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84、寻纸十 有人想要复

　　“你终于想起来找我了？”东岳帝君那浑浊苍老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白河走在一片黑暗中，微弱的震动不停通过地面传来。他太知道那些震动来自哪里了，那是被压制了数万年的妖兽，不满最近封印的加重而做出的反抗。

　　眼前的血池好像又升高了一点，不仅是地下力量的逐渐聚集，还有上面不停汇聚的神力。两方相互冲突，原本低矮的血池，竟然逐渐隆起了一座小山。

　　白河站在原本和建木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面色沉重的看着眼前前方。

　　“除夕夜里我有去找过你，难道她没有告诉你？”东岳帝君不依不饶，“上次她来没来得及见面。这次见到，我还真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轮回了。”

　　“出什么事了？”白河声音平淡。

　　“庄思年回来了一次，破坏了封印，又带走了几只妖兽。不过我的人及时追上去，并没有酿成大祸。现在我将他重新封印回了血池，但我终究杀不了他。”

　　“看来没有我，东岳帝君也能修复封印，降服妖兽。”白河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赌的就是这个躲躲藏藏的东岳帝君不会冲出来。

　　既然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就意味着不用怕他。

　　“那一战我损失惨重，共有十七位阴差丧命，数十位受伤。”

　　“这点伤亡对于地府来说，难道也值得放在心上？”

　　“这点伤亡？你以为这还是灵修鼎盛的万年前吗？”东岳的声音非常浑浊，好像真的受了不轻的伤。

　　“阴差和人不同，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轮回可以重生。这些阴差都生前就有道行的，如今人间道法不兴，死一个就少一个。如今损伤的阴差，只怕要数十年才能找到合适的替补。”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东岳帝君终于说了这次找白河的目的。

　　“庄思年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你有他的下落了？”

　　“我只知道，他回了禹州，但是具体下落并不清楚。”

　　白河表情冷漠。“东岳，我已经找到了能长期封印血池的方法。在那之后，庄思年便不足为惧。”

　　原本应该是个好消息，但东岳却非常警惕。“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去找庄思年。如果你找到了，我可以出手解决他。但如果你找不到，那就按照我的方法，用那个新的神魂来为血池做一个新的封印。到时候妖兽不再有逃离之机，单单一个庄思年自然也不足为惧。”

　　“你要如何做？”

　　“不知道。”

　　“……”

　　白河抬起头，看着头顶万千幽蓝色的游魂。数万年前，建木就是这样看向那里。她走了以后，白河也看了很多年，却始终体会不到她的心情。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等我确定要如何行动之后会再通知你。只要这次能成功，我想我们很多年都不需要再见了。”

　　不，甚至不是很多年，是这辈子他都不想看见他了。

　　古籍馆里的反馈比想象中好。这些年补纸的来源一直是个大问题，如果能有合适的新的供应商，他们当然乐意采购。尤其这人还是白河的关系，那馆里的态度就更乐观了。

　　虽然荀江只是个新人，没有权限确定补纸的采购。但郑永林还是决定让她先去实地看一下，如果合适，不妨建立长期采购关系。

　　这件事定的比乔梓想地更快。公家单位的流程，说慢可以一两个月没有进展，但要快起来，三两天就能走完全程。

　　至于书店这边，除了白河起初的一点反对之外，几乎没有受到一点阻力。

　　荀江是行动派，不到一周就把行程全部定好。

　　为了送常恩去火车站，乔梓难得早起且收拾好了自己的起床气。反倒是常恩有些不舍。

　　常恩抱着一只双肩包，闷闷不乐地坐在副驾驶。车窗街景飞速后退，他坐在车里，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的风景在车窗外快速后退，心头发酸。

　　“小乔姐，我走了，你们要记得按时吃饭。”

　　乔梓握着方向盘，对这句嘱咐非常不放在心上。“放心吧。你没看到咱们家老板最近对做饭的热情吗？饿不着我。”

