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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见机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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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深夜相召,不知所谓何事?”
隔壁雅间传来霜度清淡温冷的声音,带着雨夜浸过的凉意,让人听不出情绪变化。
慕容钧的笑声缓缓响起,温和却不真切,裹着独有的权衡与城府,“公子向来行踪无定,避世而居,寻常人想见你一面难于登天。近日边境异动频发,朝堂风波暗涌,孤不过是想与公子,叙叙旧事。”
霜度语调带着几分讽意,“臣与太子,素无深交,何来旧缘之说?”
“有无交集,你我心知肚明。”慕容钧的声音沉了几分,有些晦暗,“十二年前,别院石榴花初绽,那场风雨,公子莫非忘了?”
听到石榴花,我的心顿时警醒起来,贴着墙角仔细聆听。
“岁岁花开,年年风雨,太子偏偏对那石榴花耿耿于怀,实属稀奇。”霜度笑道,像没入心。
慕容钧却不恼,“普通花草,当然入不了孤的眼,可那石榴花特殊,孤用它换来的东西,是世间绝无仅有的。”
霜度似是在笑,“太子得偿所愿,稳坐东宫,身居高位,世人都道殿下洪福齐天,得上天垂怜,又何必贪心不足,强求圆满?”
“公子以为孤很圆满?”
“难道不是么?”
慕容钧叹道:“表面风光罢了,所得荣光,都有代价。”
代价?
我越发好奇,难道那簇石榴花真的藏了什么秘密?
“太子可还是执念于过往?”
“孤想求公子予一物。”
“何物?”
“当年岚胥的宁玉公主,你认为真的死了么?”慕容钧没有直说目的,听似闲谈,但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一介柔弱的亡国公主,纵湖以身殉国,为人尽皆知的结果,那湖深寒冷,断无存活的道理,唔,岚胥亡国至今也将近十年,太子何必再揪着一具亡国枯骨多虑?”霜度笑得闲散,可听得倒茶的瓷具搁碰声。
“眼见未必是真,若当真死了,怎会尸骨无存?”
我的心猛然被揪了一下,听起来,我与慕容钧还有不小的牵扯?
岚胥亡国那年,我被俘入大暨国,困于烈王府炼狱,终日苟活求生,所见便是夙凤一众爪牙,从未踏足东宫,更未与他有过交集,这里面的牵扯究竟从何而来?
“太子身居东宫,执掌朝局,目光该放在朝野权争、边境安稳。”霜度饮着茶。
“孤听闻玉岫山庄一直在寻凤魄九璋的下落,公子当真不知情?”慕容钧的声音开始变得压迫起来, “能让孤挂心的人不多,平常人孤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宁玉不一样,她的命可是承载着孤的前程。”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我脑袋发昏,这下事情越发诡异了。
“那殿下到底是为了宁玉公主,还是为了凤魄九璋?”霜度话语郑重,“若是为了凤魄九璋,臣在所不辞……”
“两者皆有,凤魄九璋,是孤毕生所求的圆满。而宁玉……”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宿命似的笃定,“早在九年前,已经替孤挡过一次死局了。”
九年前,正是岚胥亡国,怎么替他挡过死局了?
“如此说来,殿下近日可是遇到烦忧事了?”霜度笑得游刃有余。
“孤近日梦魇缠身,夜夜不得安寝,不知是不是流花仙子在怪孤?”他说得相当诡异。
霜度幽幽说道:“殿下能撑到现在,乃天命所归。”
慕容钧压低声音说道:“若没有流花仙子,孤也坐不稳东宫,所以孤请求霜度公子……”
后面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太子放心,臣定然办妥。”霜度会意一笑,“臣已经埋下了一步棋。”
“看来公子是胸有成竹了。”
“皓月城的李韵。”
虽说先前我知晓霜度求娶李韵目的不纯,没想到这事还能与慕容钧扯上关系?
“李瑞背靠夙凤,公子求娶他的女儿,想来有自己的目的。”慕容钧意味难辨。
“臣不单单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殿下。”霜度话里有话,“李韵的命格藏了一段关于李瑞的把柄,而这个把柄又事关殿下。”
“你说什么?”这下慕容钧慌了,但几秒钟后,又恢复平静,“公子,此话可经斟酌?孤何曾与李韵有过瓜葛?”
