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玫瑰 “你是我贫 ...

  •   数日之后,元水将资料放在李婧桌上,她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椅子,恍然想起来从前这里时常坐着一个人。
      “婧姐,资料。”
      “好。”
      李婧看了一眼,从工作中回过神来。

      元水还是站在她身边,她有些意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元水犹豫着开口,“婧姐,那个林哥怎么没来了啊?”
      “问这个做什么?”
      “感觉没见他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李婧微微顿了顿,淡道,“他以后都不来了。”
      元水:“啊?为什么?”

      李婧平静道:“他最近有事,来不了了,也许等他忙完了你会见到他,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能总留在这里。”
      “这样啊。”元水说,“真可惜,林哥之前对我们那么好,还会给我们带便当,我们都没请他吃顿饭。”
      李婧笑着,“以后会有机会的,快去忙吧。”
      元水点了点头,走开了。

      待走远,元水有些出神。
      她没有私心,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李婧笑了。
      李婧桌上的花没有再换,那个空着的椅子没有再挪开,然而始终,都没有人再来。

      元水走后,李婧看了眼明媚的窗外,还有桌上已经枯萎了的桔梗。
      她起身,将溃败的花枝扔进了垃圾桶。

      很抱歉,我亲爱的朋友,我早就该察觉你的心意,从无数的蛛丝马迹当中,从你看向我的每一个眼神里,可是我没有,于是你在我身上浪费了那样长久的光阴。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喜欢,也没有办法弥补你的等待,只愿我们在很久的以后,再见时,我们都还是自己。
      而你,也从不曾爱我。

      .

      事务所接的案子越来越多,李婧很多时候都泡在事务所里,很少有休息的时间。现在的公寓离事务所太远,李婧想了想,还是在事务所旁边重新找了个出租屋。
      她生活得很简洁,东西少得可怜,一个书架、一个行李箱就已经是她全部的所有物。
      搬家很快,但她还是一个人开着车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书架上的书真的太多了,似乎是她一生的重量,灵魂沉在书本的每一个字里。
      李婧喜欢看书,看各种各样的故事,或悲或喜,或残或缺,只有翻开书页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新的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叫蒋淑芬,儿子女儿工作的工作,嫁人的嫁人,只留她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一日复一日。
      老人将钥匙给了她后,看见她还在整理,便想帮她收拾东西,李婧拒绝,“不用麻烦的,我一个人就行。”

      “你一个人得收拾多久,这屋子半年没人住了。”她说,“我给你擦擦桌子吧,我虽然老了,但总归还是能做点事情的。”
      李婧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老人,一天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你来了,我还能热闹些。”
      “行,那就谢谢您了。”
      “没事。”

      李婧将重要文件都放在写字台上,整理起了书架。
      虽然这屋子说是半年没有住人,但其实还是很干净,想必是打扫过的,如果没有蒋奶奶,她只需要整理一下东西、打扫一下各个房间就可以了。
      可是老人一来,李婧觉得慢一点、认真收拾一下似乎也不错。
      算是为自己的风波忙碌谢幕,也为自己接风洗尘。

      蒋淑芬声音平缓而沙哑,“说起来还真是有缘,这件房的上一个租客也是和你年纪一般大的,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但是三个月前——其实半年前他就没住了,只是没有退租,直到三个月前他才说不租房子了,这房子便空了好长一段时间。”
      李婧:“我也是因为事务所在另外一条隔街,所以才来这边的,图个方便。”

      “那挺不错的,这里环境也好,而且后街安静,很适合你们工作和休息。”蒋淑芬缓慢地念叨着,你有事的话就去楼下找我,有时间也可以和我说说话,你们年轻人总是很忙的,但是也要注意身体。”
      李婧点头:“好。”
      “听说你是个律师,忙起来想必也是脚不沾地的。”

      蒋淑芬笑开,眼尾挤满花一样的皱纹:“以前住在这儿的那个小伙子也很忙,很久都不会回来。但他对人很好,是个数学老师,模样很俊俏。”
      李婧安静地听着。
      “你也是一个人吗?”
      “……是。”

      蒋淑芬混浊的眼睛带着喜意:“真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姜老师也是个不错的人,说不定你会喜欢,你们看起来,也是很配的。”
      李婧正在整理着书柜,闻言,她愣了一下,老人见她沉默,便问,“怎么了?”

