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金环》罗吒

85、欺春风之三 我什么也不

　　楚鸾自然不明白薛停云的意思，薛停云沉声道：“五年前，在碧城，那个射箭的……”

　　楚鸾心头重重跳动，脑海中那小女孩的身影与薛停云身边的少女渐渐重合。薛停云见他瞪大双眼，知道他心中震动，苦笑道：“嗯……我若真心爱她，怎么还能帮助她的大仇人？”

　　楚鸾迈下双腿，站在床边，瞧了瞧薛停云手中的绣春刀。薛停云点点头，楚鸾当即明了，他这是要为那少女报仇。碧城一事之后，楚鸾回宫又遇上些变故，加之皇后教导，虽不算良善，但心性远不如从前恶劣。他心中虽不怨恨薛停云，却仍有几分惊诧。那少女不仅没死，甚至还与他打过数回照面。

　　楚鸾满腹好奇，同薛停云走出老夫妇的草棚。薛停云道：“我们走远一些，别教她回来看到。”
　　楚鸾冷哼一声，纵身跃在前头。薛停云见他功力已恢复泰半，心中少许安宁，想道：“我与他一同死了，也很好。”

　　他发足跟在后头，二人行至一山坡处。数日之前，薛停云还与姜皎相伴到此，携手并行，好不甜蜜。薛停云心中一酸，将绣春刀背在背上，楚鸾身上没有兵器，他便也不使用兵器。

　　楚鸾见薛停云背对月光而战，双眼情苦，不禁想道：“他在我身边数年，从不见如此失魂落魄，好教人瞧不起。”他踢起脚边一截树枝，握在手中，刹那间游射向前。薛停云只以赤手空拳相对，伸出双手，挡过楚鸾手中树枝，擦过他后背，一掌击中楚鸾背心。薛停云这一掌掌力不重，只教楚鸾往前一个踉跄。楚鸾速来争强好胜，加之重伤初愈，更不及薛停云一半。好在他年少气盛，最有火般心志。楚鸾转身跃起，双腿砰砰砰数踢，招招踢向薛停云面中。薛停云回拳来挡，感到他功夫精进，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二人一面相斗，一面施展轻功，在夜空之中过了数百招。楚鸾求胜心愈战愈盛，每招每式全使出全力。薛停云见楚鸾不知节制，不由得在招式间又再指教楚鸾。二人如此打斗着，越来越往燕军营地方向而去。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转亮，二人竟回到燕军营地，便见营帐尽皆破败，营地中火炭燃烧殆尽，地上死尸无数。

　　二人见了这般场景，自然再无心思相斗。薛停云抽出绣春刀来，奔上前去，砍杀乌疆士兵。楚鸾心中大震，连忙去寻楚乾和纪守恩。如此一面杀敌，一面寻找。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楚鸾身上难免负伤，只感身边大燕士兵渐渐倒下，仍未见楚乾二人。

　　楚鸾陷在这血肉战场之中，见薛停云奋勇杀敌，渐渐离自己远了。他心神大骇，眼前人影如鬼影憧憧，腐溃之味刺鼻不已，仿佛生着獠牙尖爪，朝他扑身勾来。楚鸾忽地忆起几年前，自己自碧城归京过后。那时，楚鸾仍自顽劣不堪，终日只为如何寻个好玩之法折磨他人。彼时楚乾与楚鸾还算亲近，二人偶尔碰面，无非以作恶为乐。

　　皇后有两名贴身侍女，一名小镯，一名小环，是为姊妹，年纪与楚鸾相近。小环与小镯甚是喜爱楚鸾，一得空便跟在楚鸾身边。楚鸾因敬爱皇后，是以对这二人也不似对旁人一般冷漠。

　　这一日，楚乾与楚鸾在宫中射箭，其实百无聊赖，但又没别的游戏。小环同小镯赶来，伴在楚鸾身边，为楚鸾端茶递水、捏腰捶腿。楚乾虽有不少贴身侍女，但身边却没有小环与小镯这般诚心侍奉之人。他见二人仰望楚鸾之时，满眼带笑，不由得有些酸味，道：“五弟，你收了这二人了？”

　　楚鸾古怪地看了楚乾一眼，道：“收什么收？她们是母后的人。”

　　楚乾哼哼一笑，道：“只要你开口说一句，还能不是你的么？”

　　楚鸾斜眼睨了睨二人，道：“麻烦死了。”

　　小环道：“不麻烦，不麻烦，我最愿意看见哥哥了……”小环、小镯因备受皇后宠爱，颇为大胆乖张，私下里唤楚鸾哥哥竟也不觉不妥。

　　楚乾听了，皱眉道：“你喊他什么？”

　　小环这才察觉失礼，连忙拍了拍嘴巴，嘟囔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楚乾冷笑道：“你一个婢子，喊五弟哥哥，那么我成什么了？”他挑眉去瞧小环，见她生得白嫩可人，青春芳华，心中一动，伸手来捞小环。

