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53、青梅二 我这趟回来

　　通常在大城市打工的异乡人，到了年底都要来一出衣锦还乡的戏码。

　　然而乔梓此刻裹着一件黑色连帽羽绒服，里面穿的是高中遗留下来的粉色毛绒居家服，头发胡乱地绑在脑后，满脸都是早起坐车加家务满级的疲惫，很明显跟荣归故里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乔梓就是瞅准了这小区已经又老又破，当年的居民大多搬走，她才放心大胆地住回来。

　　结果乔梓才刚收拾利索，就碰到了最不想碰到的姜许安。甚至连他手里提着的巨大黑色垃圾袋，都宣告他是实实在在住在这里，而不是乔梓疲惫过度脑子抽筋出现的幻觉。

　　当然，对面的姜许安也没有预料到会在此遇到乔梓，他此刻也是同样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子才确定眼睛传递给大脑的图像是真实存在的活人。

　　姜许安：“你怎么在这？！”

　　乔梓：“你怎么在这？！”

　　两人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过了十年，姜许安倒是成熟了不少。皮鞋锃亮，头发也梳地精神。虽然也穿着打工人标配的黑色羽绒服，但是胳膊上的地图标志表明，他这一身可以轻松换十件乔梓身上杂牌羽绒服。

　　乔梓听说他后来考去了新闻系，毕业后好像在当地报社当了记者。虽然这工作不怎么赚钱，但姜许安父母在厂子效益不行之后就下了海。打拼多年的家底在这里摆着，怎么都不会让唯一的儿子连衣服都穿不起。

　　乔梓还没想好怎么回他的话，他身后就响起了另一个陌生的女声。“许安，有客人吗？”

　　姜许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一下炸了毛。“没没没没有！我去倒垃圾！”

　　关门堵人一条龙，推着乔梓就进了她家的家门。

　　大门“砰”一声闭上，声音大得有些心虚。

　　不请自来地进了乔梓大姨家，乔梓盯着他，他低头看着鞋。

　　“你……那个……啥时候回来的？”

　　没话找话的闲聊，没意思地很。

　　“女朋友还是老婆？”乔梓倒是问得直接。

　　“啊？”姜许安抬起头来。

　　“我问你，那是你女朋友还是老婆？”

　　姜许安无辜地眨了眨眼。“女朋友。”

　　但片刻又补充道：“想结婚来着，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姜家在云归有不少房产，随便一套都比这老破小强。没卖掉可以说是念旧，但奔着结婚去的女朋友怎么接到这老房子里来了？

　　乔梓打量了他一眼，脑子里闪过早上车站那对小情侣。“婚前同居？你爸妈不同意啊？”

　　“啊？啥？哎不是，你想哪去了。”姜许安挠了挠头。“对面是我女朋友和她妈妈，他们家有点事，先在这住两天。”

　　虽然只有几句话，但是前因后果已经交代清楚。乔梓一个外人，了解到这么多，算是不扫面子又没涉及什么实质内容。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既然乔梓都大大方方问了，那姜许安也不藏着。“你不是去禹州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其实乔梓可以编几个理由，但是要张嘴的时候，还是变了味道。“干你什么事？”

　　姜许安：“……”

　　乔梓好像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这我大姨家，我想来就来，比你女朋友还方便。”

　　姜许安：“……”

　　屋外不知道什么死鸟居然冬天还能叫上两声，适时驱散了屋内尴尬的沉默。

　　姜许安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不是，乔梓，这么多年了，你就没点长进是吗？非得这么说话。”

　　“长进？我一没上过大学的无业游民，不啃老已经很有长进了。何况我也没有老给我啃。”

　　从语气到内容，乔梓身上没有一点能称之为友善的东西。

　　但是难得的，姜许安并没有反驳。这句话像是刺到他某个痛点，逼得他不得不闭上嘴。

　　他们少年相识，曾经也算亲厚，但是到了这个年纪，却实在无话可以继续。

　　终于，姜许安叹了口气，后退了一步，站到门边，像是对乔梓投了降。

　　“行。不管怎么说，不管你打算停几天……”他抬起眼睛看着乔梓，重整旗鼓一般对她笑了一下，“云归欢迎你。”

　　一句话，好像突然把时光拉回到了十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在乔梓的记忆里，那天太阳很好，阳光薄而透明，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姜许安穿了一身崭新的校服，骑着拉风的亮粉色变速山地车在楼下飞驰而过。

　　路过乔梓的时候，他突然一个漂亮的自行车漂移，单脚撑地停在乔梓面前，笑着给她手里塞了一杯冰汽水。“乔梓，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新生活开始了。云归欢迎你！”

