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谜藏

3、蔷薇

　　第二天蔷薇的电话就打来找家明了，家明接起电话，蔷薇就嚷：「宋家明，你倒是忘了我了。」

　　家明突然想起蔷薇那张脸来了，她和梧桐长得像，血缘是很奇妙的东西，蔷薇和梧桐都有好看的脸，但是蔷薇的声音永远那么大，家明记得蔷薇浓眉，长睫毛，开朗快乐，永远大声欢笑，同她在一起一直是快乐的。

　　家明在电话里一直说：「我怎么会忘记你。」并且答应等到蔷薇来的时候去接她。蔷薇才停止了叫嚷，最后提醒他照顾好表弟，才放了电话。

　　家明不由得有点头疼，这样的女孩子谁能消受的了。想想张，张是温柔的，但是有点太温柔了。家明那时候的心理很奇怪。就好像所有男人都需要两种女人，一种温顺体贴，永远不会大声说话，一种开朗性感如吉普赛女郎。当他得到了温柔的小鸟，这只依人的鸟就变成笼子里无言以对的麻雀，吉普赛女郎就变成了飞在天上永远够不着的鸽。当他得到了性感快乐的鸽，这只鸽又变成了聒噪恼人的乌鸦，而温顺的麻雀，变成了远处只能静观的燕。

　　洛杉矶的天气就像一个完美主义者，永远都维持在华氏20度上下，这样的天气会让人渐渐变得慵懒，对生活没有兴致。因为人们不经历一年到头四季更迭，像是永远活在今天一样。

　　但是家明不一样，他也是完美主义者，他把他所有的功夫都花在了自己的设计室上，他懂得奋斗的道理，每天他的伙伴们都下班回去削土豆，他还在设计室里工作，日复一日，家明甚至想，就这样慢慢老了也不错。

　　每天他都在公司做到十点才一个人回去，张对此是有腹诽的。张的功课不忙，天天和朋友在街上逛公司，她跟家明说，等到毕业了，也去设计室工作，家明很是不以为然。虽然都是美术科，张是没有什么天分的，她的天分用在了逛街打扮上面。张是个漂亮美丽的女朋友，家明的伙伴第一次看见张的时候，用拳头锤家明，「你在哪里遇见这样的东方美女的？」

　　家明却不喜欢别人只看见自己女朋友的美貌。可是张──她不懂得如何去学习和奋斗。就如同他的兄弟路易斯张一样。路易斯偶尔还会上来坐一坐，他和家明之间的龃龉早就过去了，他喜欢家明这间公寓，但是现在每次来，都是垂头丧气，他和张说，他是永远追不到迪兰林了。

　　张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只觉得自己的兄长好看，就觉得路易斯看上的人活该都被路易斯追到手。所以她一直给他加油，叫嚣「拿下他」。

　　家明听到兄妹的对话有点啼笑皆非。他和梧桐仍然不熟，但是他心里隐隐觉得，梧桐是看不上路易斯这样的人的。

　　家明想起那位「苏蔷薇的弟弟」，不由得眯起眼睛。是个有点才华的小男孩，家明想到《云》配乐，但是这样的学生作品，看过一次再难看第二次了──不会出DVD，也不会正式上映，拿到学院去评奖，这样的题材那些老古董们是嗤之以鼻的──家明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

　　他向负责联系业务的员工询问学生会的电话。那外国人哈勃找了半晌，说，「学生会和迪兰林的私人电话都有，要吗？」

　　家明做事是很有分寸的，他与梧桐不熟，不能贸然拨别人的私人电话去，他先拨到学生会，当家明报出请迪兰林接电话的时候，那头的女生说：「林不在这里，他只是部长，还不够资格独享办公室。」声音充满讽刺。家明心里冷笑，看来是有梧桐的对头在拆他的台。

　　家明没有理会对方的无礼，他继续有礼貌地说：「那么，请问我怎样可以找到他呢？或者您是否能帮我留言。」

　　那女生不客气地说：「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我是学生会的执行主席，如果是工作的事情，或许我可以帮上您。」

　　家明有点光火，他已经指名道姓要林梧桐接电话，谁知道对方道无礼了。中国人都懂得在外国替别人接电话不要问你有什么事情，这洋妞却不懂了。

　　家明清清嗓子，对着电话里说：「执行主席小姐，我这通工作电话只是想请林先生接听。如果小姐执意粗鲁地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只能说无可奉告。鉴于您的态度，我想我们的合约可以不用继续谈了。」说罢放了电话。

