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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妄念成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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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该比谁都清楚,感情是江湖杀手最致命的软肋,昔日在神梦会,你说过,刀在手上,心不能系于人,心有牵挂,就有了把柄,一有把柄,离死不远。”
这是生存训诫,更是一道不可僭越的禁忌。
“我自然记得,瑀光便是如此。”他幽幽开口,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冷涩,仿佛在叙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桩旧事隔着数年风雨,清晰如昨日。
我想起了那个杀手。
瑀光是那批杀手里实力最拔尖的,出手快狠稳,从来不留余地,所有人以为他天生铁石心肠。
谁也想不到,他心里藏了一个人。
有些事即使与自己毫不相干,却又像亲身经历,恍惚间,又落回神梦会的情景。
瑀光心中所念的,是个平常女子,住在山外小镇,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相见。
每次完成任务,就会绕远路,偷偷去看她一眼,看完转身就走。
银钱也是托不相干的路人送去,从不露面。
听说,那是他的未婚妻,自小订了娃娃亲,只因世事无常,他被迫做了杀手,那女子并不知情,等着他许诺回来娶她。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神梦会不许杀手有情,耳目更是无处不在。
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回派他去刺杀一方豪强,眼看就要得手,对手濒死反扑,竟挖出了那女子的下落。
那人拿那女子性命相胁,逼他倒戈。
几秒钟的犹豫,刀握在手里,没能快速劈下去。
这瞬间迟疑,便成了败局。
消息连夜传回神梦会。
当夜,乐闵亲至审讯,没有多余的盘问。
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湿院中的石板。瑀光跪在泥水之中,浑身染血,脊背却绷得笔直。他不求自己活命,只求能放过那个无辜女子。
他可以死,但求她好好活下去。
雨打在刀刃上,滴滴答答。
乐闵伫立在雨幕里,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死?瑀光,你没管控住自己的七情六欲,为情欲所驱者,算不上杀手,只能算屠狗之辈,既然已入意清宫,就该割舍私情杂念,莫要以为,杀手二字是句空谈,完成任务便算圆满,若是自身露出破绽,未必会死在敌人手上,反倒葬身于层层阴谋诡计之间,杀手的命属于刀,不属于私情,今日你为一人动摇,来日便会为一人背叛,这种破绽,留不得。”
紫光闪过,瑀光倒在了冷雨里,永远没了声息。
这便是神梦会的规矩,然而规矩下的不近人情,远远不会因死刑而终止。
瑀光殒命,神梦会的两名杀手,寻去了山外那座小镇。
见了那女子以后,心生龌龊的歹念。
那女子柔弱无助,不懂江湖险恶,不知自己被牵连。
两人寻到她独居的小院,仗着神梦会的威势,肆无忌惮,言语轻薄,欲要折辱,发泄往日被瑀光压过的积怨。
他们不敢对活人瑀光动手,便把所有恶意,撒在他护过的人身上。
荒院凄雨,无人相救。
那日乐闵派我下山执行任务,恰巧撞见这一幕。
瑀光已为这点私情赔上性命,何苦再让他拼尽性命护住的人,落得这般不堪结局?
