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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报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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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女孩站在江边,远远眺望对岸,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璀璨的霓虹灯印在水面泛起波光粼粼。皎白的月光落在她的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上,贴在后背的布料变得有些透明。
蒸笼一般的天气,哪怕是夜里,风中也满是粘腻的水汽。
两只手臂的袖管都被卷起到手肘处,露出略显纤细的小臂。手背一侧的皮肤白皙细腻,内侧却竟是从中段开始到手腕,一道一道,布满了横向整齐排列着的,深浅不一,长短不接的疮疤。
最新的两道分别在左右臂最靠近手腕的位置,鲜血自新劈开的皮肉间渗出,顺着突起的动脉流到掌心,指尖,最后滴入河畔的湿泥,不见踪迹。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不远处的跨江大桥上依旧车来车往,凌乱的喇叭声混着车流隔了一大片风传进耳朵里,全部都变成了父亲嘴巴里那些尖锐又恶狠狠地斥骂。
“恶心!”
“垃圾!”
“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到底能干什么啊?”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可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右云闭上眼。
她只是考不到一张证书,而已。
再多的努力都满足不了他的虚荣与欲望,苦难锻炼而成的人格与能力因为一次简单的失败就被全盘否定。日复一日地吼叫与恨铁不成钢地控诉,到现在,就连身体上的痛感都变得麻木,不再管用,她已经筋疲力尽。
她没有力气再将那些声音,那些看垃圾一样的表情从脑子里抹去。
“嗡。”
低下头,江面上映出自己凌乱的长发,满面泪痕,一身狼狈。
“嗡。”
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大概就不会再痛苦了吧。
“嗡嗡,嗡。”
闭上眼,右云开始想象自己跳入水中之后的触感。她大概只能憋30秒的气,在坚持不住后,冰冷的湖水会灌进肺里,鼻腔疼痛,而后她大概也还是会处于本能而拼了命地挣扎。
“嗡,嗡。”
痛苦会持续多久呢?多久会失去意识?
十几秒?还是会有几分钟?
如果到时候后悔的话,拼命挣扎,还会有一线生机吗……
“嗡,嗡。”
“嗡。”
……
好烦。
有完没完了。
右云咬牙切齿地睁开眼,口袋里的手机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震得腿皮肤又痒又麻,她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地餐巾纸,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而后拿出了手机。
果不其然,又是“火锅大队”的群里在狂刷消息。
点开,首先跳出来的是三个五颜六色的大字。
【蒙面虾滑】:报警吧。
什么鬼。
右云皱眉,将聊天记录向上翻,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个浇灭了她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的“罪魁祸首”。
【AAA双刀批发小方】:(猫猫大哭)
【牛筋丸有话要说】:?
【甜不辣说它不辣】:?
【海带小姐】:怎么了小宝?
【AAA双刀批发小方】:军训被教官扔出宿舍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猫猫大哭)
【蒙面虾滑】:哈?你干什么了?
【AAA双刀批发小方】:我跟一个同学打架了。
【牛筋丸有话要说】:告老师!
【甜不辣说它不辣】:社会我方姐。
【AAA双刀批发小方】:是他先打我的!
【甜不辣说它不辣】:那现在怎么办?
【海带小姐】:你出去找个酒店住一晚呗,总不能就这样在外面呆一整晚吧?
【AAA双刀批发小方】:但是我没有带身份证。
【蒙面虾滑】:你该不会是打到一半就被你们教官提着后脖颈子丢出来了吧?
【牛筋丸有话要说】:她是人,不是猫。
……
【AAA双刀批发小方】: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AAA双刀批发小方】:我现在还是得回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猫猫大哭)
【甜不辣说它不辣】:翻窗试试呗。
【AAA双刀批发小方】:太高了我够不着,而且大楼外面也没有窗台。
【牛筋丸有话要说】:可以顺着下水管道爬上去。
【甜不辣说它不辣】:或者看看有没有那种排风管,好像也能爬进去。
【海带小姐】:你俩有病吧?演电影呢?
……
【蒙面虾滑】:报警吧。
“报警会不会……太,太夸张了点?”
