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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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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昏昏,夜色消长。
逃跑之路畅通无阻。
整个府邸静得可怕,客人散尽,喜娘无踪,除了摇曳的红灯笼,没有一点办喜事的样子。
府邸幽深连贯,弯弯拐拐像座大迷宫,娇娇在小径间穿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
慌乱中,隐约有笛声从湖边传来,悠扬飘荡,绵延回响。
夜色中有一男子,长身玉立,着一袭月白色长袍,于亭中吹笛,笛声凄恻动人。
如果可以重来,娇娇一定不会寻那笛声。
不去寻,自然不会被眼前这古怪女人扼住喉咙。
女人美艳娇媚,一身大红丝裙勾勒出身线,领口开的很低,她面上带笑,手腕却丝毫不松。
她道:“林娇娇,你不好好呆在房里,出来做什么?”
娇娇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快掐死我了,还怎么回答?
明明夜色深沉,女人却看清了娇娇翻的白眼,心底火气骤然炸裂,她忽而将全身力气汇聚指腹,收紧到指尖发白。
娇娇感觉颈间力度突然加重,大脑出现短暂空白,双手双脚不听使唤的胡乱挣扎。
心跳一点点变慢,生气在体内流逝。
她听到女人不屑的嘲讽“你不是很厉害吗?”
好在,凉亭吹笛的男人及时出声阻止,他音色温柔沉稳落于空中:“姬衡,他快回来了。”
名唤姬衡的女子听罢,神情有些松动,最终放开了手。
娇娇在她面前跌落,大口喘息。
姬衡凑近男人,咬牙切齿道:“装模作样给谁看。”
说罢,扬长而去。
“咳咳咳,她是谁?”娇娇忍住眼泪,不自觉问出声。
“姬衡。”男子望向她,眼神里有审视的意味:“你不认识?”
娇娇心里暗暗叫糟糕,嗫嚅道:“姬衡下手好重,头晕没缓过来。”
男子斜眼看到林娇娇颈上青青紫紫的指痕,叹了口气:“日后莫和她纠缠。”
娇娇心中气闷,眉头紧皱。
“喝点水。”他把她扶起,坐到石凳上,又从怀里拿出一瓶白瓷罐,递给娇娇:“玉骨生肌膏,抹几天便消了。”
娇娇颔首:“谢谢。”
气氛有些尴尬,她暗中打量他。
此人白衣黑发,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气质如松如竹,颇有君子风范。
她小口小口喝水,避免过多攀谈。
亭外黑云沉沉叠叠,大雨将倾。
男子视线从亭外移到娇娇身上,她状似无意,却在对视后浑身一震,身体不自觉颤抖。
“害怕吗?”
她假咳一声,回道:“没有。”
“那便是还在生我气?”
生气?
娇娇一头雾水,硬着头皮摇了摇头。
男子歪头看她,嘴角浮上一抹笑,眸中波光潋滟。
他道:“那便不提此事。”
娇娇肩膀一沉,卸了口气。
“不如我问师妹一个问题吧。”
原是师兄妹。
娇娇略微放下心,状似沉稳道:“好。”
“若亲近之人做出十恶不赦之事,师妹认为,当如何?”
她暗自观察他的神情,见他一脸正气,试探开口:“自是不徇私情?”
话音刚落,男子呼吸一滞,整个人开始颤抖。
娇娇很肯定,他在笑。
好像说错话了。
娇娇咬了咬唇,伸出手拉住他衣角,露出标准假笑:“师兄,怎么了?”
“你叫我,师兄?”
抓着衣角的手骤然一紧。
“别紧张。”他轻笑一声,转手去拿桌上酒壶,斟满两杯。
娇娇抬头,端的是一脸天真。
“不如,师妹陪我喝两杯吧。”
“我不擅……”
“都说娇娇千杯不倒,师兄还未得见,今日小酌,也算了却心愿。”
他紧盯着她,脸上不辨悲喜。
这便是不给退路。
几杯下肚,娇娇有些醉了,记忆中,上次喝醉还是奶奶七十大寿,那晚月色很好,她很开心。
如此想着,意识慢慢模糊起来。
*
大婚当日,林家二小姐落了水,连续高烧两天两夜后,终于幽幽醒转。
娇娇昏沉得厉害,迷糊间听到一声大喊:“小姐,你终于醒啦。”
她睁眼,便见一个圆脸丫鬟站在面前,眉目皆是喜色。
“你是……”
小丫鬟神色由喜转忧,脑袋瞬间耷拉下去:“小姐,奴婢是小糖呀!”
