　快一点，乔梓攥紧拳头，让血更快地流到树干上。

　　“后土护吾根，千载永不绝。通天神木，起！”

　　一瞬间，地面剧烈震动，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东岳一屁股跌到地上。他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棵已经枯死数万年的树干上，突然出现了绿色。不，不仅是绿色。是新的枝条！

　　那枝条冲破了那棵枯死的老树桩，以无比迅猛的姿态生长壮大，眨眼间便长到手臂粗细，颜色也从初始的嫩绿变成深褐色。在乔梓鲜血的催动下，它以新生的姿态直顶苍天，盖住了血池上方一半的天空。接下来，新的枝条抽出，绿叶在每一根枝条上冒出来，眨眼间便撑起了一整片天。

　　这棵树，甚至比通天阵里的那棵更高更大。东岳知道，如果乔梓愿意，甚至可以直接通向神界。

　　但是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去！”无数灵巧的藤蔓迅速伸出，狠狠抽开冲上来撕咬的妖兽，从封印缺口中卷起了那个小小纸包。常恩剩余的魂魄碎片，仿佛有感应一般，迅速堵上了那个小小的缺口。

　　新的浪头涌起，庄思年再次试图冲击封印，却只在血红水面上留下一片绝望的金色。

　　几只在最后关头冲出封印的妖兽，本能地追上来试图抢夺。白河在空中转身猛扑，但毕竟分身乏术，只咬到了最后一只妖兽。

　　“小乔！小心！”

　　乔梓站在树下，抬眼看向冲过来妖兽。她本人并未有任何动作，树上的藤条已经形随意动，如同钢鞭一样伸出。霎那间，血池上方鞭风厉厉，直接将冲过来的妖兽直接拦腰抽成了两半。

　　铜皮铁骨的妖兽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藤鞭中消散为了灰烬。

　　乔梓抬手，让那个小纸包轻轻落在掌心中。熟悉的气息让她心里一沉，她不由得后退几步，背靠着巨大的树干，滑了下去。

　　“常恩……”乔梓大脑空白，只能麻木地盯着手里的的残魂。

　　她已经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全身的力气被抽走，只能呆坐在原地。

　　白河变回人形，蹲在乔梓身前，试探着将手伸向常恩残魂。“小乔，我们……要把常恩送走。”

　　乔梓一把抓住白河的手腕。“白河，关于此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白河的手僵持在半空。“小乔，残魂脆弱，我们要抓紧离开。”

　　话音刚落，血池里却依然不消停。白河转身，警惕地盯着池面。但是在不被注意的地方，白河握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刚刚在池水下兴风作浪的妖兽都不见了，池面显得异常的平静。

　　突然间，一个猛的巨浪冲起来，眼看着就要冲破脆弱的封印。

　　浪头惊落了一片叶子。

　　忘川之下本没有太阳，但封印上被血色池水触发的金色就是跃动的阳光。

　　叶子在金色的阳光里打着转，就好像常恩剩余的魂魄，托着那片叶子跳最后一只舞蹈。

　　片刻之后，舞蹈结束，叶沉浪平。

　　乔梓抬起眼睛，伸手从头顶上扯下了一截藤蔓，朝着血池轻轻一抛。“去。”

　　那截藤蔓飞向血池中心，直直定住，接着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突然爆发根系并向四周蔓延。只不过几个眨眼，密密麻麻的根系就把池面盖得密不透风。

　　巨浪被按下，血池平静地像是一滩死水。

　　“好好好，不愧是建木神树。当日我看你能祭出通天神树，便猜到你跟她必然有一定联系，没想到你竟然就是她。”庄思年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封印之下，“白河，你也是妖兽出身，既然你有神力复活死去的神木，为什么不多为你的族人考虑？”

　　“庄思年？”乔梓轻轻念了一句这个人的名字。

　　“哈哈，难得神树还能记得我。”庄思年尤不死心，池面上是此起彼伏的金色。

　　即便他此刻是兽形，但和封印较劲了半天之后，还是只能偃旗息鼓。

　　“不知道你们这小跟班的魂魄，和后土比起来，到底能撑多久？白河，你最好日夜祈祷，我冲不出这破封印。只要能离开……只要有一丝希望能离开，我必然要报你将我困在血池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