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68、青梅十七 黑暗之外还

　　通天阵里，雷光达到极盛。

　　巨大的雷光劈下，带着无数的断枝残叶，直直朝着庄思年脑袋招呼。

　　凌空之中突然一声野兽呼啸，一只妖兽凌空出现，生扛了这一道天雷。

　　雷光消失，乔梓再看庄思年站的地方，只剩下深坑和一堆细碎的藤蔓。庄思年其人，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这阵虽然不能通天，但是只要在阵中，找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乔梓闭上眼睛，将左手指尖悬停在眉心位置，感受着阵法之中水汽的微微颤动。

　　夜风吹过，树叶摩擦带来了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找到你了。”乔梓一口气拿出三张引雷符。

　　但是对方比她更快一步。

　　在身后妖兽低吼响起的瞬间，乔梓拧身后仰，毫不犹豫地从树上倒跌下去。

　　“九天玄雷。去！”

　　下坠之中，乔梓左手飞出一道极盛的蓝紫色电光。

　　但是这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却不是庄思年。

　　一片火海中，墨黑色的巨兽却丝毫不避雷光，纵身扑下。巨大身形的衬托之下，乔梓弱小地如同蝼蚁。

　　乔梓左手一翻，一支藤蔓沿着树干伸出，卷上乔梓手腕，止住了下落的劲道。

　　借着藤蔓的力量，乔梓在半空中荡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然后纵身重回树冠。头顶的雷火依然在烧，乔梓伸手挥出一阵冰雨，灭了头顶的火势。

　　这树的生长能力快的惊人，不过片刻，刚刚被烧毁的部分已经重新长好，依然密不透风地覆盖住天空。

　　而处于下位的妖兽，也已经安然落地，毫发无损地耀武扬威。

　　“树下玩火。你的胆子，可是比当年还大。”妖兽晃了晃脑袋，又变回了刚刚那个温文尔雅的庄教授。

　　“你看白河用引雷符对付妖兽，就打算照猫画虎地对付我？”庄思年拽了下袖口的褶子，一派闲适的样子。“但是你难道没有发现，白河引雷，其实并不需要借助符咒吗？”

　　这一次，真正轮到乔梓心底发寒了。

　　“白河借助符咒，不是为了增强天雷的效力，而是为了限制自身力量。他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来引起其他神灵或者人类的注意。他的一切都始于那棵建木神树，那可是从上古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真正的天神，哪里需要借助符咒这种小儿科的东西？”他仰头，看向高高站在树上的乔梓。

　　如果不是数万年前，亲眼看着那棵该死的树被劈地魂都不剩了，可能他真的会以为乔梓是那棵见鬼的破树。

　　虽然多年未逢敌手，但是对付一个凡人，庄思年还是有信心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眼镜，带着笑意看向站在树上的乔梓。

　　“但是你可不一样，你凡人之躯，就算偶尔有了一点神力，引来的也不过是普通雷火而非天雷。就算再加上符咒的力量，最多劈几只寻常妖兽，对于我或者白河这种，简直如同挠痒。”

　　庄思年凌空跃起，直奔树稍。

　　乔梓左手凝了一把冰锥，直打面门，却被他横向一把捉住。

　　反向挥出的冰锥被乔梓侧身躲开，但只是这一瞬间，庄思年已经到了面前。

　　不能力敌，乔梓只能回身躲闪。

　　两人在树冠间几个起落，冰锥化作利刃几次贴着庄思年的头皮飞过，奇诡异常的藤蔓不断在各种想象不到的角度攻击，但乔梓始终无法摆脱对方。

　　即便是在人形状态，庄思年的灵活，也远超乔梓。

　　“树上是你的地盘，那不如到地下我的地盘试试！”

　　庄思年一把拉住乔梓。

　　乔梓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阵巨大的拉力拉着自己不停下坠。

　　这种下坠的感觉和从树上跌下的失重感不同，她能分明感到四周是有某种阻力存在，但是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她左手手腕还被牢牢抓着，乔梓本能地试图挣脱。

　　她的心念才一动，左手手腕的枯藤手镯突然暴涨出无数枯藤，从手腕开始缠上庄思年的身体。

　　这一突然的变化让庄思年始料未及。他本能地试图挣开，却被藤蔓越缠越紧。

　　目不视物的黑暗中，乔梓右手掏出一张引雷符。

　　“九天玄雷，去！”

　　巨大的雷光瞬间就撕碎了黑暗。

　　可是在这个空间里，黑暗之外还是黑暗，虚空之外依然是虚空。

　　“你疯了！”这一次不是寻常雷火，是真正的天雷。

　　剧痛袭来，庄思年瞬间化成妖兽形态，身体比刚刚涨大大了几倍不止。

　　借着巨大的蛮力，硬是脱离了藤蔓的束缚。

　　两人的距离太近，庄思年即便挣脱了乔梓，还是没有摆脱雷火的攻击。他后背被狠狠击中，一股焦糊味在这个虚无的空间中升起。

　　这是真正的天雷。

　　但即便如此，下坠之势依然不止，四周浓稠的黑暗像是破不开的噩梦，土腥味和黄泉水的气息直往胸口钻。

　　乔梓闭上眼睛，双手在虚空中徒劳挣扎。

　　一片黑暗中，生机之绿就好像从她脑子里长出来一样，甚至连她鼻尖都闻到了植物的辛辣气息。

　　但那棵树还没来得及长大，虚空中，一个浑厚的男声突然响起。“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阴曹地府引雷！”