方既亭抱着双腿蹲坐在大门外花坛边的石阶上,下半张脸都蒙在膝盖下,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光投射在她的脸上,额角不知什么时候层破的地方还留着没有完全干透的血迹。
已近零点,八月盛夏,夜凉依旧。
方既亭去做测试的时候穿的是短袖,就这样直接被丢了出来。打架时候的亢奋褪去,汗水被风一吹,连带着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她又将头往下埋地深了些,尽可能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片黑影忽然当头而下,盖住了她的脑袋,也在瞬间挡住了她视线。
“什么玩意儿?”方既亭下意识的用手一扒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
一双白球鞋……现在大概也已经不能称之为白了。鞋面上沾满了深浅不一的黑印,看得出来,在它的主人穿着它干架前,它应该还是一双特地为今天准备的新鞋。
方既亭抬起头,看到那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她身前不远,胸口轻微起伏,目光中满是焦躁。
他的身上同样挂了彩,嘴角微微肿起,手肘和手臂都有明显的擦伤,伤口周围还分布着明显的脏污。
“你干……”
“你都缩成这样了,还逞个屁强!”
“谁说我……”
“我刚刚去大门口找了保安,那个傻……不是……唉……”少年有些烦躁地抬起手,“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可谓是扎扎实实,毫不手软,方既亭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这极其响亮声响吓得卡了壳。
“那个保安说没有工作人员的允许,他不能给我们开门。”少年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总得想办法回去啊,不然明天早上指不定直接让我们收拾东西滚蛋了。”
“我怎么知道?说得好像回去了明天就不用滚蛋一样。”方既亭撇了撇嘴,“谁让你走路不长眼睛还不道歉。”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少年上前两步,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那个好姐妹,她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大家都是下楼,我用头躲?”
“那你上来就骂人瞎是什么意思?你不会好好说话?”
“我一着急管得了那么多?”少年道,“再说了我骂你了吗?我没骂你你上赶着找骂干什么?”
“你那好姐妹都知道心虚说算了,你非要冲上来。那你们关系那么好,你被赶出来怎么没见她想办法帮帮你啊?”
“……”
方既亭不说话了。
别说帮忙,从自己被赶出来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个多小时了,沈长风甚至连一条信息都没有给自己发。
尽管这事儿确实是自己自作自受,但……
她垂下头,新加的好友就在列表的第一页。
看着空空的聊天框,心里头总还是有些琐碎的失落。
“不……该不会……真的一条消息都没有吧?”少年原本只是口嗨,可见她面色不善,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句。
方既亭咬了咬下唇,刚想说什么,耳边传来清脆地一声“叮咚”,是“火锅大队”发来的消息。
【茶茶吃火锅】:绕着楼走一圈试试,找找消防通道。
【茶茶吃火锅】:正常宿舍都会有的。
方既亭愣了愣,而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嘛?”少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消防通道。”方既亭道,“我们去找消防通道,说不定能进去。”
“哦!有道理。”
那少年恍然大悟,快步跟上已经往前走了许多的方既亭。
两人绕着大楼走了大半圈,果然在楼后露天中庭边上的一个拐角里发现了一扇略有些隐蔽的玻璃门,门内绿色的逃生通道标识灯散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最下方的两级台阶。
“我去,还真有!”
少年小声惊叹了一句,看着方既亭走上前去,伸手抓住门把,用力推了推门,却毫无动静。
“开不了?”少年问了一声,也走上前,方既亭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开位置,看他捣鼓了半天,依旧无事发生。
“得,白搭。”
少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托着下巴重重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还以为这地方能白吃几天饭,啥也不是……”
方既亭并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她低着头皱着眉沉思片刻,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只能再次打开手机。
【AAA双刀批发小方】:@茶茶吃火锅姐姐,我找到消防通道的门了,但是门是锁的还是进不去。(猫猫大哭)
“火锅大队”已经刷过去了好多条消息,方既亭往上翻了翻,没有看到茶茶发的消息,已近零点,或许她已经睡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条她什么时候能看到。
可就算看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叹了口气,茶茶总不可能飞过来帮自己开门。
正想着,右下角出现了新信息的提示,方既亭回到最下面,竟然是茶茶发来的消息。
【茶茶吃火锅】:是要用钥匙开的锁还是电子锁?
