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行》翼霄

42、身无彩凤双飞翼 “你知道在

　　“你知道在咱们大汉，最高的武官是什么吗？”
　　“大将军。位在三公九卿之上，入朝不趋，剑履不避，赞拜不名，天子都对他尊敬有加。”李冀答。
　　“没错。而车骑将军，仅在大将军之下。并且前朝车骑将军在时，大汉没有大将军。”
　　也就是说，车骑将军李陵当年在大汉武官中是地位最高的一个。
　　“先帝有志彻底击败匈奴，而李将军当年也曾追击匈奴百里，这样的功劳，离不开他手底下的‘七良将’。”
　　“七良将？”
　　“他们分别是横海将军杜仲，伏波将军张亭历、左将军崔一郎、右将军蒙九、后将军陈卫、卫将军秦士覃。”
　　李冀听到了崔一郎的名号，心中一跳，但他看着杨启，等着他说出最后一个。
　　“这最后一个，也是战功最显赫的一个，前锋将军高崖，封号‘云飞’。”
　　“他的来历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青州人，参军时年岁不大。他有斩将夺旗之能，先登之勇。每逢平原作战，冲锋陷阵的总是他。他屡立战功，照这个势头下去，以后继任三军主帅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天妒英才，在大翊关之战那年冬天，出事了。”
　　李冀静静听着。
　　“当时他奉命带领援兵援救大翊关，但是不知为何延误了，因此耽搁了战机，直接导致大翊关破关。”
　　“然后呢？”李冀问。
　　“李将军……”
　　“我是问高崖。”李冀打断他。
　　“我当时是钧田城的守军，这些事也是听说的。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清楚。有人说他去了商帮，也有人说他买通了看押他的狱卒，逃了。不管怎么样，后来是没再听说过他。”
　　杨启说着，语气里带了些索然的意味，“七年，不，八年都过去了。在雍州，搅弄风云的人物如过江之卿，真相怎么样，又有谁在乎呢？”
　　我在乎。石羽在心里默默想着，眼睛却望向辽阔的草地。

　　月亮高高地悬在天上，地上的篝火与月光争辉。
　　秋心在大翊关羽信处找到了事做，是帮着斥候画舆图，是以端午节来了大翊关。石羽见秋心依旧如故，她一身紫衣，手腕上戴着那串银铃铛，同周围人言笑晏晏。于是石羽放下心来。
　　逝去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所有人都聚集在火边，拿出平日不舍得喝的酒，载歌载舞。
　　安远不会跳舞，如果他的笛子在的话，他可以吹个一夜。但他猜出身岭南之地的谷东书应该会跳舞，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想到这，安远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谷东书，在跃动的火光下，他的脸庞很是让人想多看几眼。
　　安远忽然注意到谷东书的领口露出了什么东西，问：“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谷东书从领口扯出一串东西：“这个？”
　　那是用细牛皮绳串起的一串戒指，有松石的，玛瑙的，甚至还有木头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放在一起有种斑驳的美。谷东书平日里领子总是掖得严严实实，安远还不知道谷东书脖子上竟然戴了这么大一串东西。
　　谷东书道：“这是岭南的风习，只要有孩子要出远门，他的亲人每人都会为他磨一个戒指，以祈求平安。”
　　这么多的戒指，谷东书的亲人肯定很多。安远想。
　　谷东书从这一堆戒指中挑出一个玉石的：“这个是我大阿公给我的，这个是小妹给我的，这个是……”
　　谷东书的声音轻轻的，如数家珍，他居然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安远注意到谷东书平日淡漠的脸上此刻居然有了笑意，这点笑意使他看起来和内心一样温和。
　　安远道：“他们一定都很牵挂你。”
　　谷东书点点头，但是随即，他的笑容淡了下去。
　　安远道：“你父亲只是生病了，他会明白你的。”谷东书只有二十岁，安远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扛起江汉王封地上的防务以及一个世子应当做的一切。
　　谷东书不答，只是摸着戒指。