“殿下忘了?李韵的娘亲,是参与殿下那件事的人之一,李瑞要灭口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当时背靠烈王,如果被发现,下场可见一斑,不过,殿下放心,那父子三人今日被仇家灭了口。”
我不由蹙眉,以为李韵命格是家事,没想到还引出大暨朝堂的纷争?
慕容钧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死人不足为惧,至于那李韵,公子拿捏得住自然是好的,拿捏不住,杀了便是。”
“孤听闻玉岫山庄与夙凤在万霜楼合作了。”慕容钧的声音骤然转冷,裹挟着凛冽的威压,带着敲打之意。
我想起上次在万霜楼听到的事,霜度究竟站谁?
霜度倒是坦然接下审视,“殿下不必多虑,各取所需的交易,算不上结盟。”
“既然如此,孤要你牵制夙凤的势力。”慕容钧杀意顿生,“父皇这次召他回京,虽说不少罪责指向他,可孤的心里总悬着块石头,这一切似乎还没结束,就像十二年前……不管如何,孤都要拔掉他的爪牙,永除后患。”
霜度回道:“臣会留心行事。”
“雨夜寒凉,孤不便久留,关于凤魄九璋,就劳公子费心,有消息,立刻派人传信给孤。”
“恭送太子殿下。”
很快就听到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连绵不断的雨声震荡着瓦檐,敲在青石板上,静谧无言,无声无息般撬动着心防。
过了会儿,乐闵才收回停在隔墙处的视线,眼眸幽深清明,看向我,“如何,听完可有头绪?”
我的思绪渐渐归拢,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最关键的一环。
“这些事看似琐碎,实则都与霜度脱不开关系,还是等李韵大婚再看。”我坐下,将剑放在旁边,看着他,“大人,我似乎忘了一些事,九年前岚胥灭国,那两年里我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曾经我以为是我经历太多创伤……或许我见过慕容钧。”
虽说事情着实让人难以置信,但经历过毁灭性的打击,再颠覆认知,似乎也变成了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我的手无意识抵在的额间,一股疲惫感突如其来,被囚于烈王府的岁月,神志大都是混沌破碎的。
无数个夜里,我被那人折磨得意识涣散,时常陷入恍惚的幻梦,然后被他从梦里拽醒,从前我一直归为是创伤带来的梦魇,只当是精神崩溃生出的虚妄幻象。
可听完慕容钧那番话,那点疑惑再也掩不下去。
霜度呢?他可知情?
“会不会是我在神志昏沉的时候,见过他,可为何我会毫无头绪?”我看着桌沿,沉浸在思绪里,“我听闻民间有一种挡死局,只要八字与那人的劫数绑定,不必亲身相见,便可替人承劫。”
“不。”乐闵果决否定了我,眸光沉凝,映着摇曳烛火,透彻得虚妄,“寻常命格绑定,只能共祸福,顶多让人运势相缠,吉凶相依,没有隔空替人挡死劫的道理,死局是天命煞劫,也是落地生根的致命因果,必须亲身入局承接,以命抵劫,以身挡灾,没有相逢,因果便无落点,你如何替他挡?”
若隔空挡劫是假,那慕容钧的话就只剩一种真相,我一定见过他。
一定在某个我遗忘的时刻,亲身踏入过他那场生死劫局。
那些浸泡着血泪的日夜,我连一丝一毫的遗漏都不敢有,可偏偏,最关键的一段过往,却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关于李韵的娘亲,大人可是早就知道身份?”我想起刚刚霜度提起的秘事,乐闵给那人牵丝烬,会不会早就知道慕容钧的底细,才来一出牵制?
那么乐闵先前提点我拿捏李韵,会不会也是算计好的?