　　“天气快要暖起来了，二楼书库要通风。我不在家，怕有冬天的霉气。”

　　“你过两天就回来了。回来再通也一样。”

　　“还有，如果老板旧伤复发，你记得贴锁魂符，我画了一摞，都放在他床头的柜子里。”

　　“常恩，你只是离开三四天，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用分离焦虑。”

　　冬天的肃杀尚未消散，东方天边青灰色的鱼肚白与湛蓝接壤，被清晨的光线揉成虚焦，美好的不太真实。

　　他从诞生起就在这里，看着它繁荣，焚毁，重建，更名，直到遇到白河，直到遇到乔梓。

　　“小乔姐，一百年了。”

　　这一次，乔梓没有嘻嘻哈哈地接话。她知道，常恩的意思是，他已经跟在白河身边一百年了，从来没有跟着别人离开过。

　　“常恩，不用担心，白河不会有事的。我会寸步不离地看着他。等你回来，我们还在一起。”

　　禹州市不大，半个小时不到，乔梓已经开车将常恩送到了火车站。

　　车站外，荀江已经背了一个巨大双肩包等在了火车站门口。一片蒙蒙晨雾中，她一身黑色冲锋衣，下身牛仔裤配短靴，像个专业的背包客。

　　乔梓在下客区停好车，让常恩开门下车。

　　常恩的行李很简单，也没那么专业，只带了一只普通大双肩包就够了。在乔梓的逻辑里，带什么都不如带钱。

　　“久等了。”下客道上客人不多，乔梓下车，架着胳膊站在车门半开的夹角上，眼睁睁看着常恩连蹦带跳地到了荀江身边，笑得一脸不值钱。

　　乔梓默默叹了口气，心说刚刚在车里依依不舍的大概是哪个傻子。

　　骂归骂，但毕竟当着外人，乔梓表面还是挂着微笑。

　　“地址和对方的联系方式已经发到常恩手机上了。我们家常恩没有什么别的好处，但是能搬能抗能干仗。一个人上路不容易，带上他准没错。”

　　常恩无比潇洒地一挥手。“放心吧小乔姐，我几天就回来，不用太想我！”

　　乔梓：“……”

　　送走两人，乔梓上车准备回去。

　　车子还没驶出下客区，就一脚油门停在了路边。

　　白河的身影在人群中实在太好认了。

　　他还穿着那件惯常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沉默而挺拔地站在路边，像一棵树一样远远地等着乔梓超他驶来。

　　乔梓毫不意外地停下车。“等很久了？”

　　白河上车。

　　“你知道我在？”

　　“我猜到了。”对于白河，乔梓自问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白河是嘴巴比石头硬的典型，嘴上对常恩漠不关心，实际上却放不下。

　　她伸手用手掌托着他的侧脸，拇指轻轻碰了碰白河眼下的淡淡清灰。“昨晚没睡吧？”

　　白河皮肤白，一点点青色就格外明显。

　　白河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躲开她的手指，好像并不想被她看出这点不舍。

　　后面响起喇叭声，打碎了车里浅浅的脆弱。

　　乔梓给油起步，平稳地驶出下客区。

　　“常恩跟了我很久了。除了神树，我从没有跟其他人在一起待过这么长时间。”白河犹豫着开口。

　　“舍不得了？”

　　白河看着车窗外没有回应。

　　“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大方说出来不丢人。”乔梓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并未当作一件大事。

　　车子渐渐驶入市里，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留白一点点减少。清醒的人群挤压着其他生灵的空间，尘嚣烟火吞噬了属灵性的夜晚。

　　乔梓平滑地将方向盘右转，跟着车流拐过一个弯道。“你有意安排常恩接触普通人的生活，又起了离开禹州的心思，是想让他有一份独立的生活，而不是成为你我的附属品。这是对的，不用担心。”

