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49、绞杀二十三 妈妈，我已

　　门开了，林玉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次她重新换上了黑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光滑又利落。她站在门口，像一个精心制作的空心雕像，幽幽地看向一片狼籍的屋里。

　　“晓燕，是你回来了吗？”她像是没有看见乔梓三人一般，只是眼神涣散地看着屋里的一切，声音飘渺而温柔，像是回到了林晓燕柔软的幼年时期。

　　但此刻的林晓燕只是一个即将消散的残魂。林玉凤没有修行，不可能看到她。

　　可林玉凤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她重新扶正了被撞翻的椅子，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

　　“你瞧，你又把房间弄得这样乱，妈妈来帮你收拾好。”

　　林玉凤？她怎么会来？

　　乔梓掌心还在流血，但她已经痛到麻木没空处理，而是习惯性地看向白河寻找答案。

　　白河站在窗边，手抬起又放下，眼神躲避，不敢看向乔梓。

　　原本安静躺在地上的林晓燕突然挣扎起来。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雾气再次出现，一层层包裹住残破的身躯。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里都在突然出现的林玉凤身上，竟然没有人提防林晓燕的突然暴起。

　　“你……”乔梓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突然一黑。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进到林晓燕的记忆里。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棵参天巨木。

　　乔梓的生平里，从未见过这样高的树，树冠遮天蔽日，高度甚至看不到树顶。

　　乔梓站在树下的时候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沿着这棵树的树干一直向上，可以真的去到所谓的天界，去看看神仙是什么样的。

　　再回神，她的神色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一贯温和爱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的死亡气息。她的嘴角向下垂着，好像生来就不知道高兴是什么。

　　常恩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白河第一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林晓燕，你想做什么！”

　　他对着“乔梓”疾声质问。

　　“乔梓”看向白河的眼神木木的。狭长的眼睛眨了一下，带着一丝愧疚。“抱歉，我想要再跟她说几句话。等到说完，我一定会离开。”

　　那张脸明明还是他见惯的样子，可是声音已经变得低沉空虚，遥远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场的人，只有林玉凤认得这个声音。“晓燕！ 真的……真的是你？”

　　“乔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点点转向林玉凤。她看着她的母亲，看她穿着她最好的一条裙子，看着她整齐的妆容，体面的打扮，眼神中流露一种平静的悲哀。

　　她一点都没有改变，无论到什么时候，她都是这样体面。

　　可是自己死了。

　　死亡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掉林玉凤的意志，可以去到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了。

　　林玉凤看着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晓燕，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乔梓”摇摇头。“不，妈妈，我只是暂时借了她的身体。我既然已经选择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

　　林玉凤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前倾，眼神死死盯着“乔梓”。她不同意这样的结局。“不，晓燕，你听妈妈讲，既然你回来了，你就不能再走了。你可以不再离开。妈妈这样爱你，你忍心让妈妈失去你吗？”

　　“忍心？”“乔梓”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那妈妈，你怎么忍心让我失去Birth？”

　　林玉凤僵在了原地。

　　“妈妈，结婚前，你跟我说你只是先把Bitrh送到那男人的老家了。你说等我结婚以后，让我跟他好好商量，然后继续养着它。但其实，你早就把它扔了。它从小被我养大，没有野外生存能力。他才刚刚四岁，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荒山野巷里。但是你知道吗？即便它死了，它也一直在努力找我。它是死在回家的路上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乔梓”的眼神很空。她好像想哭，但借来的身体里，无论如何留不下眼泪。

　　“我知道你骗了我的时候，其实是恨你的。我的死不是因为我不想活了，我是为了惩罚你。我就是要你和我一样痛苦，才算是报复。”

　　“乔梓”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餍足的微笑。对面站着的是她的母亲，她脸上却是大仇得报的表情。但是那满足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永远无法填补的空虚。

　　“乔梓”将空气深深吸进肺里，又慢慢挤压出去。

　　“但是现在我自己也死了，好像这恨也不是那么强烈了。”她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其实我刚刚抱着Birth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骄傲。不是因为它到死都想着我。而是因为你对我的所有不好，我都没有发泄在我的小猫身上。”

