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缘》阮棠雪

3、修缘

　　我疼得快晕过去了，恍惚间，竟觉得天翻地覆了一瞬。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我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对面站着小道士。
　　我手上挽着一个人。
　　不对！
　　我反应过来。
　　方才是小翠主动来挽的我，如今怎变了一番？
　　我着急地想转头看清她，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我使唤。
　　接着，我的“身体”动了。
　　“修缘哥哥，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四方剑只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才能合力拔出，你上次走之前和我试了，我没能拔出，可是这次，再让我试一次吧。”
　　怪不得小道士没拔过那把剑。
　　到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的灵魂不知为何到了小翠的身体里，我正和她共用一个躯体。
　　可是……这是什么法术？为何我从来没见过？
　　那我本来的身体会怎么样呢？小呆子怎么还没发现我的异样？
　　不等我多想，小翠已经主动拿起了剑。
　　“翠芸，何必如此执着？既已无缘，难道几年时间便可修来缘分？”
　　翠芸不答，只执着地看着小道士。
　　我不知道翠芸想做什么，但我预感不太好。
　　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修缘无奈地握住了剑柄，剑身被翠芸握着。
　　不！不要拔！
　　此时，一股无力感几乎将我淹没。
　　我什么都做不了。
　　突然，属于翠芸的那道压制消失了，我感到一阵轻松，我可以控制这具身体了！
　　可是——
　　不待我及时收回手来，修缘已经拔出了剑。
　　拿到四方剑的第十个年头，修缘拔出了剑。
　　拿到四方剑的第十个年头，修缘有了心意相通的人。
　　可是……不该是翠芸！
　　修缘错愕地看着手中的剑，突然抬头望向了“我”，从始至终都安静待在原地，与平日无异的“我”。
　　修缘发过誓，若能和心意相通的人拔出四方剑，此生，非她不娶。
　　我知道，完了。
　　婚礼定在三日后。
　　是翠芸的决定。
　　如此仓促，倒显得她像是在怕什么。
　　我第一次，有了想杀人的念头。
　　或许追妖符本就没出错，我就是十恶不赦的妖。
　　我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何时回到躯壳的。
　　我不在乎了。
　　为什么恰恰在修缘拔剑那刻我突然就能掌控身体了？
　　为什么翠芸会把我的灵魂锁在她的躯壳中？
　　因为，能拔出四方剑的人，是我灵儿。‘因为，与修缘心意相通的人，是我灵儿。
　　从来就不是她翠芸。
　　翠芸早就看出苗头了，于是才想出这么一招。
　　既如此，那便，别怪我了。
　　成亲前夜，我尚存一丝理智。
　　我穿上了一袭红衣，眉间点了花钿，唇上抹了口脂。
　　嫁衣耀眼的红衬得我更加肤白如雪。
　　我看着镜中人如花的美貌，眉眼间却是散不开的阴郁。
　　都有些不像我了。
　　我问修缘：“小道士，你可愿跟我走？”
　　小道士看呆了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终了，却是摇摇头，他要信守诺言。
　　好，好得很。
　　去他的什么狗屁誓言。
　　“若我说，那日拔出剑的是我，你可信？若我说，当时翠芸的身体里住的是我的灵魂，你可信？”
　　修缘沉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是了，这么荒唐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我敛下眼神，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今夜过后，我要让世上再无翠芸。
　　我是只灵犀，生来便通人心。
　　此时，我却突然不懂人心为何如此复杂，如此险恶，如此难以琢磨了。
　　我不理解翠芸的自私，我不明白修缘固守的誓言，我也看不懂自己的冷漠与残忍了。
　　灵犀一旦动了邪念，便再也识人心不得，从此不再通人心。
　　我修炼了两百年，区区一个人类，如何可与我斗？
　　有些事，一旦决定了，便再难回头。
　　我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翠芸竟也是只妖。
　　当她用比我高出太多的修为只是略微施压，我的腿都发颤。
　　她是一只修行八百年的蛇妖，看中小道士百年难得一见的纯根正骨，至纯元阳，便计算着在成亲当晚吸干小道士的元阳。
　　许是料定我会死，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可是，她错了，错得离谱。
　　虽然，她凭着高深修为早将我的原形看了个透，却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翠芸不再废话，向我袭来。
　　一阵巨大的光晕过后——我的面前躺了条已经浑身僵硬的死蛇。
　　不过一条白蛇而已。
　　我赢了。
　　她的旁边是我脱落的灵犀角。
　　我们灵犀的灵犀角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特殊用途。
　　灵犀角乃通人心之法宝，也可通天音。
　　在遇到生命危险时，我们可以选择让灵犀角自动脱落，将我们的险境告知给上天。
　　届时，上天会给予我们神力，化险为夷。
　　不过，没有多少灵犀愿意这样做，它们会平静地等待死亡，等待下一场轮回。
　　因为，借助神力的代价是——永世不得为人，从此只能做一只没有灵犀角的，无法修炼的丑八怪。
　　还有半日人形，我能做什么呢？
　　天亮了——今天是小道士成亲的日子，我把新娘弄丢了，还真有些对不住。
　　老娘是天底下最美的灵犀，老娘不可能让那个臭道士看见我的原形。
　　我没有角了。
　　我毫无价值。
　　说来还有些可惜，我的灵犀角，可是族里最最漂亮的。
　　我没去找小呆子。
　　我回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没有角的灵犀，不配活着。
　　我安静地等待死亡。
　　世上再无灵儿。
　　我没有看到的是，在我死后，一个穿着喜服的男子温柔地将我的尸体托起，好像流了几滴泪？我不知道。
　　他把我葬在了最初相遇时我倚靠的那颗大树下。
　　我与代表他真心的四方剑合葬。
　　人世间的悲欢终于可以，不再与我相通。
　　我道修缘修的是与我的天地姻缘，命中注定的缘。
　　却原来，修的是段孽缘，一段令人魂飞魄散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