　　阳光少年和忧郁少女的故事，不管放在哪个言情小说里，都是最上等的灵感材料。但是乔梓和姜许安的故事，仓促到没得到一个足以铭记的结局。

　　只要一转眼，他们便已经站在了寒冬里。

　　“行了，一把年纪了少说这种屁话。下楼吗？”乔梓依然面无表情，没接他的话。

　　“嗯？”姜许安没明白。

　　乔梓一脸的不耐烦。“我要下楼倒垃圾，你挡道了。”

　　乔梓拨开姜许安，打开了门，按照原计划出门倒垃圾。

　　楼道灯由上到下一层层亮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老小区的垃圾箱稍微有点远，乔梓把巨大的帽兜扣在头上，挡住脸上阴惨惨的表情。

　　倒完垃圾腾出手来以后，乔梓习惯性将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已经憋掉的烟盒和打火机。

　　“你先回去，我抽根烟。”

　　在垃圾箱旁，乔梓抽出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

　　火光将她眼中的冷漠照亮了一瞬，又迅速退了回去。

　　看着她熟练地抽烟姿势，姜许安却没有动。

　　他站在离她略远的地方，冷静地审视着乔梓。

　　乔梓没有回避。

　　她知道人们对于抽烟的女人通常没有什么正面评价，连白河都不喜欢她抽烟的样子。可是她实在是心烦意乱，抽烟可以让她头脑保持清醒。

　　所以她不太在意姜许安对她到底什么看法，她只想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要做的事。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戒啊？当年你在教学楼后面躲着抽烟，我还帮你打掩护来着。”

　　不说还好，一说乔梓就忍不住翻白眼。“你打的什么破掩护，害我被教导主任叫家长。”

　　说起这段过去，姜许安也忍不住低头轻笑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神色就认真了不少。“乔梓，你回来没什么事吧？”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乔梓只想打发他。

　　“那好，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乔梓嘴里还叼着烟，火光明灭之间，疑惑地看着他。

　　姜许安：“欢欢，就是我女朋友，家里出了点事。老房子这边知道的人少，我让她和她妈住过来，是为了躲人的。”

　　“躲人”，这个词一出现，乔梓立刻便有不好的预感。这次不会真的是讨债的来了吧？

　　姜许安毕竟也在社会上混了几年，看出来乔梓的疑惑和担忧，但还是继续道：“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孤儿寡母，说实话我挺担心。如果你这几天不出去，能不能帮我盯着点对门的动静。放心，算我雇你，给你发工资，不白干。”

　　乔梓盯着姜许安，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直到烟散尽了，乔梓才回答道：“不干。”

　　斩钉截铁，连个理由都没有。

　　“为什么啊？”姜许安没那么好应付。

　　“什么为什么？”乔梓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垃圾箱上。

　　“为什么不干？”

　　“为什么要干？”

　　“你又没什么事儿。”

　　“没事儿干就非要接你这活儿吗？”乔梓一连串的反问，每一个都杵姜许安胸口上。

　　但对方好歹也算是熟人，乔梓还是决定多解释两句，省得他再去别处踩坑。“姜许安，你这事儿，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这样往别人身上一推，是个人都要犹豫。”

　　“而且现在是法制社会，就算上门要债都不敢使用暴力了。但你还是把人藏起来，还不是说随便找个宾馆，而是藏到你家老房子里。说明这事不小，而且对方挺麻烦，需要避着人。说实话，我这趟回来，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为了惹你这活人的麻烦。”

　　何况这次又是独居的母女俩，乔梓想到就觉得头大。

　　“什么叫‘活人的麻烦’？”姜许安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深究。“你不用出面，只要看着点对面，一有动静给我打电话就行了。”

　　“要是这么简单，你随便雇个人陪着他们娘俩儿就行了，找我干什么？”

　　“对方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们没跟她明说，所以也不好找外人。要是找熟人……”姜许安深呼吸了一下，“我们俩认识的那都是正经上班的，谁跟你一样无业游民？”

　　乔梓怼人怼了一晚上，终于被反怼了一次。乔梓虽然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无业，但她现在的状况，确实没有正经班可上。

　　姜许安说的是实话，她只能干瞪眼。

　　姜许安走进了一步，看着乔梓的神色严肃，没有一丝玩笑。

　　“乔梓，我不跟你开玩笑。住在里面的两个人，对我很重要。如果你在家里听到任何动静，或者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上门的话，都拜托一定联系我。就算是看在咱们高中三年的情分上，我求你帮我这次忙。”

　　姜许安临走前，还是在乔梓的手机上留了电话。

　　乔梓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对方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显得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