我没有犹豫,剑起无声,封喉不见血,那两恶徒,当场毙命。
我保下了那女子的清白,却再次破了神梦会的铁律。
消息不胫而走,神梦会得知,震怒。
神梦会戒律森严,私弑同门者,当斩。
长老们当场定刑,要将我按门规处死,以儆效尤。
他们根本不问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当即传令,将我缉拿,打入天牢。
天牢幽深阴暗,铁链锁身,不见天日。
我无话可辩,独自承担刑罚后果。
幽暗牢底,乐闵站在光影之间,神色淡漠,声音清冷无波,“茹曦,你以为你是在行善救人?若无瑀光的私念,何来牵绊,他心有软肋,引火烧身,连累无辜,是他动情的错,你明知神梦会的禁忌,私杀同门必死,却心软越界,是你逾矩的错,人在这世间,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立场。”
“大人所言极是。”我没有顶撞,杀手无情,心软即罪,这些道理在亡国时有过血泪教训,可我心底深处仍在与此对抗,规矩是死的,人不该是。
错的从来不是牵绊,是这江湖门规太狠,容不得人心温热。
后来,他压下斩刑,免我一死,但神梦会其余的长老不依不饶,最终换成酷刑。
鞭骨彻寒,皮开肉绽。
晚风卷着市井喧嚣,灯笼火光晃得让人有些恍惚。
皮肉筋骨可被摧折,可那点不肯凉透的人心,我终究没彻底掐灭。
烟火易冷,人心难定。
“瑀光心中有情,死了,我心软受罚,丢了半条命,这些,都是你亲手教我的道理。”
往事早已随风而逝,眼前的灯火开始变得清晰,我的心也清醒起来。
乐闵究竟算什么。
他看着有情之人化为刀下亡魂,冷眼碾碎旁人的温热,做那套残酷规矩的执刀人,当年长老众口铄金,执意要将我处斩,是他力排众议压下死刑,他明明可以顺着门规,除掉嬿暨送意清宫的奸细,却留我性命。
我这一生,在别人的手掌心里匍匐太久,神梦会是我主动进的牢笼。那时我身无归处,别无选择,只能一头扎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我自愿戴上枷锁,是为习一身杀伐的本领,挣一线苟活喘息的机会。
神梦会的岁月,命不是自己的命,是悬在上位者一念之间,我能活,不是赢了规矩,连痛都不由自己说了算。
我一面要应付嬿姬步步紧逼的刺杀任务,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一面要蛰伏在乐闵眼皮底下,藏起所有心思,不敢有任何差错,生怕落得和瑀光一样身死无存的下场。
他亲手铸造囚锁人心的牢笼,自己却又不完全困死在牢笼。
“大人,你也是定规矩的人。”我冷若冰霜说道,提醒他别忘了昔日的训诫。
乐闵看着我,灯火落在他眼尾那道紫藤纹路里,他清冷寡淡的眉眼间,染了几分蚀骨的寂,暖黄的灯笼碎光铺陈其上,翩翩而起,晕开一片迷离的紫,像极了神梦会地牢里,常年不见天日,却偏偏攀附石壁而生的紫藤花,执拗又孤绝。
“茹曦,曾经规矩悬在头顶,是非便按门规来了断。”他顿了顿,平静地望着我,“可如今不一样,神梦那点名分早断了,该到此为止,那时我守的是意清宫,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乐闵。”
他的眸里染了层不可思议的自嘲,仿佛在笑从前那个铁石心肠的自己,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里,“茹曦,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我爱你。”
我怔住,直愣愣地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出戏谑或算计,却是坦荡又执拗的认真,那声爱,落在嘈杂烟火里,干净得近乎虚妄,可是面对曾经令我提心吊胆的人,这番表白,让我感到极其不真切。
我错开目光,这世间最荒唐的事,莫过于此,曾经拿捏我生死的人却对我说爱,经历过那般惨烈而刻骨铭心的爱情,历经琐琐尘寰事,早就不再心动。
我费尽心机挣脱掌控,逃出囚笼,从此剑握我手,命由我定,乱世浮沉,我自独行,再无任何人可以拿捏我的生死,左右我的悲欢,又怎会愚蠢到把千辛万苦夺回的命运,拱手让人?