烛火轻轻颤栗,将他清隽的脸衬得明暗交错,眼尾里的紫藤萝纹静静蛰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
他没有立刻否认,亦没有顺势承认,只是抬手轻斟半盏酒,恰如他藏了多年的心事,从不在人前外露。
“先吃点东西。”他搁下酒,盛了碗鸽汤放到我面前,“这般悬心揣测,耗神伤身,饭总要吃点。”
鸽汤热气升腾,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没有动筷子,望着他,等他的答复。
他见我不肯挪开视线,便不再回避,“我确实知晓李韵的生母是当年慕容钧那件事里活下来的人,可我当初给她牵丝烬,并非是冲着慕容钧去的。”
“那你叫我借机拿捏李韵,难道不是早有谋划?”我追问,心里满是戒备。
“我只知她是霜度一定会盯上的棋子。”他缓缓道,“我提醒你,是提醒你看清局势,不要被这枚棋子拖入泥潭,事先我并没有料到,霜度会直接提议迎娶李韵,把这枚棋子摆到明面上,但眼下局势,李瑞已死,李韵若是能掌控皓月城,霜度未必能得逞,就看李韵能不能拿住何夫人了,她背后的何家,对付起来可不简单。”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算到这一步?”我追根到底。
“人算不如天算,我是人,不是所有都能够算透。”乐闵饮了杯酒,“茹曦,我能做的,就是把摆在明面上的风险告诉你,至于后续会如何?是慕容钧的野心,或是霜度的筹谋,还是旁人的变数,就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了。”
“那慕容钧院中的石榴花……”
“这件事牵扯太深,最好别深挖。”乐闵陡然打断我的话,语气是从所未有的凝重。
烛火落在他眼眸里,揉碎一片幽深,眼尾那道紫藤萝纹隐隐泛起极淡的紫芒,带着明令禁止的肃然。
“为何?”我问。
“十二年前,慕容钧被废过一次太子之位,因何事就不清楚,不到半年,朝堂不少官员家中出现鬼婴哭号,慕容钧悄悄从南海引进一株石榴树,说可以辟邪,后来,那些鬼婴的哭号奇迹般消失了……这其中缘由,无人清楚,慕容钧的政治对手当然也没错过这个机会,但最后都失去下落。”
“那依大人之见,那簇石榴花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太子再次坐稳东宫,可否是那石榴花的功劳?”
乐闵呵呵笑着,“茹曦,你何时也变得信这等鬼神之说?”
我忽然清醒过来,是啊,这世间所谓异象镇祸改命这种手段,从古至今屡见不鲜,不过是以此为遮羞布掩盖人心贪妄,可憎又可怖。
慕容钧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估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拣起一块桂花糕,笑得发干,“是我想得太多,反而落进那等虚妄的陷阱里。”
想到什么后,又问:“不过,霜度是你的侄子,按道理他与你是至亲,可为何我总觉得你们倒更像是彼此提防的劲敌,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没有什么隐情,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嘲弄般笑笑,“他不喜欢我处事的行径罢了。”
我不再继续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一直弥漫心头的迷雾此时全然消散,绷了大半日的心弦松脱以后,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饥饿感。
“大人,我先告辞。”
面对这桌佳肴,我与乐闵虽有合作,终究算不上熟识,同席用膳这样亲近的事,上次已经发生过了,现在能避免就避免。就打算寻间偏僻的客舍,随便对付一下即可。
刚要起身,一阵乏意席卷而来。
由于整日整夜未曾合眼,精神更是耗损到极致,脑袋有些昏蒙,四肢在发飘。
乐闵拦在我身前,这次有着比上次更加不容推辞的意味,“雨夜危机多,先在此用膳歇息。”
说罢,他扬声唤来门外的伙计,吩咐再加两道热菜。
我下意识婉拒,“不必劳烦,我……”
可话还没有说完,脑袋昏沉得越发厉害,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直接倒桌上睡过去了。
意识沉坠下去的瞬间,周围的声响渐渐变得遥远且模糊。
我陷在沉沉的睡意里,骨头都透着酸软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有人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扰到我,可我依旧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离地的失重感。
我半睁着眼,视线朦胧,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叹息,落在耳边,混着窗外淅沥的夜雨,轻飘飘的,有些怅惘,“两年前,若是将你抓回来……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卷入这么多江湖是非?”
这话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可对我而言,像陌生世界里传来的黑夜唱晚。
随即又有些自嘲般的无奈,“可就算真的把你抓回来,以你的性子,又怎么留得住?”
