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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来的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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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夏休日的时节,公司的事务不出意外的多了起来。
中丸雄一所在的部门负责的是市场营销,时常得提着公务包坐上电车四处奔走。加上公司本身做的就是食品销售,遇上时令节日和中元和年末,生产量和业务量两相翻了好几番。中丸雄一只见着自己的预期值像个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却忙到连想象自己被埋没窒息的样子的余暇都没有。
当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从东京前往池袋的山手线电车里,随着车身和人潮前后左右晃荡时,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不知怎么的想到了这学期仅有的一次选修课,没有逃课反而宛如享受假期般半途睡着的自己,和那位用了一节课的时间却说不出自己究竟画了什么的代课老师。
还有那幅被叫做日出,却除了交替蒙昧的光影外丝毫看不出日出模样的画。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里还存着那个人的电话,号码被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记得滚熟,但到底一次也没有被拨出去过。
就算当时是真的想要知道,事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联络的借口,就算心里想着“不需要理由,只是交个朋友罢了”,终归拿起放下几次,就彻底放弃了。思虑太重是天性,于是在反复的思想斗争中,那股不甘的劲儿就这样淡了下去,渐渐作罢。
不过十个小时前的中丸雄一万万没有想过,十个小时后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就算聚集他全部脑细胞也难以想象的方式和那个人重逢——当然,本没有人是上帝。
“……在哪里?”
打开门时,先听见一声压低的粗糙的嗓音,接着看到一片斑斓的背影。从地狱恶兽到佛教诸神以各式极尽想象之能的姿态伏在雄壮宽阔的肩背之上,用或邪恶或凶猛的眼神笔直的注视着他,仿佛这里便是三界之外的无法境地,一场恶斗已是呼之欲出。
中丸雄一的半酣的酒劲从头顶瞬间退到脚跟,呆愣当场。
因为这个月部门的工作指标提前完成,部长招呼同事们晚上一起喝酒庆祝。本不擅长饮酒的他想着这个时间独自回家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可怜,于是连二次会也跟着去了。部长在请了一顿饭之后一通电话被情人召唤了去,剩下一下子放开了的年轻人,兴高采烈的去了六本木的夜总会。
酒喝到半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结果出来在迷宫一样的走廊摸索了半晌,看到一扇门似曾相识,想也不想就推门进去了。
哪里知道竟然是后门。
又哪里能想到这扇门之后会出现这样的光景。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凶神恶煞纷纷回头,阴暗的灯光下十几双眼睛如狼似虎的瞪着他,想装傻都难,更何况他平时脑子就不算相当灵光,这个时候简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随着酒气从脚跟流失下去,又从顶上直灌下一桶冷水——还是混了冰渣的——他抓着被握到温热的门把手动弹不得,指头僵硬得连颤抖都忘记了。
他老老实实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生猛的场景。
现场气氛相当诡异,静的只听得到男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喲~你来了。”在这样接近凝结的氛围中,竟然有人云淡风轻的举起手跟僵直挺立着的中丸雄一打招呼。
中丸雄一动动眼珠,看见被一群猛兽般的人围住的身影。因为周围一圈白的黄的黑的横肉和花花绿绿的纹身,他又穿着黑衣,和着亮度不足,叫人很难觉察到他的存在。
这可真是……
中丸雄一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反应慢了半拍的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应该说声“抱歉打扰了你们慢聊”然后关门走人,他一张大众脸走进迷宫一样的走廊估计要找出来也难,谁想到那个人一声招呼,转眼就被牵连进去了。
神様、就算我白天有想到他也用不着晚上以这种方式兑现吧……
那人哪管他这怯懦心思,旁若无人的越过肌肉男们,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就往门里走。
“你来的正好,我正找你。”
中丸雄一被稀里糊涂的拉了进去,门就这样在身后被关上了。面前是迷宫一样扭曲的走廊,身后是和包厢类似的大门(不过他这才注意上面没门牌号),隐隐传来的是女公关和客人们嬉笑打闹的饮酒声,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一切如常。
刚刚那些,是做梦吧?