“大人,你同我说爱,你当真知晓我受过何等屈辱?看过我满身泥泞、任人轻贱的模样?”我看着这浮华万千的人间,像穿透灯火人间,落在岚胥城楼上,想起往事,心里无端产生悲凉,“我成过亲,在我心里,我的夫君永远是他,我与他拜过天地,明媒正娶,两情相悦,可是,他死在了岚胥都城被攻破那日,亡国以后,我确实想过随故国一同湮灭,可连求死都不能如我所愿,被俘虏到了大暨,贴身嬷嬷劝我以自尽保全皇室尊严气节,可我忽然就不想死了,在世人眼里,那不过是亡国公主走投无路的理所当然,然而,我拼尽全力的抗争,家国血泪都会随着我死去,成就他人的功勋,无人铭记与惋惜。不管旁人如何看,我都要好好活着,但是活着,就要遭受比炼狱痛苦千万倍的折磨,大人,其实在神梦会那些艰苦困境,与我曾经的亡国之痛比起来,不值一提……后来他腻了我,但又不肯放我自由,将我送到画舫供人取乐,画舫里皆是醉生梦死,日日笙歌,在旁人眼里,那是销金寻欢的温柔乡,来往是看客,没有人在意我是谁,只看见一副可供取乐的躯壳,我明明熬过最黑暗的炼狱,却受不了那样的屈辱,心生绝望,想到结束自己,最终选择投湖自尽,我想着,就这样沉下去吧,把那些痛苦都埋葬在湖里,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或许是我命大,地狱不收我……醒来才知道,有人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些日子,我依然要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忽然想明白了,没有退路,那就做杀手吧,我就练最狠的身手,活下去,所以我才加入神梦会。”
“你的过往,我早就知晓。”他的声音清浅,眼尾那道紫藤纹路在流动的光影间浮沉,“我并非要你回应我,也不是要你忘掉旧人,逼你放下过往,我只是把心里话说与你听,我不会逼你做抉择,只是往后,你不必一个人硬扛,倘若哪天你撑不住,可以将我视作你的退路。”
听完这番话,我语气决绝,“不必,当年投湖没能了结我性命,苟活至今,儿女情长,于我而言,早就是奢念,你不必对我动心,我不值得。”
剑斩得尽恩怨,斩不尽荒芜,世间繁花,独我无归。
“在我眼里,对你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像听不懂人话一样,执意要靠近我。
我心里倍感嘲弄,在神梦会时,他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我们这批接近他的奸细,除了我以外,均被他用最残忍的酷刑处死。
即使是盟主,也要忌惮他三分。
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真的会喜欢上像我这样的蝼蚁么?
也许是觉得我难以降服,对我使用的攻心术吧!
我才不会感动。
我往后退去,拉开彼此之间距离, “我认识的乐宫主,最懂绝情自保,今天怎么会说起了甜言蜜语?你不像是会心甘情愿给自己安上把柄的人。”
风过街巷,吹散零星灯火暖意。
世间情爱,本是闲人的事。
我不是闲人,余生无情可谈。
“你的这份感情,我没办法接受。”我没有看他,“大人,如果你是因为我没有听从嬿姬的命令刺杀你,而对我产生不该有的心意,那就错了……再有,曾经的那些奸细,要么对你曲意逢迎,要么伺机行刺,你见惯了不死不休的暗算,难得遇上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没有对你下手,便错把这份异样当成动心,这不是爱,是你遇上难以驯服的猎物,生出的执念罢了,别拿自己的性命赌那场虚无,迟早会变成你的劫。”
或许他口中的爱,只是一时片刻的新鲜感。
等这短暂的悸动褪去,身份差距便会一目了然。
这一点,就注定,我与他是陌路人。
他没有动怒,脸上那点自嘲慢慢敛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静寂,而眼尾那道紫藤纹路,在火光下暗得近乎发黑,极轻地扯个算不得笑的弧度,无声的叹息,“茹曦,我执掌神梦会这些年,见过假意归顺,暗藏杀心,无论是算计,还是执念,亦或是片刻的新鲜感,我还是分得清。”
我扯着唇角,“大人,也许你并不明白何为怜悯,何为爱?”
我曾在话本看过,男人对女人的动心,往往基于怜悯。
他眼里情绪晦暗不明,凝视着我,声线沉定,“这世间身世凄惨的女子多得是,我难道要见一个爱一个么?茹曦,我没那么滥情,也不屑于去玩那套救赎的戏码……我活了这些年,从来没有对女人动过心,我见多了这世间因爱生恨,失去理智就不管不顾的人,这些人执念深重,又脆弱……你成过亲,心里又有旧爱,可我就是爱你,你过往所受的伤害,都不是让我心动的理由。”
事到如今,我真的无话可说,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实力不可控的对手,连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仿佛我如何解释,他都有一套自欺欺人的理由。
“你说这么多,是觉得我在同你调情?”
市井话本多的是这种上位者不顾底层民女的意愿,将抗拒视作欲擒故纵。高高在上的人,习惯了被仰望、依附,就默认女子的推辞,是故作矜持的把戏。
“我知道你不是,可我还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继续往前靠近,没有掩饰,“嬿姬派来的那些人,他们要的是我项上人头,最终为了向嬿姬邀功换得利益,你确实与众不同,有机会对我下手,却选择叛逃,我承认我当初确实因为这个原因对你产生过欣赏,但那不足以让我动心……我知道你不是想博取垂怜,也从未想过欲擒故纵,这点,我看得明白。”
“若只是猎物,我大可像处置别的奸细那样,酷刑加身,逼你就范,以我的手段,想要驯服一个人,法子多得是,无须赔上自己,把软肋摊在人前。”
夜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常年握权执刀的人,没了那身凛冽的戾气后,却多了几分孤凉,他的眉眼本就深邃,那双平日布满邪性的眼瞳此刻散去暗不见底的黑,只留下一片清明, “我从不用赔上真心的方式,去驯服任何人,做执刀的人久了,总会累,我甘愿破例,为你做回动情的鬼又如何?”
