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91、寻纸十七 常恩的身影

　　远溪镇里，大雨还在下着，常恩背着荀江，顺着张家人当年上山砍竹子的小路，深一脚浅一年一脚地走着。

　　严格来说，路已经不存在了。常恩只是凭着猜测往山上走，试图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个方向，与山下救援的方向完全相反，甚至平时都人迹罕至。

　　不知道走了多久，常恩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屋子。

　　常恩找的就是这个。

　　以前张家每年都要上山砍竹子，哪怕为了歇脚，也一定会有个固定的落脚地。

　　因为山石滑坡，那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剩下一半还保留着长满的青苔。

　　常恩踉跄着走到门前，扒开垮了一半的大门，走了进去。

　　大水刚过，屋里全是泥沙。但好在两人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倒也省了嫌弃。

　　常恩找了个墙角，将荀江放在那里，一点点擦干她脸上的泥污。巨大的双肩包还在她肩上，里面有她视若珍宝的云裳纸。

　　“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了吧。”看着眼前荀江白皙的皮肤，常恩竟然有一丝不好意思。

　　“我不是人，吓到你了吧？”

　　荀江低着头，湿答答的头发粘在侧脸，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没事，等我把你救回来，你就不会害怕我了。”

　　常恩把自己的双肩包摘下来，从包里翻出乔梓给他准备的一把符纸。看到他给乔梓买的旅游纪念品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那停顿只是片刻，理智回归后，他还是咬着牙，拉上拉链。

　　“等你醒来，看到我把你放在这么一个破地方，可别生气啊。我是怕别人把你当尸体带走，才带你来这里的。”

　　手机已经彻底没用了，但小乔姐说贵重物品不能乱放，哪怕她自己就经常丢三落四。所以常恩还是拉开了前面侧袋，将手机认真放好。

　　“等到那时候，你帮我把包交给小乔姐和老板吧，他们会帮我收拾所有东西的……到时候，你能记得我吗？”

　　他眼神中带着悲戚，却等不到荀江的一个回应。

　　“我不想死了以后，就彻底消失，没人记得了。我想像人一样，死后也有人念着。或者像你修复的古籍一样也行，过了几百几千年，还能被人时时翻阅。”

　　常恩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空白的符纸，轻轻一甩，那纸上的水迹便干了。

　　三张符纸捻开在手心中，常恩口中念念有词，繁复的符咒从下往上慢慢爬上符纸，鲜红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等到符咒爬满整张纸面，常恩停下了施咒，低头将三张符纸埋在了荀江周围。

　　“这三张符可以帮你掩盖气息，防备野兽侵袭。荀江，记得你的追求，记得要好好过你的人生。”

　　说罢，常恩的身影渐渐失去了颜色，一点点变得细碎苍白。终于，他像纸灰一样，被风一吹，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跟地府里行走做事的阴差不同，常恩是人间孕育出的鬼。这种鬼，天生就带着人气，喜欢跟人待在一起，甚至喜欢晒太阳。

　　但本质上，他仍是阴间的产物。

　　黄泉水不会让他们难受。地府这种地方，才是他天然的归宿。

　　常恩一生从未感到如此力量充沛过。

　　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脚下是看不到尽头的忘川。忘川河上，半透明的魂魄飘飘荡荡，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前行。游魂的队伍并不拥挤，稀稀落落的，露出脚下压抑的河面。

　　有些魂魄脱离了大部队，独自一人迷茫地停留在忘川河边。如果细看，会发现这些站在忘川河边的魂魄，颜色比河里的走动的魂魄颜色更浅。

　　奇怪的是，这一段里，竟然连阴差都少见。

　　常恩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纸折的小狗，咬破手指，沾着血在上面画了一个追魂符，然后轻轻一吹。

　　那只小狗突然在他手心里活了过来，原地追着尾巴转了个圈，中气十足得叫了两声。

　　“去，找你的主人去。”

　　小狗轻轻一跳跃出手掌，瞬间变成数十只一摸一样的小狗，朝着游魂组成的长河跑去。

　　不必给它任何气味指引，它天生就知道荀江的气息。

　　常恩的身体悬在上方，手里紧紧捏着一只锁魂符，但他等了好久，却始终没有回应。

　　眼看着在游魂中穿梭的小狗始终未曾回来，常恩心中的预感越发消极。

　　“回来！”常恩命令道。

　　那纸做的小狗听到命令，迅速离开游魂，朝着常恩跑过来。数十只小狗重新化成统一的一只，因为没有完成任务，没精打采地蹲在常恩面前。

　　“完全没有她的气息？”