　　白河没有回应。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死死捏着那一抹刚刚烧尽的符纸灰。

　　南下的列车冲破清晨的雨雾，在山间一路飞驰。

　　可能因为这一趟车发车时间早，车厢里静悄悄一片，连最有精神的大妈都在补眠。

　　合格牛马荀江拿出电脑，调出要读的文献。

　　常恩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听到耳边的键盘声又醒了过来。

　　“不困啊？这会儿还看电脑？”

　　“没办法，我还有报告要写，得提前把资料都看完。”

　　“报告？什么报告？”常恩凑过来。

　　“手工纸保存现状啊。”荀江没有藏私，大方将电脑屏幕转向常恩，屏幕上赫然写着“江南地区手工纸制作技艺留存现状研究”几个大字。

　　都是常用字，但却是非常陌生的排列组合方式。

　　“我大学学的是文物保护，工作以后做的是古籍修复。一开始呢，我觉得古籍修复，修复师的技术、学识以及审美，是决定修复最关键的环节，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常恩眼睛亮亮的，等着她说出那个答案。

　　这些内容冷门的紧，平日里荀江难得找到一个听众。看常恩有兴趣，立刻开讲。

　　“古籍修复的第一步，不是糊浆糊，而是找到合适的材料，也就是纸。‘墨站八百，纸立一千’的说法听过吧？”

　　常恩疯狂点头。

　　“但不是任何纸都能做到一千年不朽不腐的。比如现在的报纸或者打印纸，酸性太强，过不了几年，不等虫子来咬，自己就发黄变脆了，上面的文字信息自然也没法保存。对于我们古籍修复工作者来说，是如果用了劣质纸，原本书籍的纸张也会受到影响。不仅白做工，还可能毁了一本古籍。”

　　荀江叹了口气，盖上电脑。

　　“我废了这么大力气做古籍修复，就是希望这些书里的内容，过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还有人看到。我希望这些古书里的信息，记载的故事，在数年后还能给人们以启发。如果过不了三五年这书就成了废纸片，我会很伤心的。”

　　“作者也会很伤心的。”常恩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荀江笑他。“说得跟你认识作者一样。”

　　常恩没有反驳，只是笑笑不说话，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看向窗外，年轻的树木、村庄、坟茔，在车外一闪而过。

　　他成型不过百年，但他的记忆，即便不包含他躺在书本中所获得的那一段，也已经比眼前能够看到的一切都漫长。

　　在所谓的真实中，他已经很难找到和他一样久远古老的东西。一切都是年轻的，新的，更新换代的速度，恨不得比他读完一本书的速度还要快。

　　藏在他心里的那些东西，早就古老到无人问津。没有人愿意听，所以以前的他，只能跟胡同口听力欠佳的老太太絮叨。

　　可是今天，有人想要复原那些古老陈旧的书籍，就像是要重新复原他古旧的记忆一样。

　　阳光照进车厢里，落在常恩的手背上。他忍不住翻手，摊开，将阳光抓在手心里。

　　他们要去的远溪镇虽然地处偏远，但是因为盛产竹子而出名，几百年前就有多家远近闻名的造纸坊。虽不敢说全国，至少当时整个江南地区，用的纸至少有一半是这里出产的。

　　但是到了现代，这种手工造纸坊却因为成本昂贵和效率低下不再是市场主流，整个远溪镇现在的主要支柱产业已经从造纸变成了旅游，老石板路变成了美食旅拍一条街，除了食客之外，到处都是穿着古装打卡的年轻姑娘。

　　常恩和荀江高铁转大巴，沿着盘山公里颠簸上行，足足花了八个小时，终于站到了古街街口上。

　　“美女，拍不拍照？包衣服妆发摄影，只要168。”

　　“帅哥，给女朋友拍个照片吧？古装现在各种风格都有啊。”

　　荀江连忙摆手，顺便擦了一下脸上的油腻。

　　“不是说你们有对方老板的电话吗？人呢？”

　　常恩挠挠脑袋，非常抱歉地说。“这个……太多年过去了，电话打已经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