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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未央宫里叹未央(一) 正则五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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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则五年秋,洛阳上林苑,建章宫。
又是一年夏狩,白日射猎之后,天子设宴建章宫大殿。这是本朝天子自十一岁继位以来的第四次狩猎。
灯火曈曈,身着浅色曲裾宫装的侍女鱼贯从廊下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天子还没有入席,两侧宾客正在低声交谈。席间忽然有人争吵起来,逐渐发展到两方对骂,一时间劝架的劝架,撸袖子的撸袖子,神情激愤。
在左侧靠后的坐席上,李冀盘腿坐在檀木矮桌前,正夹起一块青笋往嘴里放,那盘青笋却忽然在他面前移动了,那是同桌的人默默地搬起桌子,往后靠了靠。
同桌的湖蓝袍青年招呼愣在原地的李冀:“快过来,那帮人骂架,要殃及池鱼的。”
这蓝袍青年中等身量,他身上的湖蓝绸袍虽不华贵,但相当干净整洁,一点褶子也没有。他腰上佩了一块如意状的玉佩,戴的是缠枝鸟纹的玉冠,连指甲缝都干干净净,端的是个极其讲究的白面公子。
李冀挪了地方,一边吃一边看骂战。骂战里不仅有丞相司直和御史大夫,还有太尉这样的人物,争执点无非是谁多干了些活谁少吃了些亏。像谢文川这样太守的级别根本轮不到嘴炮。这场景有些荒诞,李冀觉得这些人和村井市民也没什么区别。
不大一会,又有两人抬着桌案默默挪过来。挪过来的是雍州太守谢文川和太守府相国沈子昂。李冀在雍南关御敌两年,前两月刚调任长安南宫卫士,正赶上雍州太守谢文川回京述职,故而一同回长安来。此番天子狩猎,宴请群臣,谢文川邀李冀同来。
而和李冀同桌的蓝袍青年则是雍州太守府下的一个小文官,名唤安远,字遥之。他为人圆滑跳脱,和谁都玩得来,此次和谢文川同行。
安远知道李冀原在雍州商帮,两年前忽然背着一张弓来到太守府门前,一箭射爆了已在太守府最高处卧了三十多年的脊兽。
他身法轻灵,卫兵拦不住他。太守府主屋的尾兽全都惨遭毒手之后,雍州最高长官太守谢文川出来了。
谢文川出身世家,但有一颗济世之心。他官位虽高,性格却仁厚。他见对方是个少年之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这李冀也丝毫没有愧疚之心,他拿着弓,站在太守府大门口,大大方方亮明自己的身份,他是已故车骑将军李陵的独子,现雍州商帮帮主的师弟。他的诉求很简单:要谢文川推举自己去雍南关杜仲老将军手下剿匪。
车骑将军李陵在雍州深受百姓爱戴,现在还供有祠堂。商帮是雍州命脉,帮主对这个小师弟疼爱有加,因不得不去寻仇而将李冀托付给商帮照顾。
这简直是个祖宗。
左右举荐一个人去偏僻的雍南关也不是大事,谢文川允了。
安远听闻此事之后非常震惊,此人年纪虽小,却是个狠人。
李冀继续吃自己的那盘青笋。过了不大一会儿,李冀就知道“殃及池鱼”是什么意思了,一只鞋履从骂战中飞过来,砸在邻桌的一盆汤里,溅了隔壁老态龙钟的太子太傅一身。
可怜的老太傅被掺下去换衣裳,安远得胜一般看了李冀一眼,李冀觉得好笑。谢文川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袍,他把袍角从一旁推搡的两人脚下拽出来,还不忘给沈子昂夹了块肉:“沈兄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子昂性子闷,他没答话,但是吃了那块肉。四人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闷头吃饭。
李冀问:“天子宴席,这样真的合适?”
安远道:“这里是建章宫,不比长安未央宫规矩多,再说田猎嘛,几乎每次都这样,习惯了,吃饱走人就行。”
看来安远于此道甚是熟悉。李冀问:“那他们为什么吵架?”
这次回答的是谢文川:“雍州于匈奴人,主战,还是主和。”
这话就像一把榔头,不轻不重地砸在李冀心上。他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能划分出两个水火不同的阵营。两族纷争由来已久,自大翊关之战后,雍州大片疆土落入了匈奴人手中。雍州是大汉疆土,不可落入匈奴之手,可连年兵戈,纵使再充盈的国库也消耗不起。
前方骂战渐歇,幕帘后的乐师调弦,侍女收去打翻的碗盏,清理地面。主席忽然静了下来,端酒的侍女连忙退到两边侍立,只听环珮玎珰,侍女挑灯开道,年少的汉天子从描金屏风后走出,身后跟着方才在后殿随行的信臣。
当朝天子只有十五岁,登基四年,尚未亲政,然而坐在高堂上睥睨众臣,已然有天子之威。众官整理仪容,向天子而拜,礼毕,坐回席中。
安远凑到李冀耳边,小声说:“当朝天子尚未亲政,你可知道是谁在辅政吗?”
