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春到小桃枝

32、绞杀六 红事染血，

　　红事染血，大凶。

　　原本斜斜靠在门边的乔梓心底一阵异样的刺痛，不自主站直了身子。

　　林家有喜这件事，上次乔梓见林玉凤的时候已经大致知道了。新娘林晓燕已经过了三十岁，是地地道道的大龄晚婚青年。能进入婚姻，算是了却了她母亲林玉凤的一桩心事。

　　但是没想到的是，婚礼当天，林晓燕竟然将自己锁在屋内，然后穿着新娘服，从十七层一跃而下，正好就掉在结婚的喜车上。

　　林玉凤的语速很慢，像是能在原地拖出一条血道子。“当时新郎马上到了，我就催她赶紧准备好。谁知道，我才刚出去……她就……”

　　乔梓想到了那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个大夫。难道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被逼结婚？可是这都什么年代了，林玉凤一个到了退休年纪的老太太，难不成还能干出强卖女儿的事？就算不满意，她一个成年人，有的是方式反抗，何至于如此惨烈？

　　她看了白河一眼，对方的眼神里也带着疑惑。

　　“您为什么觉得，林晓燕的魂魄还在人间？”白河继续问道。

　　“其实我一开始是不知道还有魂魄不走这种情况。”林玉凤叹了口气，“晓燕的后事，是文初和文言帮着处理的。当天我精神不太好，到了第二天晚上才回过神来。等我精神一好，我就去找晓燕了。我不能……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

　　林玉凤仿佛在回忆当晚的情况。白河没有催促，只等着这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去。

　　“我就坐在外面……然后……我就看到她了。我追着喊她，但是她不理我啊。她就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离开了。我追啊追啊，却怎么都追不上她。然后我就联系了文初，他们家……见识比我多，门路也多些。然后文初跟我说，也许晓燕的魂魄……还没走。”

　　林玉凤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她说有的力气，都跟着林晓燕的魂魄飘走了。

　　是个很流畅的故事，但白河还是打断了她的叙述。“抱歉，按照常理来说，您应该看不到魂魄。”

　　“是啊。我后来跟文初念叨，她也是这样说。可是那一晚，我就是看到了。而且我很确定，那就是我的女儿，林晓燕。她还没走，还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所以我来找你们，想请你们把她找出来，送去该去的地方。”

　　虽然面对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女人，但白河的底线也没有丝毫松动。

　　“既然宋小姐已经说过了规矩，我就不再多说。只是我们能力有限，最好的情况就是及时找到她的魂魄，送入轮回。但如果您和女儿还有什么未了的遗憾，恐怕我们无法为您完成。”

　　白河说完，林玉凤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放心，你们的规矩我都懂。我跟她母女一场，如今缘分尽了，我只想送她离开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所求。我只是想……让她走得踏实一些。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惦念的人了。可是她魂魄不安，我也过不去。”

　　乔梓心里讶异。女儿惨死，竟然这么容易就能放下。这个林玉凤要是有修为，大概是要得道了。

　　林玉凤并不知道乔梓心里的想法，继续自说自话。

　　“以前小时候，家中老人带我们拜过东岳帝君，说等我们死后，都会去到东岳帝君的地盘，然后转世投胎，再度为人。但我没想到，人间竟然真的有做你们这一行的人。白老板，我不强求你什么，只是如果可以，能否请你将她送进轮回，让她下辈子找个有钱的人家，别像这辈子这样，总是跟着我吃苦。”

　　这一点上白河无法承诺。“生魂留在世间，最多只有七天。现在只剩一天了，时间非常紧张。你要能接受这个结果。”

　　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疑问，林玉凤脸上没有丝毫不快。“我知道你们时间紧张，如果真的找不到……就算了……”

　　这么痛快就同意了？乔梓和常恩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不仅他们俩，甚至白河，都觉得有些意外。“这可是您唯一的女儿，难道您不想最后见她一面，问一句为什么吗？”

　　“是啊，这是我唯一的女儿。”林玉凤看向白河，眼神中一片绝望的平静，“但是每个人，都有不想被找到的时候，也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秘密。她躲着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你们放心，即便找不到，该给的酬劳，我也会给的。”

　　白河看了一眼乔梓。

　　而乔梓的眼神，正留在手机上。空空荡荡的信息列表，没有任何一条未读。

　　在他们过去的经历中，不是没有碰到难缠的客人。如果不是对离世之人尚且抱有执念，没有人会花这样大的价钱来找白河他们。甚至即便顺利找到了魂魄，都不能百分百保证收到佣金。像这种提前就对结果表示理解，还承诺会正常结付的客人，在他们的送魂生涯中，也堪称罕见。