　　四周稀薄的空气被突然炸开的声音激起一阵颤抖。

　　乔梓看不到人，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只有心中的慌乱疯长。

　　一片混乱中，突然一双手握住了她。

　　身体依然悬空，但是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白河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小乔，别怕。”

　　一片黑暗之中，白河接住了乔梓。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那么一个人，是哪怕只听声音，也可以让乔梓觉得安全的。

　　那只能是白河。

　　像溺水的人无法拒绝任何一根浮木，乔梓本能地抱住白河环在身上的手臂。

　　“别怕，我带你走。”

　　被迫的下坠停止了，变成了缓慢的降落。

　　乔梓觉得耳边有劲风划过，白河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耳朵像是被一层水雾蒙住，朦朦胧胧地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觉得一度很吵，但片刻后又归于死一般的宁静。

　　“小乔，闭上眼睛。还记得我教你看魂魄的方法吗？”白河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盖在她的眼睛上。

　　乔梓慢慢闭上眼睛，凝神屏息。耳旁有风，和白河不安的心跳。

　　她的睫毛轻轻抖动，扫在白河掌心里，有一点点痒。

　　四周的环境在乔梓眼中依然模糊一片，但是土腥味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稳定而持续的黄泉水的气息。乔梓觉得周围渐渐的出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像极了曾经送走的那些魂魄。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是她知道身边的人是白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梓终于落在了某处坚实的土地上。

　　“小乔，睁开眼睛吧，我们到了。”

　　白河放开乔梓，但却不舍得离开她身边半步。

　　乔梓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

　　巨大的长河横亘于头顶，宽数百米，头尾皆不可见。

　　此地已是阳光无法抵达之处，但有无数无神无识的游魂散发出蓝绿色微光，在阴差的押送下飘飘荡荡地往同一个方向前进。黑暗化为天然的背景板，游魂如同遍地玉石。

　　过忘川，入黄泉，投胎转生，再世为人。

　　她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她曾经送走的魂魄。

　　乔梓仰着头，伸手接住漏下来的点点光斑。

　　“白河，这里就是忘川之下吗？”

　　白河站在乔梓身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仰头的样子，和数万年前没有丝毫差异。

　　“小乔，我承认我低估了你的决心。所以如果有一天你注定要来到这里，注定要看到这些，那我希望至少是我陪着你，而不是和什么外人在一起。”

　　相比于忘川的璀璨壮阔，忘川之下的世界却只是一片开阔的荒丘，中间围绕着一片死气沉沉的深色水潭。白河选的落脚处，正是这片荒丘的最高点，可以将这荒凉尽收眼底。

　　但是从乔梓的角度上看，这里除了荒凉，再看不出任何其他活物的气息。如果按照庄思年说的，这里面应该有无数妖兽被困在下面，但是她站在岸边，竟然听不到一点声音。

　　“所以这就是血池？”乔梓问。

　　“是。”

　　明明可以直接离开，但是白河却还是选择了来血池。从刚刚庄思年的故事里看，这里应该也算是白河的家乡。但是这样的家乡，明显没有什么观光价值。

　　白河看向乔梓的眼神有一点躲闪。“这是所有一切的源头。如果有一天血池没有了，那一切也就不存在了。”

　　“庄思年跟我讲了你、神树、血池，还有……后土大封。”乔梓看着平静的池面。她想象不出来，这上面盖着一个巨大的封印。

　　“这里如此安静，是因为这个封印吗？”

　　乔梓在心里将庄思年说的故事捋出了个时间线，挑着重点讲了出来。

　　“封印……已经破了。”

　　“破了？”乔梓有些惊讶。“那池底的妖兽岂不是……”

　　“后土大封，早就失效了。建木当年留下的神力，也已经消失殆尽。”白河顺着乔梓的眼神看向平静的池面，脸色却比池水还要平静。

　　“所以这些年，真的是你在压制妖兽？”

　　白河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庄思年连这都说了？”

　　“他说了为什么会有后土大封，还说他希望能将妖兽一族带到地面上。当年玉氏制香给了他启发，他甚至已经找到了方法让其他妖兽也能有人形，可以像你，或者他一样，光明正大地活在地面上。”乔梓苦笑了一下，“这些你早都知道了？”

　　隐瞒的事实被乔梓戳破，白河低着头，避开了乔梓的眼睛。

　　乔梓不喜欢他这样，非要捧着他的脸，逼他抬头看自己。

　　她受够了这样一点点的追问，非要他把所有的过去和盘托出。

　　她不允许白河躲避。

　　“他还告诉我，你献图于黄帝，是想要取代建木神树。白河，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的你，为什么要去找黄帝？我不信庄思年的。我想听你的。”

　　白河的眼睛眨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

　　“他说的没错，我不仅背叛了妖兽，还害死了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