抓回来……
我心底升起刺骨的寒意。
原来在他心里,一直都有要抓我回神梦会的念头,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脱离过他的视线。
很快,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用河清月落改换了容貌,他究竟是如何找到我的?难道是我身上留了什么痕迹,还是他的势力早已遍布各处,无论我逃到哪里,都逃不开他的注视?
若是两年后发觉倒没什么问题,可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从我离开不久他就在摸到了我的动向,那也太细思极恐了,足够让我心寒。
我这辈子最惧怕的便是被人掌控。
当年他真动手将我抓回去,那我如今的自由,算是他施舍的怜悯么?往后的日子,他会不会哪天念头一动,便再度将我囚于掌心?
胸口闷得发慌。
我本能地抗拒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挣动,嘴唇嗫嚅,“放手……”
惶惑像潮水反复冲刷心神,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才没有力气挣扎。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搂着我的手臂稍稍松了松,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里面厢房的床上,动作轻柔,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是我失言了。”他像是看出我的戒备,又替我盖上被子,却坐在床前迟迟不离开。
窗外雨丝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不绝于耳。
我想起有次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乐闵派我去北部刺杀一个人。
在意清宫的岁月,我执行过太多别的杀手不愿接手的危险任务。
于旁人而言是送命,于我而言,这是我能脱离神梦会视线,悄悄建立联络点的机会。
所以,我明面上主动替他铲除心腹大患。
当时任务结束,我暗地里来了趟杞安,与余姑悄悄通信。
谁料,在返程时,遇到了江湖仇家的围剿。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殊死抵抗,由于刚结束长途奔袭与刺杀,要对抗成群结伙的杀手,体力被透支得差不多,身上多处伤痕,濒临死亡。
我忍着剧痛杀出重围,策马狂奔,不敢停下,撑着残破的身子,连夜返回意清宫复命。
如果在外疗伤耽搁太久,乐闵必定起疑,他对每场任务轨迹了如指掌,也知晓每个势力厮杀会留下什么样的伤痕。
我身上的伤全在腰,而北部势力的伤痕多留在身前,几乎不会绕到腰。
若被他看见我的伪装,不敢想等我的会是什么。
回意清宫时雨势正盛,殿内烛火通明,乐闵端坐案前,墨眸沉静,略略撇了我几眼,似是在审视一场完美任务的收尾。
“任务顺利?”他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垂落眼眸,稳稳敛去所有痛楚与慌乱,气息稳得无半分破绽,轻声复命,“是,大人,这次任务无一遗漏,只是途中遭遇些流寇,有些许擦伤,无甚大碍。”
我刻意将致命刀伤瞒得严严实实,
当时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因为我清楚,只要我流露出一点异常,或是透露伤痕位置不对,以他的心思,必然识破。
万幸,他没有发现端倪,挥手让我退下。
回到自己的寝房,我第一时间闩死门窗,熄灭所有灯火,独自蜷缩在漆黑的角落里,脱去衣衫,侧腰的伤口血肉模糊,早已发炎红肿。
我咬紧牙关,不敢发出痛哼,仅凭随身携带的秘药,一点点清理伤口,包扎止血,冷汗浸透全身,疼得险些晕厥过去,却只能独自硬扛。
处理完伤口,将旧衣服焚毁,不让人挖出我任何把柄。
那时的提防,真的刻在骨子里。
我在他手下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的伪装。我是他的刀,却绝不能做他唯一的刀。
我有自己的执念,可以替他杀人,受他驱使,但不能让他发现,我不仅在应付嬿姬,还在偷偷联系旧部,随时可能叛逃。
乐闵是最容不得叛徒的人,也恨手下阳奉阴违。
思绪拉扯间,我恍恍惚惚里听见了现实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床榻边,乐闵依旧静坐不动。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的,沉默而幽深。
待我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泛开浅浅的鱼肚白,冲淡了屋内的昏沉。
雨已经停了。
乐闵正斜倚在椅上闭目养神,手肘抵在案边,眉目微阖,穿着还是昨夜的模样,显然这守了整整一夜。
晨光落在他清绝冷冽的面容上,冲淡了他平日里深不可测的深沉,倒是添了几分温润平和,静谧无声。
许是我翻身的动静惊扰到了他,睁开眼,朝我望过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倦意。