娇娇没说话,低下头迟疑了一会。
她摸不准这个小糖是敌是友,于是道:“你下去吧,我有事再唤。”
小糖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挂着满脸担忧退下了。
娇娇起身,头部不适感让她整个人跌坐在地。
又一个陌生环境,房间里陈设别致,大至雕花床榻、翡翠屏风,小到桌上的各色茶盏和点心,无一不精致考究。
地点又换了。
她明明记得前一刻还在吃茶喝酒。
到底因何而变?
再细想,脑中又混浊一片,红红白白记忆碎片交织重叠,牵得整个头皮都在隐痛。
几番惊险经历让她心力交瘁,昏昏沉沉间陷入睡眠。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在梦中终于有了答案。
梦境再回那晚亭中叙话。
她有些醉了,迷迷糊糊看到师兄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他道:“这是之前答应你在西湖醉兴楼买的桂花酥。”
纸包打开,一股桂花淡淡的清香直往鼻腔钻,本就爱吃糕点娇娇此刻满口生津,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糕点皮酥内软,皮面残留些许余温,一看就是精心保存的。
娇娇眼眶有些湿润。
自从来此,她时刻不敢松懈,把心尖儿都提到嗓子眼,何曾有过这般惬意场面。
娇娇心里暖意融融,一口气塞了好几口酥饼。
“慢点儿吃,别噎着。”师兄把她嘴角的残渣抹掉,温柔浅笑。
看来,师兄不是坏人。
娇娇眼眶一热,泪意朦朦。
然而,泪还没夺眶而出,鼻腔却涌出一股热流,娇娇抬手一擦,满袖血。
她有些手足无措,慌忙起身:“师,师兄,我,我可能喝多了,有点上火,我先……”
“不急。” 他拉住她,按在石凳上:“师妹还记得我们幼时吗?”
幼时?咱俩还是青梅竹马?!
娇娇心中警铃大作,说话也磕磕巴巴:“师兄,我……”
“娇娇,以前你一直叫我落羽哥哥的……” 时落羽自顾自说着,眼神飘得很远,他看向廊下喜灯,眼中明明灭灭。
他们自襁褓相识,她是他的小尾巴,他是她的大英雄。
娇娇不便下山,大千世界的精彩纷呈都是从时落羽故事里听来的。
他说醉仙楼的烧鸡美味多汁,她听得犯馋,他便御剑三日三夜到西湖店前彻夜排队。
她喜爱西市珠翠,他只要下山历练必带回一箱子珠花首饰。
弟子后背非议她娇蛮无礼,他便将那人打到跪地求饶。
娇娇渐渐听入神,这些记忆藏在原身脑海,被落羽一点点着色、铺开。
恍惚间,她似乎就是林娇娇,那些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经历让她如入其境。
跌宕起伏的故事还未讲完,却戛然而止。
他忽的一顿,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莫测。
娇娇回过神,才发现从鼻腔流出的血已经从脸蔓延至衣领,她怔怔道:“师兄,我血流到衣服上了。”
时落羽神色飘忽,嘴里重复絮叨着:“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
娇娇觉得有些怪,连忙起身:“师兄,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然而下一刻,时落羽的手精准有力的按在了她肩上,他轻笑:“还未讲完。”
他手劲很重,娇娇觉得自己肩膀一定被按出了红印。
要是现在还没察觉到不对劲,那必是傻子。
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时落羽又开始回忆,故事里的沉浮人生却再也吸引不了她。
娇娇觉得很热,头很晕,全身血脉都在膨胀,彷佛置身沸水之中。
晕乎间,她听见落羽问:“为何是你?”
这似乎是一道送命题。
她不知道,也没法回答。
她的眼角和嘴角开始滲血,之前鼻腔流的血已经蔓延至胸前,染红了大片外衫,喉咙如火灼烧般疼痛,完全丧失语言能力。
娇娇想问,自幼相识,生死相托的青梅竹马何至于此?
可她没法发问。
毕竟,她快死了。
开始是热,后来是极冷,每根骨头都像被打碎了再泡到冰湖里。
“罢了。”他见她意识不清,终于放弃追问,手上一松,娇娇直接栽倒在地。
她蜷在地上发抖,觉得自己像只雪地里被千刀万剐的青蛙。
落羽蹲下身抚上她的脸:“很难受吗?”
娇娇发出呜呜的抽噎,像只脆弱的小猫。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他轻拍她的背,有冰凉的水滴滴落在发缝,额头。
他好像哭了。
就在娇娇以为有一线生机时,时落羽却亲手斩断了这层幻想。
他抬起手,道:“闭眼娇娇,不会痛了。”
凭空出现的冰刃刺穿了她的胸腔。
娇娇的世界突然一片黑暗,她觉得全身好痛,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
远处忽有人声靠近,紧接着破空声响起,无边无际的湖水从毛孔渗入,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