      ……姜老师。
      ……数学老师。
      一瞬间,李婧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了,她的笑容游离于表面之外,“是吗,那位租客人怎么样啊?”

      蒋淑芬笑说,“这你不用担心,他人啊,好着呢,或许是看我孤单,他每次出门都会告诉我一声,有时还会给我带东西。他是老师,资助了很多孩子,每天很忙,但他也会抽出时间来和我说话。”
      说着,她有些黯然地放低了声音,“我的亲生儿子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奶奶……”
      “嗯?”
      李婧艰涩道:“是叫,姜煜吗?”
      老人有些惊讶,点了点头:“是叫这个名字,”她歪头问,“你认识姜老师啊?”

      李婧将书放上书架,窗外落进黄昏。
      “认识的。”
      “我以前和他是一个大学,曾经也是朋友。”

      “一个大学的啊,”蒋淑芬欢喜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还说给你介绍介绍的,让你们认识一下,说不定算是一种缘分。”
      “谢谢奶奶,但是不用了。”

      李婧面色有些苍白,略微失神,她手一滑,一本书落了地,是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恰好翻在了那一页。
      ——“你是我贫瘠的土地上,最后一朵玫瑰。”
      从书中掉出来了一个暗色书签,李婧弯腰拾起,看见了上面将见未见的一行小心翼翼的字。
      ——“他是我唯一的玫瑰。”

      李婧笑了笑,涌起的眼泪蓦地砸在书签上,“奶奶,姜老师是什么时候住在这儿的?”
      蒋淑芬说:“住了有一年啦。”
      蒋淑芬问:“怎么了?”

      李婧摇头,冷静地擦掉刚刚的泪痕,温声道:“没事的,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一年啊。
      在那一年里,她在前街,他在后街,热闹繁华与安静宁和相对,他们是两条平行直线,处在各自的空间里,从未相遇,却隐隐的,曾离得那么近。
      他从长街来。
      热闹满身,却不染尘俗。

      原来,他们曾离得那么近。

      收拾完后,蒋淑芬便走了,临走前还嘱咐说,“有事一定要找我。”
      她笑说,“好。”
      “慢走奶奶。”
      “你忙你的,我走啦。”

      李婧合上门,坐在椅子上,想起没有处理完的工作,她疲倦地叹了口气。
      打开电脑,又看见写字台的右上角放着一踏打印的资料,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拉开柜子,想把资料收起来。

      拉开的一瞬间,李婧愣住了,她觉得她的灵魂似乎被完全隔离开来,黄昏无温,暖色褪去温度,冰凉刹那蔓延全身,凝结在指尖。
      柜子里面放满了A4纸,面上叠了一个笔记本,封面是复古的玫瑰花束和鹅毛笔的签名。

      她觉得熟悉,魂魄刻上印记。
      她记得,她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本子,后来丢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既不敢问也不敢再寻。
      丢了也好。

      在第一页,她只写了一句话,指尖恢复了一些温度,她动了动,伸手拿出,犹豫了一下翻开。
      “姜煜,我不想再记得你了。”
      李婧心脏忽的涌出针扎一般的疼痛,一瞬间,那股子疼意顺着血液流满了全身,浸润了她的骨髓,每一寸皮肤都泛出生疼,她似乎是忘了今夕是何夕,看着那一句话,一笔一划,光影流转满目最后化成了冰冷而刺眼的白,她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李婧单手捂着眼,掌心贴着温热的眼皮。
      她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海底,海水席卷了自己的肺,掠夺了她赖以生命的氧气。
      她窒息似的喘着气,湿热的泪水涌上眼眶,落在掌心,带起一片温热。

      ……太疼了。
      他居然知道?他居然知道。
      喉咙滚上涩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呼一吸间,她几经狼狈与不堪,直直坠入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姜煜,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知道我求而不得吗,知道我痛苦不已纠结万分辗转反侧吗,也知道我隐忍着我所有的渴望不去联系你而只能小心翼翼地打听着你的消息吗?
      你知道我曾经那么深切的喜欢过你,却也从来一语不发闭口不谈那时的爱意吗?