　　小狗低着头，怂怂地“呜”了一声。

　　“跟我走。去源头找。”常恩当机立断，带着小狗就往游魂源头找。

　　忘川河并没有尽头一说，他们要去的，其实只是阴差最初汇聚游魂之处。

　　常恩越是往前，魂魄的颜色就越深，尘缘未了的就越多。为了防止个别魂魄不舍凡间，安排的阴差自然也越多。

　　常恩不得不尽量飞得高一点，避开阴差的眼线。

　　所有魂魄进入地府，都必须经由忘川进入轮回。最初进入忘川时，他们还能保留人间的模样，但是魂魄离开身体越久，他们就越接近魂魄本真的样子，失去他们前世的特征。最后一碗孟婆汤，一片空白地进入轮回。

　　总有人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不喝孟婆汤，就能记得前世。其实并不是这样。

　　遗忘是必然，不差一碗孟婆汤。若坚持不忘，只会在忘川河边逐渐失去原本的形象。天长地久之后，无声消散，再无来世。

　　好在这样的魂魄并不多。

　　常恩只是带着小狗，逆着忘川河向上游而行，一路上也并没有看到几个。

　　脚下的魂魄已经带着明显未尽的活人气息，甚至还能看出他们生前的样子，显然刚死不久，但还是没有找到荀江的气息。

　　常恩停下脚步。“去悄悄闻闻这些人，有没有远溪镇的味道。”

　　小狗领了命令，在半空中向下探出头，用力的嗅了嗅，然后对着常恩一通摇头。

　　不仅没有荀江，连远溪镇的人都不在？

　　那他们能在哪？

　　忘川不同于人间的任何一条大河，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只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万亿年间，生生不息。

　　这一点上看，有些像远溪镇的那条突然爆发的河流。

　　所以忘川到底是哪里来的？荀江他们进来以后，如果不在忘川，又能去哪里？

　　常恩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念头。

　　他们会不会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

　　手中的符纸突然极限增长，形成一个椭圆状的壳子将常恩和小狗裹在里面，朝着忘川一头扎进去。

　　“那是什么？”一个阴差率先发现了忘川的异样，徘徊在忘川两岸的阴差也快速反应过来。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跳进忘川之中。

　　“不知道上面又来了什么不知死活的家伙，忘川河也敢轻易跳。”过来的一个阴差接话，“忘川河水最近不太平。来的人要是有本事出来，那就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但如果出不来，不过是给忘川河当点心罢了。”

　　忘川河中，尸骸无数，其中不乏巨大的兽骨。血腥气扑面而来，常恩胃里一阵阵作呕，但还是咬着牙潜下去。

　　越往深处，河水的腐蚀性便越强烈，符纸被迅速消融，常恩不得不又拿出一张新的。

　　如此消耗了四五张符纸之后，四周的世界开始逐渐变了颜色。原本腥臭昏黄的河水，渐渐变成了黑色，常恩凝神，透过符纸的缝隙，竟然隐隐感受到了风声，还听到了野兽的咆哮。

　　我不是在忘川河底吗？怎么会有风？难道忘川消失了？常恩壮着胆子揭开了符纸的一角。

　　脚下竟然出现了一条新的游魂大军，他们同样没有意识地飘荡着，在阴差的押解下朝着一个统一的方向而去。这些人明显死亡时间不久，全部都还保留着在人间的外貌。

　　符纸撤去，此刻常恩头上脚下各有一条长河，如同某种奇妙的镜像，将他压制在缝隙中。头顶的那条无疑是忘川，可是脚下这条是什么？

　　顺着遥遥无尽的队伍看去，游魂沉默却有序地向前方高地走去。在队伍的尽头，是一个突出地面的血红色大湖。

　　常恩站得高，可以看到前排的游魂走到湖边，没有任何犹豫地跳了下去，激起一片金色的泡沫。血红大湖翻了几个浪花，就好像吃饱了舔舔嘴唇一样。

　　就在常恩觉得头皮发麻的时候，旁边的小狗突然叫了一声。

　　常恩朝着脚下看去，一个红色毛衣的女人格外显眼。果然在不远处，他看到了荀江。

　　就是这里！常恩一喜，立刻飞身向下，但却撞到了一个无形结界。

　　常恩跪在上面，狠狠锤了一下。“荀江！”

　　那个黑色的高挑身影停下，明显是听到了这个声音。但是她并没有抬头给常恩一个回应。

　　“继续走！不许停！”阴差立刻发现了异样。

　　荀江重新向前。

　　“荀江！站住！别走了！”

　　常恩重锤了几下结界。也不知道阵眼到底在哪里，这样强行捶打，根本不可能破阵。可是再不做点什么，荀江就要走了。

　　“什么人在上面！”阴差怒斥。

　　“哪里来的小鬼！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附近数十个阴差全部注意到常恩，迅速朝着这里集结，追魂索碰撞在一起，丁零索命。

　　没有退路了。

　　常恩一口气拿出三张符纸，同时施咒。

　　“司书鬼常恩，承仓颉一脉，今以身入地府，只为救回古籍修复师荀江。仓颉助我……”常恩手中的符纸上浮现密密麻麻的符咒花纹。“仓颉老祖助我！万鬼同哭，九天玄雷，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