　　“我再累都会给它换猫砂。它捣蛋弄脏了家里我也没有打过它。我给它买玩具，给它买各种各样的猫零食。它病了我都是第一时间去医院，不管花多少钱我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只要它健康就好。它活得很好，是很健康、活泼又讨喜的小猫。它陪着我，度过了我人生中仅有的三个生日。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它，这是你的损失，不是它的。我想如果有来生，它一定还可以陪着我过完一个又一个的生日，它一定还愿意做我的小猫。”

　　林玉凤那张完美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不是猫！养一个人怎么能跟猫比？你根本不知道，为了养大你，我都经历了什么？我都付出了什么？我经历的比你困难比你痛苦一百倍。你只会记得那些不好的，你只看得到你自己！”

　　“我告诉你，我从没有对你不好过！我对你所有的教导，所有的训练，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的未来！如果没有我，如果你只有像我当年那样的条件，你怎么可能上大学？怎么可能找到那样一份体面的工作？怎么可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你只能睡在杂物间里，一辈子看人白眼，一辈子受人欺负！”

　　“乔梓”看向林玉凤，眼神带着嘲讽。谁是谁非这种问题，在生死面前，一点分量都没有。

　　“是啊，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可是妈妈，你以为我的今天，过得很好吗？我能有今天，你以为我有多骄傲、多感激吗？那些都是你的，不是我想要的。你得到了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女儿，她成了你人生优秀的点缀。她的人生一点希望都没有，恰恰映照了你的优秀。可以我呢？我除了是你的女儿，我在哪里？”

　　“有时候你拿我和你比的时候，我都想问你，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赢过我呢？你口中的工作、学历、甚至婚姻，其实都不过是建立在你的喜好和认可之上，与我根本没有关系。我没有爱好，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我只有你，和你的要求。我知道，你不懂Bitrh对我的意义。但除了Birth，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林玉凤气到全身发抖，语气越发歇斯底里。

　　“说来说去，你心里就只有那只猫。你永远都只会看那些消极的，永远都只记得负面的。为什么要揪着这些小事不放？难道你妈还比不上一只猫？难道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只猫？”

　　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指责。

　　甚至林晓燕心里，都觉得她说得很是正确。

　　“乔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是啊，可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吧。你想爱我就爱，不想爱……反正我也死了。”

　　她顿了一下。“妈妈，我已经不在乎你爱不爱我了。”

　　她爱她的猫，就好像把童年的自己重新爱了一遍。那个林晓燕没有长大，她在童年里被自己的母亲杀死了一遍，又在成年后被自己杀了一遍。

　　在她死后，她把她的不爱告诉了她的妈妈。这是她能想到的，对林玉凤最狠的报复。

　　怨恨太深，她们母女连最后一次见面，都留给了相互指责。

　　太阳终是升了起来。

　　阳光撕开黑暗的一瞬间，林晓燕的魂魄终于离开了乔梓。

　　乔梓眼前的黑暗终于揭开。她整个人软软地下落，掉进了白河早就准备好的怀抱里。

　　“小乔！”

　　“小乔姐！”

　　林玉凤尖叫一声。“不！晓燕！你回去，只要你占着她的身体，你就能活！”

　　她不相信林晓燕竟然真的不想活。

　　她不相信她的女儿竟然真的要抛下她。

　　落地窗外，是一整个全新的世界。全世界的人会重新苏醒，过着跟昨天一样的日子。

　　但是这一切，与林晓燕再无关系了。

　　这漫长的噩梦，终到了醒来的那天。

　　她的魂魄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跟这阳光融为一体，轻地可以被阳光穿透。

　　在她消散前的一刻，她看了乔梓一眼。

　　乔梓躺在白河怀里，长长的睫毛合上，似乎睡得很沉。她旁边那个男人眉头紧紧皱着，不停地喊她的名字。还有那个年轻的男孩，他也紧张地跪在乔梓身上。

　　她比自己有福。

　　他们是那样真心实意地紧张她。

　　林晓燕笑了一下。

　　虽然没人听到，但林晓燕还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祝你万事美满，一生平安。”

　　她就这样轻轻地飘到了阳光下。

　　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