　　家明教训完人，有点奇怪的快感。这个主席小姐，大概是和梧桐有冲突，不然说话不会那么不客气。家明心里冷笑一下。他没有接着给梧桐打电话，他找到学生会主席的电话，拨了过去，说明身份后，他说：「主席先生，我很有兴趣为贵会提供一些帮助，比如所有艺术活动的经费、场馆、设施。当然还有艺术方面的设计。」他知道主席在学校的地位虽高，但是这样的条件也会让他心动。

　　那边考虑半晌，主席先生斯考特·沃特说：「那实在太好了，但是我们能为您提供什么呢？」

　　对家明来说，这样的交道太好打了：「不用太多，我只是想藉由这些活动表现下我们的能力。」他顿了顿：「其实这些事由我在早些时候和贵会的艺术部长迪兰林先生交流过，但是今天我想找他多谈一些的时候，贵会的一位执行主席小姐的态度……不敢恭维。」

　　家明用委婉的语气表达了那位小姐的粗鲁，并且提醒主席先生，自己觉得很不高兴。

　　家明的公司，用自己的话来说不过是设计室，或者工作室，其实已经是一间颇有财力的设计公司了。而且在艺术氛围非常浓的大学里，很有地位，常被看作成功的创业例子。家明有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公司看起来虽然规模不大，但是能力惊人。他相信学生会不会放弃这顿免费的午餐。

　　果然沃特希望能继续讲事宜谈下去，他说：「我将会派迪兰林先生继续和您沟通。」家明满意地放下了电话。

　　他不着急，没有急着和梧桐联系，他继续手里的工作。果然二十分钟后梧桐的电话就拨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梧桐说的是中文：「听说你有兴趣与学生会合作，而且和我谈过，我却不记得了。」

　　家明笑着用中文回答：「早就有这个兴趣，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梧桐说：「那非常感谢，我们的主席先生派我和你继续谈。」

　　家明说：「需要什么你可以直接说，我的要求很简单，让大家知道是敝公司的赞助就可以。」

　　梧桐停了一会，突然用英语问：「你是有女朋友的，是吗？」

　　家明没有正面回答，他也用英语说：「你知道我和蔷薇是最好的朋友。」

　　那边的梧桐有点冷淡，他继续说英语：「如果宋先生看在我表姊的面子上，也不用花费这么大的财力，只是为了给我个面子。」

　　家明笑答：「这点经费和精力，Available是能够提供的，况且，我只提供给艺术活动，其他权力部分的工作，恕我无能为力。」

　　梧桐说：「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约定时间继续谈了。」

　　家明说：「我在办公室恭候大驾，另外，」他说，「上次那部电影我很喜欢，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拷贝，能否送我一份。」

　　梧桐犹疑了一下：「当然。」

　　那时候梧桐心里是古怪的，第一，他眼中的宋家明是彻头彻尾的异性恋，他成功、有才华，但是从蔷薇告诉他宋家明的种种劣迹他知道，他不可能也爱男人，既然如此，听他的口吻，做这些事情完全是为了给自己创造「业绩」。梧桐摇头苦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愿他只是早就有这个意向，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另外，对方开口管他要《云》的拷贝，梧桐倒没有多想，偏偏这电影放映之后，接着就是导演马克莫奇的热烈追求，梧桐知道马克莫奇是喜欢自己的，但是，梧桐却一点也不喜欢「鬼佬」，他不喜欢外国人过于粗大的骨架，和一身的汗味。他这段时间一直避着马克莫奇，现在手头又没有拷贝，梧桐只好硬着头皮向马克莫奇要了一份。

　　马克莫奇接到梧桐的电话倒是欣喜异常，这名可爱的中国男孩在电影完成后就很少主动和自己联系，这次他开口，马克莫奇以为是留作纪念，推说第二天拿给梧桐，当晚泡在剪辑室里又精剪了一遍，还一厢情愿地在正片开始前，加上「献给无与伦比的迪兰林先生」的字幕。重新拷贝好，在拷贝外面加上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第二天送给了梧桐。