　　旁边有个妇人拿着布巾和药罐叫谷东书。安远白日里带谷东书去找郎中，但这里唯一会治伤的妇人去放羊了，这会才回来。谷东书起身去那妇人身边，安远注意到他起身时僵硬了一瞬，料想他的伤确实很疼。
　　安远又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又想起是不是应该一起过去，但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那边有人道：“世子爷居然有纹身！”
　　安远愣住了。身边的人听闻谷东书居然有纹身，纷纷好奇，都去观看。
　　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道：“世子爷，让我们看看呗。”
　　安远有些担心，谷东书性格内敛，被人这么围观，不知心里会不会不舒服。但安远又听到谷东书的声音道：“无妨，岭南人断发文身，原是常事。”
　　谷东书在与人不熟时不苟言笑，但接触几次就会发现这位江汉王世子其实温和且稳重，待人接物让人极其舒服。中原人重视礼教，连雍州之地也极少有人往身上纹绣。这位平日温良的世子身上居然有纹身，就像和大漠中有一片绿洲一样让人惊讶。
　　安远太好奇谷东书的纹身了。周围人不住的赞叹让安远也起身想去看，但谷东书身边围满了人。他又忽然觉得不好意思，站起又坐下好几次，心里如猫挠一般。
　　等到人们散去的时候，安远看过去，却见谷东书刚刚穿好了衣服，系着衣带朝这边走过来，安远心下有些可惜，马上转回头，继续盯着火堆。
　　刚刚谷东书坐的木墩子被小孩搬走了，安远以为他不会再坐在这里，没想到谷东书直接在他脚边的沙地上坐下，无比自然地将头靠在了安远膝上。
　　安远一僵，吸进去的一口气憋住了，没敢呼出来。
　　安远低头看谷东书，后者高高的个子，坐在他脚边时奇异地让人感觉很乖。谷东书低垂的睫毛被火光在眼下打上了影子，那影子和蝶翼一样跃动。安远还嗅见浓浓的草药味，心骂自己是个畜生，谷东书都受伤了，自己只想着他的纹身。
　　安远问：“疼吗？”
　　“疼。”谷东书抬起头，看着安远道。这次是下巴枕在他膝上了。
　　安远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此时的谷东书让安远觉得他像一条小狗，眼睛圆溜溜，耷拉着耳朵。
　　谷东书自来大翊关之后，觉得麻烦就裁短了头发，安远现在才发现他的头发是微鬈的，很蓬松。
　　安远在想摸摸谷东书的头能不能安慰到他，并且手也伸到半空了，但忽然觉得这样会陷入尴尬，于是手僵在了半空。
　　谷东书抬眼，漆黑的眼瞳里微微跃动着火光，他明白了安远的意思，主动将头凑在了安远手心，蹭了蹭。
　　还是卷毛小狗。安远在心里再加上一条。
　　这一切谷东书都干得太自然、太坦诚了，安远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柔软温暖的触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这样，安远脑子一片空白，任由谷东书靠着他的膝，一直坐到篝火燃尽，人们散去。
　　混混沌沌送谷东书回了他的屋子，安远要转身离去时，却听谷东书道：“我躺不下去，帮帮我。”
　　谷东书在床上坐下，安远弯腰，右手搂过他右肩，让他的后脖颈靠在自己小臂上，慢慢往下躺。这是安远第一次接触到谷东书的身体，他的皮肤在微凉的夜里显得如此炙热。
　　谷东书脖子靠在安远胳膊上的一瞬便咬紧了牙关，他头微微后仰着，脸现痛色，眼睛从没有离开安远。这么近的距离，安远几乎与他的痛楚感同身受，这样微妙的感觉让安远胸口微微发热。
　　当谷东书的身体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安远头上已经出了汗，他小心地将胳膊抽出来，听谷东书低低道了句：“多谢。”
　　那声音带着困倦时的沙哑，勾起安远早间的回忆，安远帮他掖了掖被子，吹了灯，忙不迭出去了。

　　安远出了帐子来，老远就是看见石羽带了个人走来。
　　石羽面上很是高兴，道：“遥之，这是我师兄决明，刚刚才从冀州来雍州。”
　　安远早就知道石羽在枫溪派的师兄要来雍州，本想说一句“有失远迎”，但听到“决明”二字，这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会吧？难道是重名？安远心想。
　　“师兄，这位是安远，现任大翊关长史，是我好友。”在石羽这句话中，决明和安远二人都看清了对方容貌，愣在原地。
　　石羽看着安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然后拂袖离开。
　　“这……”石羽不明原因。
　　决明却犹疑了，眼神飘忽了一下，道：“我二人，之前认识。”
　　“认识？”石羽实在想不到这两人能有什么交集。但决明始终不语，石羽没法再问下去。
　　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