我没有动情,这世间的情话,不过戏言,风月相思,转头便成过眼云烟。
“大人,你若只是想要个温婉娴淑的妻子,这世间有的是家世清白、容貌端庄的名门闺秀,我样样沾不上边。”我看着手上的老茧,“我不需谁为我破例,也不需要谁为我放弃原则。”
我说的是事实。
世间还有类话本,编织权贵为爱折腰的戏码,冰冷无情的掌权者为一人破戒,诸多妙龄少女看多了就心生艳羡,觉得这是世间最动人的情分,于是拼尽全力去争抢,求庇护,汲汲营营,贪的就是这份特殊。
造就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有位执掌生死的人物为自己放下原则,成为对方的例外,继而挣脱泥泞,得一世安稳。
许多人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她们看不见这份偏爱系于对方一念之间,今日他愿意为一人破例,来日,自然也可以因为别的缘由,再将那人推入深渊。
历朝历代不乏绝代佳人独享至尊恩眷,珍宝荣宠源源不断。待到风波骤起,地位受到威胁,昔日情意便可舍弃,那个给予她们万千宠爱的人又会拿她来平息众怨,保全自身。
你看,她们仅仅贪恋那份破例,却忘了,能亲手打破规矩的人,同样拥有随时重立规矩,舍弃旁人的权力。
而她们最终沦为牺牲品,成就对方生命里风花雪月趣谈。
我早就过了予我偏爱的年纪,即使再倒退十年,回到少女怀春的年华,我也不会喜欢乐闵。
在我的眼里,他和夙凤就是一类人。
这两人手握生杀大权,习惯俯瞰众生,一个明着暴虐,一个内里拿捏。
夙凤以牢笼折辱我,将我的尊严肆意践踏。乐闵则是布局不留把柄,冷眼看着旁人在死局里挣扎。
他们都站在高处,随意决定旁人的命运。高兴时施以善待,不高兴了,万劫不复。
“大人,你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么?”我毫无波澜地看着他,恍若过境千帆,“爱是不参任何算计,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世人总说因爱生恨,可我觉得,会生出恨意,大抵便是从未真正去爱过。”
穆铄尘当年待我,便是如此,那份情意,彼此之间从未有过委曲求全。
“你说得没错,大多因爱生恨,究其根本,求的是占有与回报,是要对方按自己的心意来成全自己。求而不得,便生怨怼,那本就不是爱,是私欲。”他顿了顿,端详着我的脸庞,“可我对你,从未想过要占有,要你舍弃一切来迎合我……”
“所以大人应该放下这份执念,毕竟人在这世间,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立场。”我快刀斩乱麻,不想再纠缠下去,“你我现在依旧困在皓月城这盘局里,若要谈情说爱,恕难从命,若要谈破局而生,你我依旧可以继续合作。”
说完,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转身离去。
一剑任逍遥,孤魂自桀傲,乱世江湖扰,忧思何时消,有谁记我半生寒?有谁念我旧岁欢?江湖我独行,浮沉无人听。
然而,风里却带来却极轻的叹息,“若是我不愿呢?”
他是执棋者,看似退让坦诚,实则早已将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我不敢信,也不能信,数年浮沉,软肋早已被血泪浸透,一点点的温情,都能成为致人死地的利刃。
镇子夜市四通八达,深处藏着条鲜为人知的暗街。
此地有门隐秘的行当,老江湖私下唤作走驿。
此处并非官方驿站车马,而是群游走在律法夹缝里的老手,专做偷渡引路、消息倒卖、私货转接等营生。
无论是官府明面管控的官道路引,还是朝堂暗中推行的新政布防,他们门儿清。
因此,想要越关过境,打探秘情,都会率先寻到这里。
这群人不依附朝堂权贵,也不属于任何势力,只认银钱,不认人情,算是乱世里为数不多的隐蔽渠道。
我避开几波巡街的兵卒,熟门熟路拐进暗巷深处,映入眼帘的是处破败的酒楼。
酒楼无招牌,门窗陈旧,白日无人问津,夜里后却坐满了来路各异的江湖人。
桌上摆着粗茶清水,却多在交换情报。角落的桌前,坐着个面留刀疤的中年汉子,正是这一带走驿行当的领头人,外号山虎。
我径直走过去,放下银两。
山虎头也不抬,“姑娘是要问路,还是要带货?”
