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行》翼霄

17、一夜鱼龙舞【二】 戒备着，连

　　高崖往庙前去，却看见前面有三人站在必经之路上看彩灯。
　　陈卫凑在高崖耳边说：“帮主，那是前年刚来的雍州太守谢文川，身后那位青衣衫的是相国沈子昂，至于另一位……”陈卫说到这里，他们便与对面三人打上了照面，不便再说了。
　　高崖不太想和当官的打交道，但既然狭路相逢，不寒暄几句也说不过去，于是他作了个揖，对那月白衣袍的人道：“在下商帮帮主高崖，拜见谢大人。”
　　那人也回礼：“不敢，在下谢文川，初到雍州，还未拜见高帮主，实在失敬。”
　　这人居然没有摆官架子，甚至言语间的谦虚都十分自然，看不出恭维的痕迹，出乎高崖的意料。
　　高崖转向一旁那个神情淡漠的青衣人：“拜见沈相国。”
　　沈子昂只是微微颔首回礼。
　　高崖转向第三个湖蓝衣袍的书生：“敢问阁下……”
　　“在下安远，太守府下小小书吏一个，不足挂齿。”这蓝衣书生看起来年纪最小，性子活泼得很，态度也最为和善，笑吟吟地回礼。
　　几人又寒暄几句，高崖离开了。高崖和陈卫两人走远后，谢文川和安远忽然激动得双手相握，语无伦次道：“见到了！是活的！”
　　“沈大人，刚刚我有没有失态？”安远兴奋得有些过头。
　　沈子昂很无奈，但是还是抑制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不理这一对儿活宝。谢文川自上任之后就常听说雍州商帮的帮主是一位骁勇的前锋将军，早就想见上一见，但高崖卸任之后游荡在外。今番好不容易等到高崖回来，却又听说这位帮主不喜与官宦士人往来，刻意拜访怕吃闭门羹，与谢文川一向交好的安远便提出了在玄女庙前等他的这个法子，果然奏效了。
　　至于安远么，他一向爱看戏本子，自己也写几折戏，听闻这位帮主的故事比戏本子上的还要精彩之后，好奇之心大炽，于是也跟谢文川来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云飞将军啊，百闻不如一见。”安远道。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教人间见白头。”谢文川叹了一句，“云飞将军已是这般风采，不知车骑将军的儿子又待怎样？”
　　“说来云飞将军算他的师哥，高帮主可跟宝贝似的捂着他小师弟，想见一面估计更难。”安远道。
　　谢文川摇了摇头，几人随着人流远去了。

　　“恭迎九天玄女真元天尊圣驾。”玄女庙内，庙祝拉长调子，领一众香客参拜。
　　参拜过程无聊至极，星君作为四值神随侍，只用站在一旁就行了。大殿里烟熏火燎，石羽站在玄女座下，香客一批一批进来，却没见高崖。
　　石羽逐渐焦躁起来。约莫过了个把时辰，礼毕，他才随一干人等退入后殿。
　　迎驾仪式结束，后殿就乱成一团，什么天王力士文星君武星君城隍都在殿后卸行头和妆容，便脱还边聊着一会儿去哪个集市上转转。
　　后殿太乱，石羽来时穿的外衫和靴子早不翼而飞，他被烟熏火燎了几个时辰的脑袋根本受不了这一团乱麻的后殿，索性脱了繁复的朝服，一脚踢飞一只脚上的翘头履，只穿着双布袜，跑出去了。

　　人声鼎沸，石羽挤出门来，冷冷的夜风使他好受多了。
　　玄女庙前三十六阶青石阶梯，挤满了人，香火熏腾，张灯结彩。
　　他被挤到门前廊柱边，再往前就是门廊尽头，下面是一片瓦砾。石羽抱住朱红的木柱，望尽灯火繁华，却始终不见高崖的身影。
　　“在这儿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进了耳朵。
　　他低头看去，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高挑身影站在阶梯侧旁的阴影里，正抬头，笑吟吟望着他。说来也巧，高崖也是被挤到这里来的。
　　石羽心里像放下什么大事似的，松了一口气。
　　“怎生不穿鞋就跑出来了？”高崖见他脚上只穿了一双布袜，于是问。
　　“人多，鞋丢了。”石羽仍旧抱着廊柱。
　　像是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高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在灯火下俊美无俦。
　　人声嘈杂，可是石羽却觉得周遭静极了。高崖朝着他张开双臂，示意他跳下来，黑色的大氅展开，腰下悬着刀，一对牛皮护腕勒着结实的小臂。
　　石羽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高崖接得稳稳当当，抄起膝弯，石羽几乎是坐在他臂弯里。高崖笑道：“我接着了天上掉下的星宿，这辈子积了大德了。”
　　台阶下四处都是砖石瓦砾，高崖抱着石羽，绕过上香的人群，找卖鞋履的摊贩。
　　高崖身上有浆洗过衣裳混杂着草料的味道。
　　石羽抱住他结实的肩背，把头钻进了他身上穿的大氅里。
　　黑色的衣料遮挡灯火，温暖，黑暗。他感觉高崖把他抱得更紧了，不是错觉。

　　卖鞋履的摊贩前，石羽穿上一双崭新的黑靴。高崖看他只穿了中衣，便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温暖一下子包裹了他，肩上沉甸甸的，踏实安心。大氅在高崖身上只到小腿，在石羽身上已经垂到了脚腕。高崖揽过他肩头，说笑着，往繁华处走去。
　　石羽从没见过如此繁华的奉义城。
　　仿佛雍州所有人都集中在奉义城了，就连平日里劳作的妇人都在此时擦了胭脂，换了新衣。此处虽比不得洛阳城富贵，可也热闹得紧。
　　两人傍晚之后就各自忙活，都没来得及吃饭，遂在街边坐下，点了两碗面。
　　等饭的空子，高崖见石羽的目光总在街上游移，顺着看去，原来街上有不少孩童提着纸灯笼嬉闹，那灯笼只比拳头大些，以纸糊，饰彩绘，用木棍挑着，倒也可爱。
　　高崖起身去买东西。热腾腾的面上桌，石羽正待拿筷子，忽见对面药铺门内的阴影下，好似影影绰绰坐了个人。
　　石羽仔细看去。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个人，更像是一团灰雾。
　　灰衣。
　　石羽猛地站起身，险些掀翻桌子。他下意识去摸腰间横刀，却摸了个空。脚边有打碎了酒坛的粗瓷片，他不动声色地拾起，握在手里，走到药铺门前，往里望了一眼。
　　药铺前厅哪有灰影，后院倒是传来捣药的声音，看样子掌柜见没有生意，便在后院干活。石羽松了口气，四处望了望，攥着瓷片的手心满是汗水。
　　冷不丁肩头被人拍了下，石羽猛回头，却见是高崖。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没事。”石羽答道，他看见高崖回来，心情放松了些许。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告诉高崖只会徒增焦虑罢了。
　　他兀自低眉思索着，一点火光却忽然挑到他面前。
　　那是盏小灯笼，上绘着翩飞的双燕，虽是纸糊的，却说不出的精巧。
　　“拿着吧，省得你老看。”高崖催他。
　　“今天扮文曲星君开心么？”高崖问。
　　“没意思。”石羽心不在焉答着，玩着手上的燕子灯。
　　人声喧闹起来，庙前的空地上，火焰冲天而起，摇散一树银花，抖落满天星辰。边地百姓以火光敬献神明，祈求风调雨顺。石羽看着远处那盛大的火焰，却觉得远远没有自己手中这盏玲珑的灯火来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