      “哈。”
      她靠上背椅,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狼狈不已,随后她的指缝间渗出泪水。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无望的等待,她不求任何事,不求任何回应,也不求任何同情怜悯,哪怕是让他知道。

      她打算就这样等待他一辈子,得不到没关系,放不下没关系,舍不得也没关系,她一辈子都行了,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尚且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小姑娘,她知道爱情不是全部。
      所以她在等。

      她如今二十七岁,母亲问她,这么久了,还是没遇到喜欢的吗?
      她说没有。
      母亲语重心长,婧婧,这世间没什么是放不下的,你终究还是会遇到另一个人,去试试吧,好吗。
      她冷静答道,那就等遇到的时候,再谈这些吧。

      可是,他居然早就知道。
      李婧的眼里映出窗外朦胧漂亮的春日。
      也是。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也只有她一个人,还以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装着不爱装得连自己都不清真实虚假,他却站在高台,看着她情深至此,而无动于衷。

      姜煜是圣人。
      他怜悯世间万千苦楚,见不得各地的苦痛灾难,一个人走那么远,为人师表,救死扶伤,教书育人,面对惨烈他面不改色,一个人似乎就能撑起了一片天。
      他仍旧优秀,从来大气,他付出的、努力的、走过的,都是李婧永远也触碰不到的边际。

      她是个律师,只能凭借着自己的、那么一点点微薄的力量维护正义,她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受尽了苦难,可是大家都还在生活,还在好好的活着,她这些年也许不再是追着姜煜向前走,而是自己真正地开始面对,可是她走到现在也确确实实都是因为他。
      但她现在,还是追不上他。

      所以她只是在等,等她自己放弃,如果放不下那就算了,她对这份爱俯首称臣,甘之如饴。
      而他是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啊。
      她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神,每一次装作自然地问他最近过得好吗,每一次擦肩而过,原来他都是知道的。
      即使那时候他不知道,后来看见这一本长达四年的日记,也都清楚明了了吧,她的眼神、痛苦、颓丧、疲乏,都是因为这个人。

      春日,晴空万里,常青树青翠欲滴。
      阳光透过窗洒在她身上。
      她哽咽无音。

      .

      李婧拨通了很久没有再拨通过的电话号码,她不知道这个电话号码还有没有再用,但这是她知道的,和他剩下的、唯一的联系方式。
      听筒里传来声音。
      “嘟——”
      “嘟——”
      电话接通,“喂?”
      那边传来的声音有着失真质感,李婧一时有些失神,像是穿过了她这十年漫长的恍恍岁月。

      “姜煜。”
      “嗯,是我。”
      李婧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声音很沉,沙哑,温和而忧郁。

      “我是李婧。”
      “你在梧桐街的那间出租屋里落了很多资料,你还需要吗?”

      “梧桐街?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是这里新的租客,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在写字台的左边第一层柜子里,每个小孩的背景资料装订成册,放得很整齐,我不知道你是否还需要。”
      我也不知道那一个笔记本,你是否还有留着的必要。

      对方似乎很讶异,“没想到那么巧。”
      李婧撑着桌台,“是挺巧的。”

      姜煜:“可是我现在不在禹城。”
      李婧说:“没事,如果你要的话我就给你收着吧,你回来了来拿就可以。”她顿了顿,“或者,我给你寄过来吧。”

      “我都忘了,最近因为一些事太忙了,本来说来拿的,可是没时间,一直没回来。”姜煜那边传来微微的嘈杂,一听是小孩的嬉闹声,他继续道,“不用给我寄过来了,那些是我之前资助过的小孩,现在我不在,你寄过来我也不方便,等我回来后再来拿吧。”
      李婧低低应了声,一瞬间便沉默下来。

      温和的阳光让她格外平静,一阵子后,他们同时开口。
      姜煜:“那没什么事……”
      李婧:“你最近过得好吗?”

      姜煜停顿了几秒:“挺好的。”
      李婧笑了笑:“那就好。”
      “你呢?”
      “我也过得挺不错的。”

      李婧喉间涌上涩意,她笑了笑:“你去忙吧,你回来后我们再联系,到时候打我这个手机号就行。”
      “好。”
      姜煜:“再见。”
      李婧:“……再见。”

      电话那端传来匆匆忙音,李婧茫然地看着电脑桌上开得漂亮的水瓶座玫瑰,脸颊滑落一滴泪。
      他说,他过得很好。
      她想,那真的再好不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