我落座,“大暨刚改的路引文书,还有最近的边境新规,请细说。”
山虎带着常年混迹江湖的精明与世故,“姑娘来得巧,这是三日前下的密令,州县官府还没彻底落实,外人姑且知道路引作废,不知根底。”
他左右巡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才继续说道:“我有内线,听说这是慕容垣准备收网,将整个大暨的边境私业攥紧。”
我不动声色,静静听着。
“从前边境的商路私运,跨境买卖,全是民间各大商会,江湖帮派把控,多是私下往来牟利,官府只做表面盘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大暨立国数年,朝局稳固,边患暂缓,慕容垣便腾出手,清剿边境私权。”
“作废了所有的旧文书之后,所有野路偷渡的漏洞全被封死,之后所有跨境行路的人,都会被纳入官府登记管控,之前靠边境牟利的私业,往后将登记造册,不准再私下交易流转,到时所有边境私营生意,必须挂靠官府,按月缴纳重税,无籍经营者,一律按走私谋逆论处,轻则货财充公,重则牢狱之灾。”
从前官府管控松散,漏洞极多,无需交税,盈亏自己掌控,因此各路江湖势力,能靠着隐秘的商路私运往来牟利。
如今慕容垣这一手,等于直接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山虎又苦笑几声,“私人再想做买卖,要么挂靠官府,任人盘剥,要么收手,否则,就是杀头的罪名,钱,再也不好赚了。”
看来慕容垣真正的目的,是收归边境财权。
大暨初立,国库空虚,边关布防耗资巨大。
朝堂明面赋税有限,世家门阀根深蒂固,难以撼动,而边境私业经年累积的流水,是块无人掌控的肥肉。
此前内忧外患未平,他无暇顾及,只能放任民间私业游离在外。如今外患暂缓,正是他收权敛财,稳固朝局的最好时机。
“税收多重?”我追问,眼底寒意渐浓。
“流水四成。”山虎语气满是无奈,“无论盈亏,但凡跨境交易,尽数抽四成重税,若是挂靠官府,还要额外孝敬值守官员,层层盘剥下来,忙活一场,到手利润不足三成,从前刀口舔血、穿山越岭挣来的血汗银,如今大半要拱手送给朝堂。”
这帝王的权术,以四两拨千斤,杀人不见血,敛财无声无息。高居庙堂,一纸新政,不沾血腥,就坐收天下边境之利。
“那么你想不想干票大买卖?”我问。
“什么买卖?”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走驿人独有的谨慎,怕惹祸,也怕错过活路。
我意味深长道:“不让新政落地。”
山虎瞳孔猛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不是简单的劫货,而是拦皇权的路。
“姑娘可知后果?”他面色因激动变得像猪肝色,沉重道:“朝堂政令,违命者,将死无全尸。”
我淡淡道:“混江湖不就是把脑袋系裤腰带上?遵命,今后无活路;违命,不一定是死路。”
灯烛昏黄,映得酒楼里人影幢幢,恍若梦境。
“脑袋系在腰间,也得知道往哪处砍。”他浑厚的嗓子克制不住发颤,看着我的眼神带了几分忌惮,“硬抗官府,我们这点人,不够刀剑碾压。”
“没叫你硬抗。”我说:“朝廷要税银源源不绝流入国库,那我们让它乱起来。”
前路若被高墙堵死,那就亲手把高墙砸掉。
“请姑娘明示。”
“这边境多的是升迁无望的将士,年年戍关巡防,守的是大暨山河,护的是朝堂安稳,到头来,功归世家,利归权贵。”
山虎眸色一动,默然听着。