　　过于通情达理，也难免让人生疑。

　　乔梓原本站在门边，她心里有疑问，立刻就恨不得要问出来。

　　但她才刚往前走了一步，就看到白河制止的眼神。

　　白河的意思很明确。无论这个女人真实的死因是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追根究底。

　　白河制止了乔梓之后，顺理成章进入了正常的询问流程。

　　“林女士，通常来说，一个人离开之后，魂魄会更倾向于去她熟悉的地方。所以请问您女儿生前常待的地方一般是哪里？或者说，您知不知道她有可能会想要去什么地方？”

　　林玉凤想了一下。“她不喜欢出门。下班以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

　　“那她结婚那天，是从家里出发吗？”白河在变相问林晓燕丧命的地方。这里也是大部分魂魄最常徘徊的地方。

　　林玉凤沉默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是。”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去您家里看看？”

　　“现在吗？”林玉凤似乎不太情愿。“今天太晚了，不方便，如果需要，可以明天过来。”

　　趁着林玉凤说话的间隙，乔梓插了一句。“林女士，方便问一下，新郎是您医院的大夫吗？”

　　“是。”林玉凤站起来，缓缓转向乔梓。

　　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她的眼神竟然依然温和。“那天你们见过，就在文言带你来的那天。”

　　她竟然还能记得自己，这倒是出乎乔梓的意料。

　　“我当时一看文言的眼神，就知道他喜欢你，所以就多留意了一下。只不过当时家里有白事，文言这样的孝顺孩子，不会不顾祖宗长辈。不像晓燕。”林玉凤的眼睛暗了一下，“我费了这样大的力气把她养她，她就这样回报我。真是好狠的心。”

　　可是乔梓心里对宋文言已经全无触动，她心里想的，只有那天走廊上那个男人。那个只是站在走廊上，就自动成为一场灾难的男人，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消失了？

　　乔梓心里反复重放那天医院走廊上的情况，她发现这种让人讨厌的气质不仅仅是长相，还有那个男人面对长辈时身上俗气的谄媚感。

　　乔梓不知道林晓燕是否也是她妈妈这样的美人？如果是的话，那换成自己，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乔梓试着开口。“不知道新郎是否方便……”

　　“请不要打扰他。”林玉凤拒绝，语气坚硬决绝，“他给的彩礼我们已经全数退还，以后跟我们再无瓜葛。小赵大夫倒霉，碰上了我们母女。好好的婚礼，现在成了全医院看热闹。只怕以后不光结婚，连日常生活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这是我们对不起他，所以至少，请你们不要再打扰他。”

　　奇怪的态度，但乔梓没有继续追问。

　　送走了林玉凤，乔梓和常恩并排回到屋里。

　　白河已经在收拾桌上的杯子。

　　“一、定、是、逼、婚。”乔梓靠在门边扒拉着手机里的信息，果然搜到不少新娘跳楼的帖子。姓名背景虽然还没有被扒出，但各种猜测流言已经四起。有些评价十分恶毒，乔梓只是看了一点就忍不住皱眉，也不知道林玉凤是怎么忍住不追究下去的。

　　乔梓有些暴躁地收回了手机。“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会在自己婚礼上跳楼呢？这事的症结，肯定是逼婚，而且是林玉凤和那个男人一起。”

　　白河拿着托盘，皱着眉看她。“小乔，我们的目的是找到林晓燕的魂魄，不是评判她的婚姻。林晓燕是林玉凤唯一的女儿，她不会害她，如果她都对林晓燕的死不抱疑问，我们何必插手？

　　“对啊，这就是最大的疑问，这可是死了女儿，林玉凤怎么能这么淡定？难道她真要出凡入道了？”

　　“林玉凤没有道行。她只是清楚自己女儿的死因没有疑点，不值得追究，早早放下而已。”

　　可乔梓不这样认为。“我不是要追究，我只是觉得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等我们把林晓燕的生魂一送，她这一生就彻底结束了。到底发生过什么，是什么将她逼到了绝路，后人再问起来，能说的只有一句‘不知道’。她的人生相当于白来了一遭。”

　　“不知道又如何？她已经是成年人。这个时代里，她有的是方法离开不喜欢的婚姻，但她自己选择了死亡。现在既然她已经死了，等她进入了轮回，就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她的故事说与不说，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不一样。”乔梓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叶冷死了，玉扬记得她，所以我才能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玉扬死了，我记得她。哪怕只有清明一炷香，夜间的一句念叨，都不一样。如果林晓燕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网上的流言就会一直追着她，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个懦弱的人。”

　　“叶冷”这个名字，就好像是白河的七寸，才一出口，就让白河无法动弹。

　　“你用叶冷来说事？”白河瞳孔微颤，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常恩见势不好，赶紧拿走了白河手上的茶盘，夹着尾巴逃离了战场。

　　“白河，我也曾经以为，你活了太久，连生死都不在意了。可是你不是，你还有在乎的人，有在意的事情。那你愿不愿意，再成全一次别人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