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39、绞杀十三 每天都有人

　　门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我们这次项目经费调整，完全是站在大局出发。所以某些同志不要觉得这是在针对你们。你们也要多想想自己的项目是不是符合国家战略需求，是不是能够为社会、为大众创造价值……”

　　语气昂扬顿挫，道理落地有声。

　　这些人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乔梓站在门口，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自己干的这点工作，就从来没想过可以和社会大众产生什么关系。她是躲在角落里的人，没那么多人在意。

　　会议结束，一众专家教授学者垂头丧气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一个个都像是打了败仗的鸡。

　　庄思年站在其中，那走路的姿态神情，混在人群里竟然毫不突兀。

　　庄思年原本只是想尽快逃离这场无聊的会议，不期然一抬头，看到乔梓白河站在走廊的拐角。他原本好好走着的脚步突然就打了个趔趄，差点趴到前面人的背上。

　　“庄教授，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乔梓脸上模式化的笑容一下子就变了出来。倒是白河依然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

　　庄思年脸色一僵，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西服衣领，迅速将两人重新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了办公桌后的时候，还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东西你们不都拿到了吗？怎么还要回来？”

　　“庄教授刚刚的话有一点小瑕疵，所以特意回来求证一下。”

　　庄思年挑了一下眉头，没有懂乔梓所指。

　　乔梓坐在办公桌前，暗暗斟酌如何点破又不伤庄思年的面子。“庄教授既然借着林家母女认识了宋家人，那我想如今给林晓燕送魂一事，请庄教授出一份力，应该不过分吧？”

　　听到“宋家人”三个字，庄思年眼神突然一定。这细微的变化并未被乔梓忽略，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桩婚事，林晓燕的态度到底如何？”

　　庄思年略一点头。“好，我承认，我的确通过林晓燕认识了宋家。但我，一个大男人，比她年纪……我知道你看不出来，但是在人事系统里，我年纪比她大那么多，不可能跟她聊婚姻里的困惑。”

　　这庄思年说的倒是实话。看似最后的一根稻草，但是对于乔梓来说，确实有些抓不住。

　　“那婚礼当天，你可在现场，她死之后，生魂飞离的方向，你可看到了？”

　　“送嫁的人是她自己的家人或者她妈妈的亲朋好友，我这层关系，实在是排不上号。原本我是准备去婚礼现场的，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这个角度竟然又断了？乔梓心思转地飞快，难道庄思年真帮不上忙？

　　“我劝你们少在我这浪费时间。我不告诉你我和她的关系，其实是为了给你们节省点时间，她魂魄去了那，我实在是不知道。而且这些年，她在这干的并不舒心，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她死后不会来学校，你们去她家里找找，还比较靠谱。”

　　“找了，没有。”乔梓一脸丧气，“那您应该也认识她母亲？您怎么看林玉凤这个人？”

　　“你该不会是想问，林晓燕的死，是不是她母亲逼的？”庄思年有点耐心不足。

　　乔梓摊了下手，难道不是吗？

　　庄思年叹了口气。“好，我直接说我的结论。她只有这一个女儿，难道还能害她不成？而且刚刚张荟的样子你也看见了，这份工作压力大，工资低，对于这些还在付房租的小年轻，实在不是很友好。”

　　乔梓才一点头装作附和，但就这一瞬间，她突然抓住了庄思年话里的一丝异常。“等等，她需要付房租？”

　　“当然，否则这附近的房价那么贵，以她的工资，怎么可能买得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住在这附近？租房？”乔梓察觉到不对。

　　“当然，行政人员每天早八到岗打卡，不在附近找个地方住，每个月的考勤还要不要了？”