“京中高官坐享太平,锦衣玉食。边境士卒拿命血拼,终年无休,有功难升,有错重罚,所以,你该知道怎么做。”
“听姑娘一席话,让人醍醐灌顶。”山虎神色顿悟,却又隐了几分后怕,“可军中将兵刀剑在手,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明着来,实在以卵击石。”
我点到即止, “明日午时,京城会派官吏前来施粥,届时就看你了。”
庙堂之上的人,总以为政令便可执掌万里疆土。可他们忘了,高墙再厚,也挡不住从内部生出裂痕。
这施粥,并非临时起意的恩典。
慕容垣这套把戏,在边境已经上演了整整三年。
每回朝局出现弊病,新政将行,便遣官吏前来,摆开粥棚,赈济流民戍卒。
一碗薄粥,做足仁君姿态,用来抚平底下的怨怼。
从前苛害尚浅,这点虚伪的恩义,尚且能糊弄住不少人,如今四成重税压顶,再搬出这套旧法子,只会显得格外讽刺。
我离开那间酒楼。
夜色沉沉,河水汤汤,寒波映着零星月色,冷得透彻。
我看着腕间的玉珠,没有迟疑,丢进水中。
玉珠落水的水花破开沉沉夜色,很快被湍急的暗流吞灭,不见涟漪。
“盖痛古今之须臾,悲兴亡之倏忽,而横目之民悠悠以难悟也。”
字句泠泠,自身后传来,混着河水滔滔,落进寒夜,不似诘叹悲歌,像平平静静的感喟。
轮轴碾过,乘着满地月色。
“容公子夜诵古赋,真是好雅兴。”我没有回头,也猜出来人是谁。
容靖晦的轮椅在离我几尺距离停下,素衫被风吹得微扬,膝上盖着薄缛,清瘦的脸上是久病浸出的苍白,眉眼疏朗,如水墨花影,淡苦的药香,混着河畔的水风,渐渐泼开。
“非雅兴,是见眼下乱象,有感而发。”他声线清和,没有夹带激愤,“兴亡翻覆只在朝夕,可芸芸百姓,尚在梦中。”
我望着河水,“悟了又如何?大势所趋,个人醒悟,不过沧海一粟。”
“姑娘掷玉于河中,看起来是要搅动这世道风云?”容靖晦澄澈的眸色落在我的脸上,洞若观火。
“我已在危墙之下,又何惧再多几分凶险?”我无所谓说道,“倒是容公子,不是在皓月城开设药堂,悬壶济世,怎地来这大暨边境?”
“容公子。”
不等容靖晦答话,数道黑影疾步踏夜而来,步履沉稳,隐带官制暗纹,看着不像是江湖流民,为首的那人姿态恭谨,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气息沉肃。
容靖晦眸光未动,神色澹然,“何事?”
“我家主人久慕神医盛名,寻遍数月,得知公子在此。”那人抬手奉上叠得整齐的烫金名帖,掌心还托着通透赤金的匣子,夜色下流光烁烁,极尽厚重,“特备薄礼,恳请公子移步会诊。”
金匣敞露,灿灿金辉在暗夜里晃得人头晕。能辗转追到大暨边境这鱼龙混杂之地,精准掘出容靖晦的行踪,又掷出这等酬礼,背后必然是权威滔天的朝堂显贵,多半是染了重症,遍访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才不惜代价寻到他头上。
容靖晦瞥过那匣流光,苍白清隽的脸上不起一丝波澜,“我从前救过求死之人,救活之后那人转头继续赴死,白白搭上我耗费的珍稀药引;也救过是非不分的恶人,结果那人回头屠戮良善,使得我间接造下杀业;还救过蝇营狗苟之辈,转头被对方利用构陷,有些病症,光医身无济于事。”
他澄澈的眸子望向面前的黑衣人,语气添了些许寒凉讥诮,“诸位好好想想,夜半追至边境险地,携如此巨额金银登门,当真只是求医问诊?这般重金,落在这法纪模糊的边城,你们究竟是想请我看病,还是打算我若不从,便就此取我性命回去复命?”
