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82、寻纸八 常恩的魂，

　　“所以最近几天，常恩都要去古籍修复馆？”

　　两人坐在桌边，桌上的食物丰富到远超两人份，乔梓甚至怀疑白河是将早餐店里所有食物都打包了一份。

　　乔梓有些艰难地接受这段时间常恩不在的这个事实，倒不是担心两人生活的问题，而是没有明白为什么白河突然想要把常恩支出去。

　　白河简要说了古籍馆的事。

　　“古籍修复对常恩来说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他也乐意做。他在我身边快一百年了，已经够久。而且……”白河很艰难地接受了这杯有渣子的自磨豆浆。

　　但乔梓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这样把常恩送到一群普通人里，会不会有点危险？”

　　“常恩的魂，修出来了。”白河表情很平淡，好像说的是门口包子铺开门一样的小事

　　乔梓一口豆浆卡在嘴里。

　　“当年叶家家破人亡，他躲在书房角落里，生怕被阴差发现。但是现在，他有了人魂，就可以下地府，入轮回，生生不息。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他早晚也会变成一个正常人。现在让那个小修复师带着他，过几天真正人类的生活，我觉得很好。”

　　乔梓手托着腮，狭长的眼睛眯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白河。“那个小修复师能行吗？”

　　白河不置可否。“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我看错了，再让他回来也不迟。何况你现在没想好怎么告诉常恩我们的关系，那索性让他先离开一阵子，最好每天陪着他们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毕竟我也不希望你总是半夜翻墙回来找我。”

　　这个理由简直不要太有说服力，乔梓几乎立刻就同意了。

　　她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腕内侧。这里有一小块擦伤，是昨晚爬墙的时候蹭的。

　　趁着乔梓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的时候，白河突然问她：“小乔，你想过离开禹州吗？”

　　“嗯？啊！”转折来的猝不及防，乔梓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停顿在了脸上。

　　白河仿佛没在意一眼，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寻常的笑容。“出去旅游的话，有想去的地方吗？”

　　“哦，这个啊。你吓我一跳。”乔梓松了口气。

　　早餐里有小笼包。乔梓夹了一个，在醋碟里打了个滚。

　　“你想去哪？”乔梓问。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这会儿冬天快要结束了，要不去看雪？北边的大雪还没化，现在去还能滑雪。”

　　乔梓一脸兴奋。“那我们要不要带上常恩？”

　　“搞古籍修复的这群人，见到常恩肯定像是捡到宝了，怎么可能舍得放他走？”白河也开始动手吃早餐。他确信自己可以和乔梓一起生活得很好，即便没有常恩。

　　“书店的生意，先停一停吧。”

　　“嗯？”今天白河不靠谱的想法好像特别多。但是乔梓不确定，是不是又是像刚才一样的大喘气。

　　“常恩不在，你能记得住那些书都放在哪里吗？”

　　乔梓非常诚实地摇摇头。“我不能。”

　　这倒不是她谦虚。这里名为书店，其实也不过是他们对外的一个幌子。卖书一事，本来就只有常恩上心，乔梓偶尔帮忙。库房里书籍的整理维护都是常恩在做，所有安排都依照他的习惯。这天下任何一个人接手，都不可能有常恩扫描仪一样精确的记忆。

　　“如果常恩能跟古籍馆那边建立起关系，我也算是对他主人有了交代。”

　　“他的主人？你是说叶家？”乔梓略一斟酌，觉得到了问的时候。“你和叶冷，是恋人吗？”

　　“不，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是远远看过她几次而已。”

　　乔梓明白，这大概就是白河爱一个人的方式。她没有刨根究底，转而问到：“那这间书店呢？”

　　乔梓有点不舍。

　　“这间书店，如果常恩喜欢，可以留给他，然后我们去一个新的城市，可以开一间别的小店掩人耳目，可以卖花，也可以开个茶馆，什么都不干也行。甚至，就算不再做送魂这一行也没有关系，人类有那么多消遣，我们可以过得很好。”

　　听上去白河已经计划了很久，而且他的计划里，只有乔梓一个人。

　　“但是……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在这不好吗？”乔梓问。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白河。

　　他不太擅长撒谎，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

　　乔梓不知道他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但是在她遇到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紧绷着脸，远远地注视着乔梓。最初乔梓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可是相处久了，又觉得也许他这人就是这样。

　　而现在，白河放弃了那些冰冷的面具之后，几乎无法在乔梓面前掩饰什么。

　　他的睫毛很长，勾勒出眼睛温柔舒缓的轮廓，可是此刻却盛满了悲伤。轻轻一晃，就几乎要化作破碎的琉璃。

　　过了很多年后，乔梓再回想起那个早餐的场景，才知道原来白河已经提前为他们写好了离别的结局。他作为故事的导演，试图以倾家荡产的方式将这个故事延续，但奈何所有演员都在最不该的地方背弃了他。

　　“老板，咱们家的包装纸，我拿一点走。”常恩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头扎在了柜台后面。