不用想也知道,天子之下两席的其中一席必然有摄政王。方才有两人入席,都是仅次于天子的席位,李冀看向右席,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紫衣金冠,乃是丞相林嵇,看向左席时,却微微一惊。
那是一个气质雍容的妇人,头戴凤钗,身穿暗红色提花的曲裾长袍,妆容精致,梳着高髻,长眉舒展,虽无闭月羞花之貌,但却十分自然地流露出一种高傲之态,不由得让人敬畏。
“那就是当朝天子的亲姐姐,武陵长公主刘奕。”安远道。
李冀前后看了坐在主席上的宾客,除了长公主之外,女宾都是坐在男客身后作为随行,只有长公主一人在席首,神态气度却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扭捏,甚至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一干谋臣战将中向她靠拢。
这宴会看似一团和气,实则不然。李冀发现,大殿上坐席以林丞相和长公主为首,分为左右两边。这会两边人有的还在互瞪。朋党之争古已有之,这是李冀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朝廷上如此明显的分歧。
“所以,因为雍州之事主战还是主和,长公主和林相分成了两派?”李冀问。若真是这样,无怪乎方才两方吵架了。
“聪明,你看,以林嵇为首的左席是御史、长史、司直。以长公主为首的多是雍州和公主封地的文臣武将。”安远给李冀解释。
“也就是说,朝堂上的重臣在林嵇这边,但武将和雍州的势力在长公主这边。”李冀道。
“而咱们,是长公主手下的人。”安远又喝了一口酒。
“为什么?”
谢文川有些不好意思了,道:“长公主殿下是我姨母。”
李冀语塞,难怪谢文川二十啷当岁就当上了雍州太守,居然是沾了长公主的光,自己也顺带着成了主战派。不过谢文川这人虽直了些,但太守当的尽心尽力。
安远不无敬佩地说:“自先帝驾崩以来,长公主一手抚养幼帝,一手辅佐朝政,才得天下太平,当真是女中豪杰。”
李冀又将目光投向了长公主刘奕,眼睛微眯了眯。
酒酣耳热之时,内宦传圣谕:“天子口谕,悬百金、紫金袍一领于堂上,骑射俱佳者得。”
此言一出,四座世家子弟都跃跃欲试。
李冀忽然起身了,安远问:“你也去?”
“缺钱。”李冀理直气壮地道。
靶场上举起松明,亮如白昼。虽然场上不断有人射靶,但长安子弟武艺粗疏,都未能射中。天子年纪尚小,见了这等场面便按捺不住,跑下主殿去看。
谢文川见李冀离席,凑过来同安远说话:“遥之,我给你引荐这人还行吧?”
“行,对我胃口。”安远答。谢文川口中的“这人”正是李冀。
谢文川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发现姨母有意提拔他做个京官,我与他做个人情,将你调到他手下做个文官,你以后留在长安就行,不必再去雍州吃沙子了。”
安远几乎要感激涕零了:“文川,大恩无以为报。”
谢文川笑了,他与安远相交多年,知道安远心里不装正经事,碎嘴子,爱谈天,是个人都能跟他聊起来,最爱流连风月。雍州地僻,安远待不惯。
有人同谢文川敬酒,他也陪了两杯,看见在斜对面主席上,纱灯的阴影中坐了一个青年。
那人坐得靠前,爵位应当不低,却没有一人前来敬酒攀谈。此人眉目英朗,却神情淡漠,他身穿一件藏青色的外袍,襟领上的纹饰金银相间,不像是中原装扮。
一直游离的沈子昂也看见了,问:“这是什么人?”
安远不记得长安有这号人物,仔细想了一想:“这不就是江汉王世子谷东书嘛。”
“你怎知?”沈子昂问。
“他外袍是用岭南产的藏青色染料染成的,襟上的纹饰是江汉王谷家的家纹。再说了,看他这座次,至少是个世子。但田猎宴会上就算是郡王的庶子都有人巴结,没人巴结的世子,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了。”
“为何?”
安远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这谷东书是谷家这一辈的单传,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这些年老江汉王年事已高,到处求仙问药,竟犯起疑心病来,日夜忧心谷世子要篡位,打发他上长安来述职,这不明摆着把他打发走么?”
安远一讲起八卦就滔滔不绝:“这谷东书和其他藩王的废物世子可不是一路人。江汉王封地在西南边陲,南方蛮夷可跟北方匈奴一样盯着咱们大汉,这些年虽然没有大的战事发生,可西南边境的守备一刻也不能放下,老江汉王不堪用,不都是他谷东书一个人挑着大梁么?”
安远继续道:“说起来,江汉王的封地还和雍州挨着呢。”安远用象牙筷子沾酒在案几上画着:“雍州三个大关隘,北方大翊关,中间玉门关,南方雍南关,大翊关东边和冀州接壤,玉门关先不论,南方雍南关正东边则有三百里是和江汉王封地相连的。”
其实这个江汉王世子也挺惨的,安远心想。他念及此,不由得想到自己也身世飘零,于是端了两杯酒,来到江汉王世子面前,道:“世子阁下,在下安远,敬你一杯。”
谷东书回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安远。安远离得近了才看见,这位谷世子的睫毛很长,不说话时安静地垂着。安远在灯下比了比,他比自己黑,发间结有几条小辫,额上戴着一条蓝底银边的带子,衣袖较中原的样式略宽短,手腕上戴着宽且薄的银镯,银镯上镂刻着复杂的纹饰。
他就这样身着奇装异服,坦坦荡荡地坐在中原衣饰的天潢贵胄中间,神态自若。
虽然这位谷世子冷着脸,安远能奇异地感觉到他是一个温和的人。果然,谷东书接过酒杯,喝了酒。安远觉得谷东书并不排斥自己,就在谷东书身边坐下,和他一同看殿外的骑射。安远看见李冀一身绿袍,在数人往来之间熟稔地骑射,不由得咋舌。
安远还发现,这位谷世子比李冀还要话少,简直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安远说什么话他总是认真听着,很少回应。
“这宴会无聊无聊!”李冀下场了,安远待了一会,道。他转念一想,对谷东书道:“谷兄初来长安,必然还没四处游玩过,不如随在下去找找乐子?”
谷东书看了看安远,终于对安远说出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也好。”
安远高兴地站起来,和谷东书一同从殿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