目光交错的刹那间,一股窘迫感猛地涌上我的心头。
我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还任由他抱进这内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的脸颊不由发烫,连忙撑着手臂坐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敢看他,“真是不好意思,昨日实在疲惫,一时失礼,竟在这里睡了过去,叨扰大人了。”
明明潜意识里时刻想着与他拉开距离,可偏偏身心透支到极致,居然将无防备的一面,暴露在他眼前。
换作以往,我是绝不会容许自己落到毫无防备的境地。
他像是心情不错,“劳顿太久,疲惫实属正常,不必介怀。”
“我还有要事在身。”我心里是真的想要结束这场尴尬的独处,趁早抽身离开。
商路布局还得多加确认,我不能再逗留。
“先吃了早饭再走。”乐闵站起身,“天色刚亮,城门未开,路上也无车马,你已太久未进食。”
我推辞道:“不必麻烦,我寻个街边食肆便可……”
“咕咕——”
话还没说完,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声响。
昨夜只堪堪吃了两口桂花糕,又昏睡大半日,腹中空空如也,很明显饿到了极致。
想端着的疏离体面,在肚子的不争气下,打破了我所有的故作从容,瞬间尴尬,又无地自容。
我的耳尖唰地一热,瞬间僵在原地,尴尬得几乎想别过脸去。
乐闵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下,似是在强忍笑意,却没有打趣我,温和道:“既然身体饥饿难耐,就不必客套,一顿早饭而已,吃完再动身也不迟。”
我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饥饿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再强撑也是得不偿失。
桌上是早已备好的清粥小菜、白面馒头和软糯温热的糕点。
“昨夜你没进食,又睡得那样沉,便早早叫人备下早饭。”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而来,勾得食欲大开。
我握着瓷勺,有意放缓动作,想维持住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可胃里的空落不住催促着,勺子还是下意识往碗里探得快了些。
但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身侧瞟,心里时时悬着一份别扭的局促。
明明知道现在该专心吃饭,可总忍不住留意,怕他看见我这饥肠辘辘、失了风度修养的模样。
但他并没有看我。
这让我心里不住松了口气,那股窘迫没之前强烈,却依旧不敢完全放开。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单手端着一杯清茶,眸光看着窗外蒙蒙的晨色,眉眼清隽沉静,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眼尾那道紫藤萝纹隐在光影里,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单纯地放空。
“霜度肯定会借着这场婚事,试图把何家的势力攥在手里,至于慕容钧,极有可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打破屋里僵硬的氛围,“李韵这个变数,既可以为你所用,也可能随时反噬。”
“我知晓分寸。”我喝完粥,又拿糕点吃起来。
吃完饭,不再多作停留,“多谢大人款待。”
在跨过门槛半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茹曦。”
我的脚步顿住,回头望去,“大人还有何事?”
晨雾透过窗,在地面铺开一层朦胧色彩薄光,檐角残留的夜雨正缓慢坠落在青石上,静得只有这单调的滴水声。
他像是积攒了许多话,眼眸浮现着沉郁的情绪,可他凝视我片刻,原本抬起的手慢慢垂落,只轻轻摇了摇头,“无事,路上小心。”
我与他依然隔着一段距离,疏离坦荡回道:“大人也保重。”
雨后的空气裹挟着湿润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感觉脸颊有些潮。
街头的摊贩陆续开张,仿佛之前夜里官兵抓壮丁的事情已经翻篇,于市井小巷而言,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市井喧嚣在晨阳里次第弥漫,我混入往来行人之间,专挑僻静窄巷穿行。
不多时,便抵达那夜隐在暗巷的破败酒楼。
白日的走驿据点,没了夜里的诡谲肃杀,显得愈发破败冷清,门窗斑驳,悄无声息。
我推门而入,屋内薄雾未散,空气里混着清茶与尘土的气息,山虎独坐桌前,面前是摞泛黄的册子,眼眶是浓重的青黑,见到我后,当即起身,“姑娘来得正好。”
我放下一锭银子,视线停在那页军册上,上面字迹潦草仓促,却详细记录着边境各营的动静。
我低声问道:“今日这般安静,慕容钧可是已经出兵压下动乱了?新政落地了?”
