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七 音

2、第 2 章

　　龙也远远的瞅见一个人走过来，一身黑皮压得过他身上银灰色西装，个子可归类为五等残废，就没把他当一回事，脑子里只想着一会怎好措辞婉拒了对方。待再近些，脸上模糊的五官稍微排出了形状，他一双眼睛雾里看花仍旧没能看得十分仔细，单见到两排白晃晃的牙，森然得令他连神经都忍不住跳了两跳。龙也想，这人怎么笑得这样龇牙咧嘴，炫耀他牙齿似的，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两口，心下又觉得此人危险了几分，也没兴趣再盯下去，自己先转开了眼睛。
　　亮先前只见到龙也一个背影，冒起了一些平时不会出现的莫名想法，等到走过来看到人了，却又把方才的印象加深了几分。
　　看相貌，那方是：桃花落粉，柳枝摇金，雾濛濛瞳似秋水，艳灼灼唇比江花，微黑的皮肤仿佛调了蜜。他不靠装扮，穿着版型普通但剪裁良好的西装，只是骨子里就生成一副贵族的慵懒气质，天生的优越感易教人心生不平。偏一双眼睛又润又亮，清澈柔和，看人十分就有十分用心，纯净得不带一分杂质，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憧憬。
　　这种人，应是目标明确性格固执，相处起来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想来不是被人排斥着，就是被人亲近的。
　　亮头脑里一时忍不住胡思乱想，见到川叔盯着他笑眯眯的小眼睛，心里咯噔一下，陡然明白了七八分。
　　光姨那边见川叔把他唤过来，哪能不知道老狐狸的心思，斗来斗去还是只有对手最了解自己。她也就不动声色，一派和蔼的以主场人身份先声夺人：
　　“刚还在想名册上分明有小亮的名字，怎么这会儿没见现身，搞不好是我哪里怠慢了，原来还是川叔面子大。”
　　亮的笑容里就有了讨好的意味。
　　“光姨，是我不懂礼数，起初我就想过来和光姨您打招呼，又自觉身份太低怕惊扰了各位。”
　　“说的哪里的话，我跟你川叔也算是老朋友了，也不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见外做什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会多照顾的。”
　　亮跟光姨的渊源倒并不像光姨嘴上说的这么浅。他在脱出关霸之前，原是在帮里负责军火买卖的。香港口Mafia道不比日本，有政府光明正大的发营业执照，没有正名，做的生意更是见不得光，只能拐弯抹角换个毫不相干的名字和法人注册一家公司，表面上做着正经生意，账目干干净净，廉政公署来也查不出蛛丝马迹，暗里通过各种渠道洗钱。关霸这家公司来头不小，经年累月的成了上市股份制，大股东各个背景雄厚，其中持有股份最多的一位，就是光姨了。
　　亮没见过她几次，对她却是耳闻已久。光姨早年出身名门望族，据说还是从前战乱时逃难到南方的贵族后人，气质举止那真是没话说的大家闺秀，到现在也能从那张时光雕琢的脸上看出些痕迹。只是中间遭遇变故，成为家门弃女，似乎是和那个时候的川叔有过龌龊，成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丑闻，然而之后因为种种原因两人反目成仇，昔日的落难千金不甘背叛和落魄，温婉淑女摇身一变成了铁娘子，把握时机手段使尽，渐渐的靠自己就爬到了现今的地位。对于当年之痛，她从不流于言表，但从阴毒决绝和对背叛者斩草除根的行事作风上依稀可辨一二。
　　两个人因为亮的脱出事件也算是间接结了仇，见了面相互叙礼，说的纯是客套话，事后光姨会怎么收拾，亮怎会不知？
　　他暗骂了一声，面上也只能表现出感激来。正要说话，却听见旁边一人突然噗呲一声，笑将出来。
　　他一转眼，恰好对上龙也一张脸笑靥如画，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乐子，手指抬在鼻端，兀自上下打量他笑个不停。
　　亮有些不悦，但出于川叔的面子没有说话，否则依他的个性，一开口必起硝烟，而且还是毫不含糊的空对地生化导弹级别。
　　川叔见龙也笑开，也有些不明所以，他也不作伪，微笑着等龙也笑过。
　　“川叔，这位就是你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龙也道，亮头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懒散的沉软，暗暗觉得和那张精致的脸有些不称。
　　川叔点点头，开口道：“龙也君，这位便是亮，别看他年纪轻，办事是很可靠的。”又转向亮道：“这位是日本远道来的上田龙也先生。”
　　此时两人方是相互认识了。

