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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外传: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一】 转眼又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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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一秋。
安远在边军待了一阵,帮着朴飏绘制了关外四城的舆图,将各类文书收拾妥当。
他又自请回到都护府,帮着谢文川把战后事务整理好。
一起打过仗的旧人一个个离开了,邓荻现在总揽边军大事。谢文川憔悴了很多,他常常坐在曾和沈子昂一起下过棋的书房窗下,望着窗外出神。
太守府相国的位置换成了别人。
安远不忍看敦厚仁善的谢文川变成这样,但无可奈何。
这雍州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无可奈何?
安远这些年看厌了生死,他想他该回去了。日子如绸缎坠地一般逝去,转眼过了端午,掐指一算,他安远即将虚度满二十有七个年头。
牧之听说安远要走,给他牵来一匹商帮的好马,安远收下了。临行那天,谢文川送他出城。
安远本来已经骑着马走远了,可却又回头看钧田城。高大的城郭下站着一个小小的月白衣袍的人影,在安远的设想中,应该是两个人来送他,他们会兴奋地道别,然后安远回到繁华的长安城去,相约将来在长安城见面,再把酒言欢。
他一夹马腹,这马飞驰出去。他在雍州四年,早就是一个好骑手了。
他马上就要回到繁华的长安城,那里热闹,明亮,有美酒,有热闹的长街,有轻歌曼舞,只要待在烟花柳巷就永远不会寂寞,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他还带着一封谢文川的举荐信,有这封信,有自己在边军的功劳,做一个亲王麾下的幕僚不成问题。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这里往东直通长安,往南则可以到雍南。
他无数次梦寐以求想离开雍州这个地方,可现在想来,回去无非是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寻欢作乐,蹉跎光阴,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心沉下去了。
那回江南吗?但那里没有一个故人还在了。
去找石头?别了,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还是缓两年再去。
那去枫溪山找决明?那得天天吵架,决明这人只适合偶尔一聚,而后勿书勿见勿扰清梦。
他在这个路口踟蹰,天地之大,他孑然一身,没一个方向能走。
他想起了谷东书,想起自己曾答应他自己生辰那天去找他。
真奇怪,一想起谷东书,就好像有一口气顶直了他的脊梁,就好像日光都忽然明媚了起来,就好像……让他升起了一股希望。
他没再多想,策马就往雍南奔去。
朴飏当时送谷东书走,也是这条路。
战事结束,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安远先前只顾着惆怅,却完全没想到这也意味着自己可以去找谷东书了。
至于以后要干什么,安远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要去见谷东书。
单这一点,就让他涌起无限的喜悦,无限的期待,让他心狂跳。
他自雍南关一路走到武陵,又过几城,逢上大雨,停了几日,堪堪走了十五日,终于到了三峡。
三峡风景极美,坐船顺流而下,一路山明水秀,安远懒洋洋地躺在船头,看着船公撑篙。远远看去,岸上有个马队正驮着红纸封的酒坛香烛等物,绵延长长的队伍,往下游走去,和自己一个方向。他随口道句:“这是谁家的喜事,这么大阵仗。”
“喜事?大喜事!世子结安达!”老艄公答道,摸了摸他那把山羊胡子。
安远没听明白,他虽懂岭南话,但对于“结安达”这个词从没听过。既然是在岭南地界,这个“世子”就必然是谷东书了。谁知道这个“结安达”是不是当地的风俗一种。安远没甚留意,懒懒打了个哈欠。
半途,老艄公在渡口接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这老妇也是农人,上船后坐在船尾,卸下身上背的竹篓,从竹篓里拿出鲜花来编花环。渡口也很繁忙,好几只船载上贴着红纸的货物,往下游而去。
安远内心泛起嘀咕:这么大阵仗,看来谷东书这几天少不得迎来送往,肯定很忙,要不自己先缓几天去找他?
舟在水上一日千里,清早出发,不到半晌就到离江汉王府最近的渡口。安远看去,渡口泊满了船,几乎看不见水面。岸上人来人往,一队绵延一里多的牛车驮着贴红纸的贺礼。身着靛蓝衣袍,衣饰华贵的家臣在岸上迎接走水路来的贵客,好不热闹。
渡口中是停不下船了,老艄公撑着船,将船泊在了生满芦苇的浅滩上,栓了船上岸。安远有些奇怪:“老先生,这时辰早着呢,怎么不继续撑船了?”
老艄公嘿嘿一笑,道:“世子爷结安达,我这个老东西去府上凑凑热闹。”
安远见他认路,便说要同行。老艄公嘿嘿一笑:“同行可以,但是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路了,后头的路得靠后生你背一背了。”
你说你这幅精神矍铄声如洪钟连续撑船三个时辰的岭南务农老先生走不动二里多路?
但一路承蒙老艄公照顾,安远还是背上老艄公。
沿路上人人都喜气洋洋,好似过节一般,看起来比自家结亲还要高兴。岭南人见了中原打扮的安远,都将此时开得正盛的藤萝花编了,挂在安远脖子上,安远盛情难却,只得接受,没走多远,身上能挂的地方就已经挂满了,像一个鸡毛掸子。
远远看见门庭若市的王府,安远气喘吁吁地放下老艄公,但三挤两挤,老艄公不见了,安远找人问了路,往江汉王府去。
安远还是迷路了——但也没有完全迷路,他走到了江汉王府的后门。他有些后悔了,今天江汉王府过节,谷东书想必很忙,肯定没工夫接待自己,不如先在别处住下,改日再说。
此时已经快到晌午,街上一片欢腾,人更是多,还有人不停给安远塞瓜果,硬是把他这个大鸡毛掸子挤进了江汉王府门。
“哎!”安远叫到。
有侍女仆从将这个大鸡毛掸子围住,七嘴八舌极为热情,安远招架不住,辩解道:“我来找世子……”
“晓得嘞,*%……*&%¥*”为首的一个明眸皓齿,蓝布衣裙的女子说到。
???
这群侍女热情得像是闹婚房,安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总之有人塞给了他一套湖蓝绸缎的衣袍,将他推进一间浴室,让他洗洗风尘。安远洗完换完,这群侍女又帮他梳头,整饬衣衫,一路围着安远有说有笑叽叽喳喳带他往庭前走去。
“姑娘,我是来找世子爷的,若贵府今天没空,我就改日再来。”安远左右作揖,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都晓得,你是北边来的贵客,这是世子爷交待的。”那侍女回头道。
安远心道他们认错人了吧,自己与此处没什么瓜葛,若真把自己当贵客推过去,那岂不是在众人面前尴天下之大尬?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一路上赶路不及多想,此时念及马上要见到谷东书,心中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江汉王府委实不小,安远随着一群有说有笑穿着蓝布底绣百花的姑娘们穿过一条条竹顶的游廊,往昔种种在心头浮现,他心跳得厉害。
过了游廊就是前厅,安远迈进厅门,门边侍立的男傧相见了安远,拉长调子道:“贵客已至——”
厅中人群忽然沸腾起来,安远本来以为厅中的宾客都是些达官显贵,没想到都是岭南当地的百姓,他们上前围住安远,高兴已极,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你们认错了,我也不是什么贵客,我只是来找你们世子爷……”安远被人群淹没,不知所措。
“认错了?不可能!世子爷,我们认错了吗?”周遭人更兴奋了,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