方既亭抬头看了眼左边墙壁上那个看起来是需要输密码的机器,回了一句:是电子锁,好像要密码。
【茶茶吃火锅】:拍张照看看。
方既亭连忙举起手机,凑近了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茶茶吃火锅】:这种机子一般需要刷卡,你们有没有校园卡之类的东西?
【AAA双刀批发小方】:没有欸,还没有发。
【茶茶吃火锅】:那有可能为了安全,外面开不了,里面可以开,你喊你室友过来帮你开门试试。
方既亭眼睛一亮,连忙回了一个“好”字,而后马不停蹄的点开沈长风的聊天框,给她发去了消息。
【努力的方小姐】:在吗,姐妹?
【努力的方小姐】:我在一楼的消防通道门外面,但是这个门好像只有里面能开,能不能麻烦你下来试试呀?(可爱)
【努力的方小姐】:晚点请你喝奶茶!
下午在宿舍光顾着聊天,做测试排队的时候才想起来加了沈长风的好友,然而张菲菲和张雯雯与她们不在一个房间,因此也就没有来得及加上。
方既亭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已经睡了么?
她咬了咬牙,点击了语音通话。
虽然吵醒他人有些不太好意思,但眼下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一试,晚些再赔礼道歉吧。
然而,拨号音响了足足四十秒,无人接听。
方既亭不死心,又打了一个,依旧是无人接听。
“怎么了?你给谁打电话?”那少年在一旁看着她一会儿拍照一会儿发消息一会儿又打电话忙活了许久,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方既亭抿了抿嘴,这种时候向他求助在她看来多少有些丢面子,但……
“这门好像只能从里面打开,你能不能联系上人来开一下试试?”她问道。
“啊?哦。”
出乎意料的,少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阴阳怪气的挖苦自己,而是干脆的拿起手机。
“这个点可能都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人……”
话音未落,电话就通了,少年下意识看了方既亭一眼,而后对电话那头的人简单讲了几句话,挂掉电话之后,对方既亭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就算没有这个手势,方既亭也能听得出来对方没有犹豫什么就答应了帮忙。
“你们之前就认识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啊,下午刚加的好友,开个门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帮一帮也不为难吧。”少年似乎是看出了方既亭的失落,声音也变得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方既亭没有再接话,尴尬而诡异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快速从楼梯上转下来,在门内找了找,按了个按钮,帮他们二人开了门。
“嚯!可算是进来了!”少年伸手拍了拍来人的肩膀,“谢啦,兄弟,等出去了哥请你抽好的!”
“我不抽烟,谢谢。”那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说起话来斯斯文文,很有礼貌,“你头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吗?”
他转向方既亭,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示意。
“谢谢,我自己回宿舍处理就好了。”方既亭客气的答了一句,又将衣服还给少年,道了声谢,一面给火锅大队报信,一面自顾自的往楼上走。
“害,不谢。”少年两步跟上,“但是咱们现在回去是回去了,明天还是被赶出来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方既亭没有回头,“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哦,也对。”少年看起来心情不错,嘿嘿笑了两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文化的啊,还会用成语。”
方既亭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复杂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欲言又止。
微弱的应急灯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脚步声在这安静又逼仄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三人足下不停,很快到了女生宿舍所在的五楼,互相道了晚安,另两人继续向上走,方既亭则是独自推开门来到走廊,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和走廊尽头的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摸黑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敲门,无人应答。
没有办法,方既亭只好再次拿出手机,给沈长风打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撑了一整天的手机终于没电自动关机了。
最后一点光芒也忽然消失,方既亭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望向面前那道冰冷的门。
额头和手臂的疼在黑暗中变得越发强烈,不可忽视,不知为何,在那个瞬间,她只觉得眼前这扇门竟然比大楼的门更难叩开。
算了。
方既亭放下原本还准备继续敲门的手,转身背靠着墙壁坐下。
这个时间点可能是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第一天谁也不想迟到给教练留下坏印象。敲门声太小了,电话的话……手机调成静音,大约也听不见吧。
她叹了口气。
曲腿弓身将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闭上眼,困意袭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