　　亮先咧嘴一笑，伸手道：“很荣幸认识你，上田龙也先生。”
　　龙也却只默默点了点头，表示了一下，也不伸手回握，眼睛一径的在亮脸上辗转。
　　气氛在亮那端跟坠机似的降了下来，亮笑得开，手又举在那里，一时突然上下都不好收回，脸上就有些僵了，还是光姨出来给他解了围。
　　“龙也是日本人，应该不太熟悉香港的风土习惯。”
　　亮这才收回手，心里把这个人记了千百回不表。
　　龙也却开口向川叔道：“川叔，这两个月，就多有打扰了。”
　　言下之意，竟是应允了。
　　川叔道：“哪里哪里，我们亮有哪些不懂事或者办事不力的地方，龙也君才需得多担待了才是。”然后对一时没能弄清楚情况的亮道：“亮，这次龙也君来香港，人生地不熟的，两个月时间就靠你了，你可要好好陪着他，不要一心二用。”言下之意，钮氏的事情你就暂时不用插足了。
　　亮哪能不知道川叔的用意，对这个老人顿时心生感激，然而想到之后要和这个有些莫名初次印象奇差的人打两个月的交道，看着那张此刻连笑容都变得可恶的脸，陡然厌烦起来。

　　龙也的家族在香港有自己的房产和事业，配备齐全，出行工具自然是少不了的，他这次开的是一辆银白色VOLVO c70系。宴会散场时亮也就没再跟着川叔一道走，而是当起了龙也的专用司机。
　　“柴可夫斯基还是波兰斯基，你任选吧。”电话那端阿智轻轻的笑了起来，亮原本满腹牢骚，一听他的声音就有些无奈。
　　“沃卓斯基听起来比较潮，喂，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当心。”
　　枪打出头鸟，这道理谁都懂，可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不愿意做就能不做的。
　　挂断电话后，亮走到龙也的车边，一开门就险些被巨潮般的音乐掀翻过去。
　　他忙抬右手捂住半边耳朵，从站着的地方看去恰好看见宽敞的厢内，一双细长腿架在车前窗边上，副驾驶座的椅子被放平下去，一个人正躺在上面，因为有些黑看不到上半身和脸，昏黑的车厢里只有他的皮带扣折射着银白的光，看上去竟是骷髅头形状的。
　　亮面无表情的站了片刻，在一片几乎振聋发聩的摇滚声中坐进车内，启动发动机的同时顺手按了关闭键。
　　声音戛然而止，耳朵却还有些懵。他把车窗按下来，让窗外清凉的夜空气能够逸进来些，缓缓把车开了出去。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身边那人才“恩？”了一声，收回脚撑起身体，把椅子收回原状。亮也不吭声，开着车一路沉默。
　　“亮？”那个人忽道。
　　“恩。”亮没多接口，也不太想跟他说话。
　　“你的全名是什么？”
　　“叫我亮就可以了。”
　　亮语气有些硬，明摆着不想告诉他。
　　那人却笑了，和刚刚见面时一样的笑法，活似怀了个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个人自得其乐。
　　亮沉了脸，已经是第二次了。
　　“你笑什么？”他这次忍不住开了口。
　　“啊……你和它真像。”
　　“他？”亮开口之后一瞬间开始后悔，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被他搭上了话。
　　龙也却没有回答，只道：“这样吧，我以后叫你小锦。”
　　“为什么？”
　　“洛阳三月花如锦。”龙也答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居然还是一句古语，亮一听那词的皮面意思绝对不对，脸就黑了下来。
　　“龙也先生，中文意义繁杂，不理解的话还是不要乱用的好。”
　　龙也笑笑，也不解释，转过头去看窗外流泻而过的风景，似乎也没有想把谈话继续下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