身后寂然无声,先前凶恶的彪形大汉们并没有追出来的样子,中丸雄一悄舒了一口气,用眼角偷偷打量目前闷不吭声仍旧攥着他胳膊不知在往哪个方向走的人。上田龙也个子比他稍矮了些,中丸雄一正好由上而下瞧见他被流海遮住些许的半个侧脸,夜总会柔和的灯光打在那之上,柔和了比寻常人稍深邃些许的曲线,嘴唇一径抿着,比初见他薄了不少。
果然……不该是个梦……
胳膊上被他生拽的痛感还隐隐提醒他,他手劲真不小。
正打量着,一股子温吞的风迎面扑来,就见上田侧过脸来,一双眼睛正好和他对上了。
胳膊上的力度和痛楚消失了,耳边传来马路上车辆穿梭的声音,还有迎宾小姐们的“谢谢欢迎再来”——原来已经到了门口。
中丸雄一慌忙收回眼神,左右瞟了两眼,最后将眼光投往地下,正对着上田龙也一双尖尖的鞋尖,前方完好无缺,到后跟的位置又被踩到丧失原型,只在紧身裤脚边露出一对白皙细窄的足跟。
“刚才谢谢你了,帮了大忙呐。”上田龙也很自然的跟他道谢。
“诶?”中丸雄一却似没有明白,刚刚难道不是他救了自己吗?
“你不知道这些人有多麻烦,虽然我是不介意动动指头,不过今晚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上田烦恼的捋了捋额发,只是没将那遮住眼睛的流海弄得比原来更好。
中丸雄一依旧一副不明白的样子。这是自然,换做是任何普通人,都不会明白方才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刚刚那个……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他试着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开口问道。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哪~”上田鼓着腮帮子舒了一口气,抬起胳膊看了看表,道:“现在还有点时间,我请你喝茶。”
“那个……不用了,我的包还在里面。”这个时间还有谁会去喝茶,睡眠过多闲的慌吗?
“没关系,这家店的老板娘我认得,叫她帮你留意就好了。”上田挥手招了辆taxi,拉着中丸的胳膊将他拽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后跟司机报了个地名,位置竟然在银座一丁目。
“可惜今天没开车,不然就可以带你去东京湾溜一圈了。” 上田龙也撇撇嘴,神情嫌弃,倒显得像个孩子一般。
中丸暗自乍舌,心里却到底是暗自有些庆幸并欣喜,似乎已被这个人放在了心上了的。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是他自己误解了。
“那个……我是早大的中丸雄一,曾经在春学期上过您一堂课……对了,那个时候您是代课老师。”沮丧归沮丧,到底挂记也不过是自己的事情,何况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了。
“啊~~~”一句话被拖着拐了好几个弯,上田似乎想起来什么一般说道,“是今井老师的课吗?”
“对,您还记得?!”
“不,这个学校我只认识他一个。”
中丸雄一有些挫败感,这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直接。
车在写着MERUZA字体标志的建筑之前停下,上田从随身背着的大包里掏出一把纸币,抽出一张丢给司机道“不用找了”,(中丸雄一瞄了一眼,赫然是张万円)就领着中丸坐上直达电梯,往顶层去了。门口的警卫只抬头看他走到带着安全锁的门前,便主动走过去将门打开,躬身迎他进来,又驾轻就熟般帮他按停了电梯。
中丸雄一心里暗自称奇,但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一出电梯口就是一片温室一般的光景,错落有致的碧叶之间隐约可见一些造型别致的桌椅,音乐交替在不同的位置隐约可现,流淌着的是如水一般的琴声。吧台就在电梯的背面,用银质光感的金属绕出简约独特的一圈,衬着洗净倒挂在其间的各式玻璃杯,闪着宛如冰晶一般冰冷却瑰丽的光。
路过吧台时上田跟仿佛置身冰窟的调酒师挥了挥手,对方笑着冲他点点头,手上的酒杯跟穿花似的转的飞快。他看上去十分年轻,个头相当出挑,面孔俊美,只是张度略显过头的笑容有些破坏了本身不错的气质,带着一点不搭调的失衡感。
“你要点什么?”上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问还在不住惊叹着打量四周的中丸。这里是360°环绕式落地窗,整个东京的夜景一览无余,上田选的位置恰好可以遥遥看到日比谷公园方向,还有那金碧辉煌的帝国hotel plaza。
“……可可,谢谢。”中丸溜了一遍只认得出价格的菜单,选了个毫无悬念的。
上田转头对侍者说:“可可和红茶,红茶照老样子。”
侍者只是沉默的点点头,收起菜单下去了。
“你常来这里?”中丸忍不住问。
“还好,只是常跟人一起,也懒得换地方。”上田又将身体挂在椅背上,在中丸雄一面前他似乎显得相当放松。
“你是说,你上过我一节课?”上田忽然继续车上的话题。
“对,我……对你的画印象深刻。”中丸点点头,这氛围实在不适合拘谨,他也跟着轻松了下来。
“哦~我画了什么?”不得不说,上田有一双形状相当漂亮的眼睛,眼珠子明亮不乏柔和,看进去有种不流于俗的天真,那柔和教中丸雄一顿生一种乖巧的错觉,但那目光的直接直投心底,又很快冲散了它们。
“日出。”
上田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中丸只能看见那两撇浓且长的睫毛,还有其下暗沉的阴影,似乎这个人全身内外,也只有这么一点可以称作阴影的地方。
“你是说……那一副吗?”他伸手向中丸斜后方指了指,中丸转过头去,整好看见一簇修长的竹子中身挂着的那副画。衬着从竹缝间穿过来的光和投射下的影,浑然一体。
中丸雄一震了震,倒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它。
“喂,怎么最近都没过来?”