为首那人浑身僵住,握着名帖的手猛地收紧,慌忙要开口辩驳,“公子此言差矣,我家主人确是诚心相邀……”
容靖晦直接打断他,不给他周旋的余地,“不必多言,你家主人深陷挟权自重,满身私欲孽业,病症在心,我没那金刚钻就不揽那瓷器活了。”
“公子三思,如今朝堂之上派系倾轧,我家主人若得公子相助,来日公子便可身居高位,荣华权势唾手可得。”
容靖晦笑看着他,颇为欣赏着对方吃瘪的模样, “今日风光无限,他日便是藁街为戮的下场,我不屑与虎狼为伍。”
那人见容靖晦心意已决,深深望了他一眼,知道再多说辞也是枉然,只得咬牙将名帖收回袖中,勉强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在下便回去如实复命,还望公子记住,这朝堂角逐,身在局中,从来身不由己,做人,还是见好就收……近日陛下常常与将军念叨你。”
说罢,那人带着随从离开。
“容公子不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他说道:“我行医数载,渡人观心,医身者易,医心者难,医权欲滔天者,乃自取灭亡。自古名在丹书,凄凉千载,悲夫贤愚共尽,黄土悠悠。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盛衰往复,竟无已时。”
“容公子倒是看得明白。”我复杂的看着他,“只是你的父亲不会为难?”
世人只知杏林圣手容靖晦绝世无双,淡泊出世,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是大暨朝堂手握重兵的镇朔大将军容巍的庶长子。
容巍一生戎马,是慕容垣能够坐稳帝位、平定四方的最大依仗,容家不仅仅是东宫的母族,也是前朝大启国勋贵,慕容垣能坐上皇位,当年少不了容家的支持。
与此同时,也是夙凤的死敌。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人与人之间的殊途,也许不在门第宗族,而在初心所向。
我没有深究他家事的兴趣,不过难免存几分好奇,问道:“你怎么来这大暨边境?”
晚风拂过河面,掀起凉凉清波,容靖晦温凉恬淡说道:“杞安药源用尽,来这里寻几株药材。”
我看着他,又问:“杞安是任何势力无法管控的灰色地界,鱼龙混杂,平常人避之不及,你为何把药堂开在那里?”
夜风萧瑟,流水过隙,涓涓溜碧。
“盛世城池,规矩太多,人心难测,朝堂世家的利益牵扯甚广,救人之前,要先看站在哪边。”他顿了顿,语气朦胧得像河上的雾,“杞安没有这些,不问立场,只分活人和死人,还有伤重与否。”
虽说我与他相识有数十年,可交情却浮于表面,我确实知晓他不少底细,却读不透他真正的心事,山高水远,不过是旧识那点情分堆砌出来的熟络,他救过我一命,不知何时能换得清这份人情。
“夜深了,这边境夜半不时有官兵巡逻,容公子早些找个地方歇息吧。”
我简单道别过后,没做过多停留,前路漫漫,就此别过,渐渐的,四周安静下来,仿佛那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嗤——”
破风的细响藏在风声水流里,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我身形瞬间后撤。
寒光掠夜,无声无息。
冰线极细,线端缀着朵秋菊,瓣边锋利如刃,贴着月色擦过我方才立足之地。地面顿时被割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是霜度。
他怎么会到这边境来?
月色凄冷,河边弥漫着浓郁的水雾。
来人周身萦绕着经年不散的寒霜,似云间山月,自带疏离清冷,银色面具掩住眉目,可见鼻骨及下颌骨线条流畅,他站在月下,尘不沾衣,像误入凡尘的仙君,叫人猜不透面具里是何等容貌。
寒芒自暗雾深处飞射而出,秋菊零落,随流风缓缓漾开,清浅缥缈,丝线细如冰魄,系在花底,悄无声息杀向我。
霜度的杀招,不以鸣鼓张势为著,不见其形,便当场毙命。
寒光交错,人影倏忽来去,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我身形陡然掠出,贴地无声,多年刀口舔血,我早已学会不出虚招,每一招都冲着对方的致命之处刺去。
他掌风凝寒,所过之处,似被冻僵,掌影飘忽,不刚猛,却极阴毒,封我退路。
我剑走偏锋,旋身错步,直刺心口,不求周旋,只求一击致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
高手之间厮杀,寥寥数招,便定生死。
冰丝冰线再出,无影无迹。