山虎揉了揉泛青的眼眶,“据说新政的条令送到边关大营,被几位老将联手压了下来。姑娘,还真是料事如神。”
我笑笑,“不过是触动了这些人的利益罢了。”
“听说这次哗变,很大的原因是底下士兵苛扣粮饷,不满朝廷,但也可能是这些人默许的。”山虎眼观六路,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说。
看来这些老狐狸,也嗅出里面的问题了。
那些隘口扼守关外要道,是戍守多年的根基所在。这些人守了数十载年,怎么肯轻易拱手让人?
再有新政若是落地,他们手里的兵权会被拆分瓦解,地盘被蚕食,麾下多年培养的心腹部属,也将会被陆续调往别处,怎么可能甘心将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利益拱手让人?
“那慕容钧又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呢?”
“听说是以钱财地位安抚了这些人。”
以慕容钧的性子,这定是权宜之计,不过这些东西估计对这些人而言诱惑不大。
当然,这里面不乏有分化的意思,手段是稳妥,温水煮青蛙,就算看得出来,免不了人心各异。
“那些老将,可有动作?”
“听说他们借着哗变为由,联名上书,说边关形势不稳,贸然更调换防,恐引关外部族窥伺,请求暂缓推行。”
这样看,慕容垣想制衡这些人,得头疼一阵子。
如果硬逼,这些人大可借边关防务动荡为由拒命,到时候局面会直接失控,防线内乱,战火即刻烧到境内,他的皇位能不能坐得稳还是一回事。
“玉岫山庄的霜度,还有意清宫的乐闵,这两人是何来历?”我问。
曾经我没想过查乐闵,但最近种种匪夷所思的迹象表明,他的来历很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这两人均属于朝堂以外的势力,我们埋在京中的暗线翻遍旧档,也只能寻到零星碎片,完整来历查不到。”
他顿了顿,警惕地朝外瞥去几眼,确认巷外无人靠近,又继续往下说,“这两人一直游离在朝堂律法与江湖夹缝之间,行事自成一套规则,记录甚少,而且涉及这两人身世的卷宗,也被销毁。我们能查到的,只有他们出手过的任务,对了,听说,皇上也在挖乐闵的来历。”
连大暨皇帝都没能挖出他的根底,这人的城府,远比我预估的还要深不可测。
“皇上是近些年才起意,还是早就暗中留意?”
山虎说道:“已有数年,但所有追查的人手,要么查着查着线索凭空断裂,要么人莫名失踪,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这人行事还真是滴水不漏,不留任何可供拿捏的痕迹,他是在隐藏什么?
默然片刻,我想起昨夜隔墙听见的秘辛,问道:“那太子别院那株石榴花,你这边可有情报?”
山虎神色骤然凝重,“这事乃朝堂禁忌,当年三皇子和七皇子因此触怒到皇上,两人被废被流放。关于石榴花背后的真实情况,无人知晓,就连经手这件事的宫人,全都销声匿迹,连个证词都没留下。”
这些事缠在一起,像隔雾观花,看似触手可及,可等伸手去探,又遥不可及,所见所闻未必是真。
我接手刺杀霜度的任务,自从踏入杞安地界,似乎有人在为我精心布下了一个局,而我无时无刻不被推着走,那个人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多谢告知。”我将这些疑惑压在心里,起身告辞。
如今知道新政没有全然落地,对我而言,是个不可错失的良机,得速战速决将这里的商路布好。
晨阳渐高,巷子里的雾气散尽。
我避开往来巡检的差役,沿着窄巷折返槐叶冷淘面馆。
晨光斜斜切过斑驳的店门,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虽说还没过来,但洪伯已经开始做起准备工作。
他先取来清早刚采下的嫩槐叶,入沸水略焯,搁石臼里细细捣出青碧汁水。新磨的白面倾在案上,徐徐兑入槐叶清汁,反复揉压,面团便染成温润翠色。再擀成薄匀面皮,切成宽窄适中的细面。灶上沸水翻滚,面条下锅,煮到断生捞起,又投入井中汲来的寒泉里浸淘。
洪伯看到我,手上动作未停,“您回来了,您那夜离去,边境四处都是暗探,没事就好。”
我随手将店门虚掩,隔绝外头往来路人的视线,开门见山,“无事,慕容钧虽有起疑,却没抓到实据,目前不敢贸然动我……那个官凭,可有眉目?”