一个和环境略显不搭调的声音蓦然响起,中丸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视线所及之处先见到一个鲜红礼结。
再抬头,才看到那样一张笑脸。
先前的调酒师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他们两个方才点的饮品,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空着的右手挽了个华丽的花,深鞠躬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
上田眯起眼睛,瘫在椅背上懒洋洋道:“最近事多。”
“你除了画画还能有什么事情?都不来看我~”调酒师将饮料放到桌上,抱着托盘拖着音调说道,听上去格外像是在撒娇。
“我干嘛要来看你?”上田好笑的上下打量他。
调酒师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垮下肩膀故作夸张。
“我关心你~不然你过来让我看。”他说了一句相当无趣的冷笑话,在中丸将这句话的意义往深处想之前,他立刻又将眼神转到中丸身上,问道:“这个是你朋友?”
上田这次笑开了,有些得意洋洋的味道:“是我学生。”
才代过一次课而已……中丸心道,不过总觉得这二人气场诡异,不便随便插话,只好埋头拿起冻可可喝了一口。
“你居然会有学生!?”这次调酒师看起来倒不是故作夸张了,只是声音无论如何听起来都令人觉得虚假。
“对啊。”上田看上去就事论事,理直气壮。中丸雄一暗想,这倒确实也没差。只觉得调酒师这职业不该是酷帅耍集一身的么,怎么换到此人身上便全部翻了个个儿?
上田看上去倒颇有些耐心,由着他这边自顾自又说了几个冷笑话,自己慢吞吞的喝着红茶,中丸雄一却被冻的直发抖,也不好意思张口说些什么,连可可都顾不上喝,只盯着落地窗外的璀璨夜景看个没完。
说到最后调酒师也自觉没趣,摸摸后脑勺不太好意思的笑了,随口问了句:“最近过的还好吧?”
“恩,还是老样子。”上田喝完最后一口红茶,眼光落到调酒师后方,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你阿娜塔来了。”
吧台前不知何时坐着位背影婉妙的女人,一身嘻哈系打扮,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抬起腕表在看时间,似乎在等着什么。仿佛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她回过头来冲着三人笑了笑,照常理来说,是位不错的美人。
调酒师又笑开了,不过这回表情里难得透着点潇洒劲儿,他冲着上田和中丸挥挥手,转身向那位女人走去了。
中丸有些好奇,但在上田面前又不太表露出来,却见上田忽然看了眼表,道:“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中丸雄一心想这才过了多久一会,可可的三分之一都没喝到。
还没回答,上田已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中丸觉得有些诡异,不过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见他已经起身,只好跟着上田走去电梯的位置,待门缓缓阖上才恍然道:“那个账单……”
“没关系,记在刚刚那个人账上。”上田摆摆手。
中丸小有些郁闷,这一晚简直如同被摆了一道,先是莫名其妙的撞到了斗殴未遂的场景,又跟着一个不记得自己却说要请自己喝茶的人到一个昂贵的地方,椅子还没坐热,似乎光听那个莫名其妙的调酒师说笑一会,就称要走了,这样又算什么?
转念一想,其实他们根本也不算什么……
中丸雄一的心情随着电梯落到了谷底。
上田一直送他出了门,招了taxi问了他家地址,先替他付足了钱,这种待遇更让中丸雄一觉得有些难堪。
可是钱包也不在身上,他接受的相当没有骨气,心里便有了憋闷的意思。
车门关上后正待启动,上田忽然敲了敲车窗,中丸雄一就势将车窗放了下来。
“告诉我你的号码。”
中丸雄一道:“我们之前有交换过。”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不满。
上田惊讶的睁大眼睛。“诶~那你怎么没跟我联系?”
……
这回答如此理所当然,中丸只觉得有些无力。
“我……最近有事,一直太忙……”算是个不太光明的理由,不过任何时候总是能派上用场。
“哦~真是抱歉,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你是叫中丸雄一对吧?”上田似是听不透这话真假,倒真的面带歉意,笑起来冲他抬抬下巴,却不显得高慢,反而有些惹人亲近的味道。
中丸雄一不由得点点头。
“我记住了。回头见。”他笑了笑,松开手,抬起来冲他挥了挥。
中丸坐在驶远的车上,看着他渐渐变小的身影,想到他最后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人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缘分和趣味,郁结的心情被夜里凉起来的晚风一吹,顿时被驱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