江湖暗器千万种,霜度的秋菊冰线,阴寒无比,韧如精钢,沾肤即裂,触骨即寒。
我不退不避。
杀手没有退路,只有死路。
“咔——”
冰线裂在寂静夜风里。
是我的剑刃精准斩断冰线。
冰线崩断,寒星四溅,刚落地,便凝出点点白霜。
霜度身法倏然飘退,白衣浮月,如烟霭缭绕,虚实难辨。
他退得快,我追得更快,风卷着水雾漫上来,将河畔那处的灯火隔在白茫里。
此地无闲人视线,无须顾忌。
剑刃贴紧他衣袂,只差分毫便能破进血肉里。
又是两道冰线暗从袖底迸发,专锁我持剑腕骨。
我腕劲一翻,剑刃侧扫,身影流转如电光,招起招落转瞬即逝,破空的锐响不绝于耳。
那朵秋菊混着杀伐之气,花瓣四下弥散,花影与刀光纠缠,眼花缭乱,挟着锐劲穿破夜色,飞旋射向我。
“嘶——”
冰线尽断,花瓣碎裂纷飞。
断落的冰线擦过我的手背,血珠微渗,很快被彻骨的寒意凝住。
我浑然未觉。
杀手之间的搏杀,痛觉是最多余的东西。
很快,又一朵秋菊破雾而出,携着夜风疾行,直刺我的心口。
“叮——”
我折身,剑刃一横,秋菊撞在剑刃上,整朵花霎那间崩碎炸开,带着刺骨寒劲四散而落。
香随劲刃散,花逐剑光飞。
盛艳摧于转念之际,夜色沉沉,一切尘埃落定。
“能上天机阁的杀手,果然不简单。”他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有点闷,像从冰川透出来,没有喜怒,只是平铺直叙。
河水滔滔,哗哗流淌,卷着月光向远处泄去。
“你终于现身了,霜度公子。”我剑指他的眉心。
霜度站在月色雾影之间,白衣寂寂,笑声如冰川崩裂,“冷玉枫香,也是岚胥旧国的宁玉公主,我该叫你茹曦吧?”
我握剑的手收紧,“霜度公子常见以世外客自居,却做出取至纯命格气血来消解自身的杀伐孽障,看来着实是人面兽心之辈。”
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庙堂,不辩攻守,不论输赢,唯执其瑕垢,揭其过恶。佯作置身事外,以彼之罪,掩己之谋,借攻人之短以自保,此乱世存身之术也。
“孽障杀业,积在魂魄里,刀斩不断,水冲不净。”霜度声音冷淡,毫无愧意,“世人求苟活,我不过寻条能活下去的路,你应当懂得,活着,就是各凭手段。”
“所以便要掠夺旁人性命?”我冷笑出声。
他抬了抬下颌,嘲讽道:“这世间,哪个不是为利奔走,庙堂权臣争相夺利,江湖刀客因利搏命,你不也收了嘱托,接下刺杀我的任务?说到底,你也是为利所驱,难道就比我的干净?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他在动摇我的心性。
我不为所动,“江湖交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对方与我各赌生死,败了,便认栽,我不会去掳夺旁人性命,来洗清我自己手上的罪孽。”
身在江湖,没有人能真正不染杀戮,一身干净,区别只在于,愿不愿意把自己的罪孽,转嫁到无辜之人身上,虽说这事听着相当扯淡猎奇。
“是非对错,自是胜利者书写,你今日站在这里讲道义,不过是你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倘若有朝一日,唯有夺取他人命格,你才能活下去,你又当如何?”
“那就死。”我答得干脆,想到李韵提起的事,又问:“你在寻找凤魄九璋的下落?”
雾更沉了。
月色被吞得干净,黑沉沉的。
霜度沉默了许久。
久到河水流过乱石的声响,成了唯一的动静。
“你可知我为何现身?”他轻笑着。
“是因为知道我要杀你,你想先下手为强?”我揣摩着,越发警惕。
他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我若个个都先下手为强,早就累死。”
“那你为何来?”我目不转睛看着他,留意他细微的举动。
杀手对峙,一动即生死,松懈不得。
“皓月城的局,还没有完,掳走余姑的人,耐性快要耗尽。你在大暨边境多滞留一日,她的性命便多一分凶险。”
我眉头不由蹙起,握剑的手不曾松动,“你特地过来,打这一架,就为了说这个?”
他没有回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接着,人影轻晃,翩若惊鸿。
白衣身影借着茫茫雾霭,向后退去,点水而渡,不多时就消失在溶溶夜色里
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我收剑回鞘,看着手背上的伤口,陷入深思,得速战速决,否则每多耽搁,便是拿旁人的性命做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