　　乔梓心里一沉，转头看向白河。他们突然都明白了这其中的问题。

　　他们一直默认林晓燕是和母亲住在一起，毕竟林玉凤已经向他们展示了她的房间，但是没想到，她根本没住在那里。所以那间极简的房间里，没有一份林晓燕的喜好。

　　如果她的魂魄不愿意来学校或者回林玉凤家的话，最大的可能性是去她自己租的房子。

　　通过庄思年和张荟，乔梓要到了林晓燕家里的地址。更为幸运的，林晓燕竟然在办公室放了一套备用钥匙，就在她遗留的物品里。

　　她租的房子是禹州大学附近的一个商住两用的公寓，就建在最近的商圈旁边。楼盘建成时间不久，但因为商户混杂，并不那么受欢迎。

　　乔梓和白河跟着电梯一路上行，直接到了最顶层。走廊很窄，加上同层有好几家商户，门口摆的物品有些杂乱。

　　两人快步绕开那些热热闹闹的按摩店、美甲店，到了林晓燕房间门口。门外有一个快递盒子，显然是林晓燕买了，但还没来得及收货，人就已经不在了。

　　乔梓拿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手机突然响了。

　　“小乔姐，我回来车这边了，你们在哪？”常恩的声音传出来。

　　乔梓一边将快递递给旁边的白河，一边报了个地址。

　　“你们怎么走了也不叫我一声？”常恩听上去很不高兴。

　　“没叫你？你要不看看有多少未接？”乔梓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边开门边说道。

　　“我这不是在图书馆没听到嘛。”

　　“行了，我有正事找你。你看到我们放在副驾驶的两包笔记本了吗？”

　　“看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两人进了房间。白河把快递放在一边，摸索着找电灯开关，乔梓则直接走到了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给常恩打电话。

　　“林晓燕的笔记本。你找个安静地方，先以最快速度过一遍，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有线索及时告诉我。”

　　灯亮了。

　　乔梓站在窗前，脚下是万丈灯火，身后是人去楼空。

　　三十五层的建筑，离地面超过百米，只要站在窗边，自然就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晕眩感。

　　乔梓往前探身，脑袋“咚”一下抵在了透明落地窗上。

　　如果要跳楼的话，这里才是更好的选择。

　　乔梓转身打量这个房间。

　　这套房子是一个双层loft，客厅挑空，斜顶自带艺术氛围。

　　但这里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书房。东墙立着的巨大书橱里，有各种哲学、宗教、文学、心理学，甚至书橱里放不下的，全都堆在了地上，侵占着本就不富裕的客厅空间。

　　与书柜形成夹角的窗边位置是一张书桌，桌面可以部分倾斜，适合绘画写作。书桌上竖了一个木质架子，立式收纳着满满一墙马克笔，全部按品牌颜色收纳整齐。左前方三只巨大的笔筒，里面有彩色铅笔。另外右手边还有数个亚克力抽屉，收纳了无数琐碎物件。也许是为了不占桌面空间，台灯选了可以夹在桌边的样式。

　　桌面上放着一张大概A3尺寸的素描纸，但是空荡荡的，并没有落笔，不知道主人原来想画什么。

　　书橱对面，是一整面到顶的白墙。林晓燕在上面画了一颗巨大的榕树，从底到顶，郁郁葱葱。无数气生根从树冠间垂下来，仿佛上天降下的以拯救人类的阶梯。

　　树下的天蓝色双人沙发上，只有两个抱枕，和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林晓燕可真不愧是林玉凤的女儿，楼上楼下都收拾得够利落的。”

　　乔梓迅速将房间看了一遍，然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可白河并没有回应。他此时正站在墙边，看着墙面上那棵参天巨木出神。更准确地说，他从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这棵树。

　　这样的巨木，不该出现在人间。

　　“白河，这画有什么特别吗？”乔梓问道。

　　白河背对着乔梓，以沉默回应。其实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呼吸暂停，连手指间都是麻的。

　　“白河？”乔梓又叫了一遍，“这画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白河还是没有转身。那一刻，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乔梓，他甚至希望，身后站着的不是乔梓。

　　乔梓不疑有他。“那要是没事，我先上楼看一圈，你也赶紧查一下，这里有没有她魂魄的痕迹。”

　　乔梓将整个房间巡视了一圈，厨房里是锅碗瓢盆，卧室里是衣服被褥。除了书柜一块杂物较多，其他房间都只有基本的必需品。

　　整体来说，林晓燕的收纳风格和林玉凤如出一辙的整齐。但她的风格却并不是空无一物，相反，她的桌子像是个整理得当的杂货铺，是一种满满当当的满足感。

　　乔梓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最后还是回到了客厅里。

　　“看来，这里才是林晓燕真正的家。”

　　白河心中沉重，几乎无法开口。他缓缓摊开右掌，点燃了今天第五张寻魂符。

　　符纸绿色的光芒，映在他平静的眸子里。

　　“小乔，如果她的魂魄也不在这里，或许就真的找不到了。”

　　线索太少，时间太短。这样的魂魄，大概注定是要消散的。

　　每天都有人死去，一个魂魄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