　　他们家买书的包装，其实也没什么讲究，不过是按照过去的习惯，找了些旧纸来打成包，再系上一段牛皮纸绳。

　　但是没想到上次随便给到荀江的包装纸，居然和她用的修复纸几乎一摸一样。

　　白河披了件外套，走到店里。

　　“你要拿什么？”白河站在柜台前，看着常恩翻箱倒柜。

　　柜台后面的旧纸入手的时间不一样，颜色深浅也各一，但是无一例外，成色上都是全新。

　　“纸。咱们家用来打包的纸。我记得当年买了一些，这么多年都没用完。”

　　常恩从柜台后面翻出好几沓旧纸。从小到大码整齐，打了个卷然后准备拿走。

　　“你拿这干什么？”乔梓也跟在白河后面走了进来。

　　“哦，我在那古籍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看他们修复古籍挺缺纸的，想起来咱们店里还有不少。”

　　“古籍馆啊。”乔梓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站在白河身边。

　　今天这一大早晨起来，这个地方出现的频率就高得有点过分。

　　“早饭吃了吗？”乔梓脸上突然挂了个夸张到僵硬的微笑。

　　“啊？”常恩原本正麻利地把纸卷成轴，又在外面用牛皮纸绳系好，但是被乔梓一问，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他又不是人，吃不吃饭有什么要紧的。

　　常恩走出柜台，把打包好的纸一提。“我就不吃了。我着急送纸过去……”

　　“不着急。”乔梓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常恩的后脖颈。“巴巴地给别人送东西有什么着急的。先过来把早饭吃了。”

　　常恩看似身高已经超过乔梓，但是被这样拿住后脖颈，竟然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被提了起来。

　　乔梓不让他出门，拉着就往北侧房间里走。

　　常恩双脚不能着地，不住地在半空中扑腾。

　　“小乔姐你干嘛！我不吃我着急走！”常恩反手试图掰开乔梓的手，但是那双手伸出来的时候，突然在半空中长出了半寸长的黑色尖指甲。

　　“还敢挠我？”乔梓抓着他就往客厅里扔。

　　常恩身体没有重量一样飘进了客厅，手指又恢复了原状。

　　“不是，这不着急嘛，不小心的。”他抱着纸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乔梓不领情。“以前胡同口老太太在的时候，你不是一日三餐坚持的挺好嘛？还天天琢磨新花样给老太太送去。我都觉得你有人样了。怎么这会儿又不送饭改送纸了？”

　　白河跟在乔梓身后进来。“小乔，不过一捆纸，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可不是一捆纸的事。”乔梓心说这一兽一鬼，论岁数都不小了，怎么都这么天真。

　　“上次已经送了人家一本书了吧？”乔梓问。

　　常恩瞪着大眼睛无辜地点点头。

　　乔梓继续道：“宋代孤本，完好无损保留到现在，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

　　“反正也卖不出去。”常恩有些疑惑，“能物尽其用难道不好？”

　　“你是真想让常恩去跟着古籍馆的人一段时间？”这句问的是白河。

　　白河也点点头。

　　这就好办了。乔梓脑子里快速把当下的情况分析了一遍。

　　“这次可不是胡同口一个孤寡老太太，送些点心早饭就能打发，而是编制齐全的一个完整单位。对方什么品行风格都不知道，我们不能就这样巴巴送上门去。怎么？他们自己连开工的原材料都没有了，不知道去买啊？”

　　见两人还没理解，乔梓又扎扎实实地叹了口气。

　　“升米恩斗米仇。这要是一时情急，用边角料接济一点也罢了。他们那么大一家子人，就算你把家里搬空了，也未必能填得了对方的窟窿。”

　　一句话让常恩和白河都沉默下来。

　　“上次你冒冒失失地把人带到书库，已经闹出一回乱子。这次还拿这些纸过去。这些纸放了十几二十年，还跟新的一样。到时候人家问来处是哪里，怎么保存的，你打算怎么解释？不是不让你跟这些人在一起，而是你的身份，白河的身份，哪一个说出去都能吓死他们。”

　　常恩抱着纸。他在人群里混迹久了，有时候真的忘了自己的真身能吓死人这件事了。

　　他就这么抱着一捆纸，进退两难。

　　“真这么喜欢去啊？”乔梓想要确认常恩的想法。常恩是书里生出来的鬼，又天生亲人。古籍修复馆这种地方，的确很对常恩的胃口。但是让他待在那里不回来这件事，她可不觉得白河会民主到征询常恩的意见。

　　常恩点点头。

　　他早上看着荀江埋首在工作台前，用手里的平头小铲一铲铲推平了纠缠在一起的破烂纸浆，每一铲都轻柔到像在对待此生不渝的恋人。常恩看着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将搞定了一个书角，感动的鼻涕在心底流了满地。

　　此刻对方不过是问他要几张纸，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常恩挠了挠大腿。“那……现在怎么办？这纸，我能给吗？”

　　乔梓瞪他一眼。“现在？把早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