洪伯闻言,侧身引我落座,细禀道:“办妥了。我挑了三个身家干净、常年往来边境粮运的可靠族人,以普通粮商的名义递了文书,官府听闻有人愿意承接粮运,稳驻边境粮市,府衙几乎没有迟疑,昨夜就核发了通运官凭。”
他说着,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绢纸,纸面盖着大暨边境官府的朱红官印,字迹规整,权责清晰。
“这官凭覆盖边境十八处渡口,二十四条官道粮运通路,明文准许我们常年做边地粮货。”洪伯指尖点着绢纸落款,字字清晰,“最关键的是,文书之上只落了商户名号,查不到岚胥的痕迹,绝无后患。”
我接过官凭细细翻看,朱印鲜明,条文周全,果然是实打实的正规通路,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我将官凭还给他,“稳妥便好,这批粮货,记住只负责将粮食运到边境约定的中转渡口,待货一交割,即刻抽身。”
洪伯凝神听着。
“粮交到李韵商队的那一刻起,名义上就归她名下,后续分拨转运,以及分销到各处据点,全部由她的人手去操办。我们的人绝不跟着押粮深入,也别在州县留下姓名与行迹。”
如此一来,就算官府后面查账,也只能查到李韵的商队,所有簿册,转运记录,经手的脚夫,全是她这边的人。
哪怕有人顺藤摸瓜,也是摸到粮源到渡口前的那段,能查的不过是普通的民间粮商货单,如果想揪出岚胥遗民踪迹,可没那么简单。
洪伯沉吟半会儿,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只要我们的人不参与后续分销,可相安无事,这是把最扎眼的环节分摊到别处去了。”
“正是。”
我也不是坑李韵。
她拿转运的利润,又申领朝廷的恤赏银,对应的,便是得承接这份明面的风险,可我的货正规,来源可查。
粮经李韵的手散向边境各处,接济流离失所的岚胥遗民,同时混杂在大暨本地流民里。大多数看得是李韵的商队在运送赈灾粮,谁也想不到,源源不断流入边地的粮食,是岚胥遗民拼尽全力寻来的生路。
痕迹被我层层遮住了。
粮源是第一层遮掩,渡□□割是第二层分界,而李韵的商队,则是挡在最外层的帷幕。
“还有,交割时,务必留好渡□□接的凭据,只记货物数量,以及日期,不要留任何关于我们的身份信息,如果出事,立刻销毁。另外,告诉他们,每趟运送,备好退路,察觉风声不对,也不必硬着头皮交割,就地改道,将粮转去备选的隐秘据点,不要一次性押在一条路上。”
“明白,我等会儿立刻安排。”洪伯应下,“对了,沈随那边传话了。”
“他怎么说?”
“沈随确实应了接管这边境情报据点,但他执意要亲自见您,说当面谈。”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沈随能在黑石帮隐忍数年,怎么可能是任人摆布的庸人?
“胆子不小。”我冷冷笑着。
“老朽也劝过了。”洪伯面露凝重,“我说您的身份隐秘,不能轻易现身人前,所有合作细则,由我全权代为敲定,不会有偏差。可他态度极为坚决,不肯松口。”
“他说,边境情报线是扎根乱世的保命根基,牵扯太多势力,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博弈,不见主事人,就不合作。”
“除此之外,他还提了条件。”
洪伯神色愈发严肃,“他说,您给他的这条线过于稀疏,他想知道另一条完整的线在哪儿,关于您说的我半点口风没透露。”
果然,这人的野心,与我预料中差不多,知道我会藏底牌。
洪伯又劝道:“公主,此人不能不防,在边境刀口讨生活多年,心思极深,若是赴约,怕凶多吉少。要不回绝了他?情报据点我们另寻人选接手,不必冒这个险。”
我摇摇头,“回绝容易,可短时间内找不到第二个熟悉边境,并且能稳住这处据点的人,沈随接手的话,还能省去我们数月的摸爬。”
“公主是打算去见他了?”
“是。”
“那什么时候去?”
“现在。”
沈随是一步棋,但不能让这步棋反过来要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