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行》翼霄

33、《高崖前传》其五 高崖不知道

　　高崖不知道坐下这匹马怎么跑完的，只记得耳边呼啸而过的凛冽秋风，以及怀里那点即将熄灭的灯火。无数次，高崖感觉不到那孩子的心跳时，他心惊胆战地伸手探去，只觉还有一丝悠悠的气息，便放下心来。
　　从西北到中原，从戈壁砾石到青石板路，关山难越，一骑绝尘。
　　及至枫溪山下，高崖背起那孩子上山，却被枫溪弟子拦住了。毕竟枫溪医药大派，似这般求医问药者不在少数。高崖一时心头火起，拔出腰刀就要杀上山去。正争执间，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拄着拐杖从青石板的阶梯上走下来。
　　其时夕阳在山，枫溪山顶那口梵钟不徐不疾地响起，一声一声，在起着薄雾的山间荡开，又好像一下一下撞在高崖心上。多日风尘苦旅，高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对着那老者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者扶起高崖：“起来吧，孩子，起来吧。”
　　高崖眼眶滚烫，却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又是一夜不眠，高崖守在五云山人门前，看着那一缕从窗子中透出来的灯火。枫溪弟子不敢轻易靠近这个还穿着盔甲的，双眼布满血丝的人，只任由他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
　　一直等到东方发白，五云山人才从房间里走出来。高崖冲进去，见那孩子虽然脸色惨白，但气息已然平稳。他这才觉得疲惫如同黑夜一般涌来，四肢酸痛不堪。
　　“你师父已经告诉我了，这孩子留在我这里吧，你且……想开便是。“五云山人缓缓说道。
　　那孩子头上包着层层叠叠的纱布，一张惨白的小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分外脆弱。高崖想要摸摸那孩子的脸，但发现自己手上沾着尘土和血污，还是作罢了。
　　而千言万语在胸中，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多谢。“五云山人这才发觉，这个一身铠甲，满身风尘的人，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高崖在拂晓时分牵着马下了山，在外人看来他这是将一段恩怨放下，但殊不知他其实是狼狈不堪地逃走了，仓皇又迷惑。
　　天地之大，万物曾不能一瞬。少年志在四方，至死不渝更只是在俯仰之间。所谓精诚报国，在奸佞的刀笔之中，就像是个笑话。
　　当高崖站在沧州城外李夫人那个简陋的坟头前时，这一念头分外清晰。他砍倒一棵枯树，斫成个碑，立在坟头前。思索了半天，他在上面刻上“李夫人之墓”几个字。
　　他忽然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以为家。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青州，他师父没有像临走时叫嚣的那样揍得他下不了山。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只是摸了摸他的发顶，叹了口气。高崖心里仿佛所有感觉都被磨尽了，尽管身处秀水青山之中，心原上仍旧飘荡着大漠干燥的风。
　　他迎着海风爬上山顶，在山顶的巨石上凿出了个龛，把李陵的刀，虔诚地供奉在里面。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红绳，红绳殷红如故。
　　所谓少年意气，是相逢为君饮，是提刀赴烽火，身经百战，却滚烫如故，锋利如故。
　　事了拂衣去，不论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