　　小环连忙一个转身躲避，藏在楚鸾身后。楚鸾心知楚乾与宫中侍女一向胡来，于是伸手微微挡在小环身前，道：“母后的人，你别乱动。”

　　楚乾干笑两声，只得道：“好么，好么，那么咱们玩个别的，如何？”

　　楚鸾转头来看他，听楚乾又道：“你看远处那旗杆……皇后有好生之德，命人在旗杆上垂挂麦穗，好教飞鸟饱餐一顿，是不是？只是那麦穗悬挂得这样低，鸟儿又怎样吃得到？”

　　楚鸾道：“你说个什么法子？”

　　楚乾笑道：“我说么……让你这婢子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牵起旗杆上的麦穗，这样鸟儿何愁吃不着？”

　　楚鸾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楚乾嘿嘿一笑，道：“你这婢子这样喜欢你，你名为鸾鸟，她不该为鸟儿也奉献奉献么？”

　　楚鸾嗤道：“什么歪理……”

　　岂知一旁的小环道：“我愿意！哥……殿下，我愿意！”

　　楚鸾道：“这样晒，你晒坏了，母后又该骂我了。”

　　小环摇摇头，道：“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我向您讨要一个东西……”

　　楚鸾低眉来看她，道：“什么东西？”

　　小环脸蛋红了红，又感到楚乾正不怀好意瞧着二人，自然不好说出口，道：“我明天跟你说！”

　　楚鸾见她神情忸怩，好不耐烦，道：“那你自己愿意，那你去罢……不过这也无趣，你得……嗯……纹丝不动，那才好玩。”

　　楚乾拍掌笑道：“正是，正是，纹丝不动，那才好玩！”

　　小环羞涩一笑，道：“好呀。”她欣然奔上前去，牵起旗杆下的麦穗，踩上为她预备好的梯子，登了上去。

　　楚鸾见小环当真一动不动地举着那麦穗，任由鸟儿来啄，对小镯道：“你瞧你妹妹，这样子真傻。”

　　小镯笑道：“殿下心里难道不觉得……”

　　楚鸾道：“觉得什么？”

　　小镯看了看楚鸾，见他剑眉星目，凛然不动，心中不由得欢喜，道：“没什么。”

　　楚鸾打个呵欠，道：“也不好玩，算了，走了。”

　　楚乾笑道：“教她站一天一夜，咱们明天再来看，不知道她会不会偷懒。”

　　小镯在楚鸾身旁低声道：“她不会。”

　　楚鸾道：“嗯。”

　　第二日，天色将青，楚鸾猛地从梦中醒来，想道：“不知小环要向我要个什么？”他心中如此想着，便往靶场去了。

　　楚鸾到了靶场，远远瞧见小镯竟仍一动不动站在那处。他心中又喜又奇，连忙走得近了，却见小镯早已给大火烧得焦黑，一具僵直尸立在瑰色天空之下，时有鸟儿落在她头颅上。楚鸾登时惊得摔倒在地，连忙后退。身旁随从见楚鸾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一面来扶楚鸾，一面唤来侍卫。楚鸾双眼死死盯着小环，心中只一个念头：“不知小环要向我要个什么？”随即便晕倒过去。

　　自小环如此惨死过后，楚鸾便大病数月。这数月之中，皇后日日为他念诵白衣大士咒，又陪在楚鸾榻前，柔声安抚。皇后得知楚鸾楚乾捉弄小环，楚乾又放火烧死小环，却又无法追究，只得为小环念经超度。她这时方知自己疏于管教楚鸾，心中好不内疚，于是花了数倍时间与楚鸾呆在一块，这才教楚鸾渐渐改变恶习。

　　当年大病过后，楚鸾对小环一事已失了大半记忆。此时站在硝烟之中，复又隐约记起，登时心中慌乱。他一面斩杀敌军，一面胡乱行进，忽地瞧见巴彦身影在前方疾行，随即赶上前去。他这是要去杀了巴彦么？楚鸾心中竟也不知道。

　　楚鸾因心神忙乱，身上受了不少伤，渐渐落在巴彦后头。待他行至那山下，见数百乌疆士兵等在那处，于是挥刀上前，大杀一场。他杀完了乌疆士兵，已然力竭，倒在地上，双眼直直望着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天上云朵，忽地想起母亲曾将他抱在怀中，给他指出一片片云的形状……他头顶这片，正像一朵花儿……楚鸾想起母亲，眼眶登时湿了，只觉疲惫不堪。他心道：“我什么也不愿做，让我做一片云罢……一片没有形状的云，和这花儿耽在一块……”

　　正是这时，楚鸾听见一声惊呼，便见一个身影绕着藤蔓飞过。楚鸾定睛一看，正是姜皎，正是那赤足马上挽弓之人，那观音像后携刀杀他之人，那夜色中救他于山匪手下之人……一个念头撞进他心中：“我当然认识我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