　　梧桐的嘴角抽了一抽，他和家明约好了今天见面详谈，结果拷贝来道了谢，就驱车去了家明公司。

　　走到Available的门口，梧桐把蝴蝶结拆下来扔掉了。

　　梧桐走进这家被称作创业典范的设计公司，虽然不大，但是装潢风格梧桐十分喜欢，简单但是充满设计的巧思，他告诉秘书小姐自己和宋家明先生约好，扭头看看整间员工大厅，所有人似乎都在忙乱，但是有条不紊，他对宋家明的管理产生了几分敬佩。

　　梧桐敲门，听到里面用中文说了句：「请进」，他扭开门进去，看见了一个比外面员工更加忙乱的身影。那个人只穿一件白衬衫，坐在桌子后面，左手拿着电话絮絮谈事情，右手握着鼠标。他转头冲梧桐点点头，略笑了一下，嘴角朝沙发努一下，示意梧桐坐下。他似乎早上太匆忙没有来得及挂胡子，但是整张脸格外干净，剑眉星目。梧桐打量他一下，心想：「怪不得蔷薇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家明匆匆忙完手中的事情。放下电话，起身问：「咖啡？我这里只有咖啡和水。」

　　梧桐点头说：「咖啡就可以。」

　　家明走到咖啡机前给梧桐接了一杯，自己也接了一杯。走过递到梧桐面前，笑说：「我不会煮，只为了提神，不要介意。」

　　梧桐接过来喝了一口，心里道：「确实不会煮。」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家明没有和梧桐拉家常叙闲话，开门见山开始谈公司和学生会的合作事宜。

　　因为家明提出的条件太容易达到，给出的方便太诱人。梧桐几乎无从着力，只觉得是块馅饼掉在了学生会一班自己贴钱做活动的同学们头上。

　　正事几乎谈完，梧桐说：「我除了感谢什么其他的话也没有。」

　　家明笑说：「可以送我一份《云》的拷贝。」

　　梧桐连忙送上，家明随手放在了桌子上，他问：「蔷薇什么时候到？」

　　梧桐说：「下周六，她说宋先生会去接她，但是要我也去。」梧桐笑一下，显然对这个表姊没办法。

　　家明说：「你叫蔷薇什么？」

　　梧桐愣了一下：「蔷薇姐。」

　　家明笑说：「那就不要宋先生宋先生的了，叫家明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叫英文名。」

　　梧桐笑说：「那也好。到时候麻烦家明哥了。」

　　家明抬起头，心里勾勒蔷薇现在的样子，他说：「有将近五年没看见蔷薇了。还真是想她。」

　　梧桐笑说：「蔷薇姐最近老和我打听你，她也真是想你。」

　　家明说：「你知道我和蔷薇从小一起长大。她天天和家里哭诉我欺负她吗？」

　　梧桐笑着点头。

　　家明骂：「这个臭丫头，每次我欺负完她，她总是变着法儿来报复我，我防不胜防。以后都不敢再惹她。她倒是恶人先告状。」

　　梧桐喝一口味道不怎么样的咖啡：「你同我姐姐还真是青梅竹马，说话语气都有点像，她总是和我说：那个臭小子，每次欺负我，我想方设法回整他，都被他躲过去，后来斗法斗累了，都懒得闹了。」

　　家明哈哈笑起来：「这的确是她的语气。」

　　然后家明问：「不过也奇怪，她明明知道我来这里上学，也一定知道你也在，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梧桐一时也不明白，之前也没想过，梧桐摇摇头说不知道。

　　家明一笑：「等回头问那个臭丫头。」说完看看表，说，「走，请你吃饭。」

　　梧桐站起来笑说：「应该是我请你吃才是。」

　　家明揉揉鼻子，倒没有推辞：「那好，你请就你请，不过别告诉蔷薇啊！」梧桐看见他有点孩子气的举动和语气，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当晚家明和梧桐找了间中国菜馆，两人的口味倒是一样，都喜欢川菜，点了几道辣菜，家明忙了一天，倒是饿的慌，抓起筷子就埋头猛吃，梧桐却每样菜小尝几箸，就放了筷子不吃了。

　　家明抬头问：「吃那么少？」

　　梧桐苦笑：「我也不想，保持体型。」

　　家明直起身子抹抹嘴：「还要跳舞？」家明听路易斯说过，梧桐的舞也跳的好，管着舞蹈团。

　　梧桐点头：「下个月舞蹈团要公演两场，最近忙着排练。」

　　家明说：「到时候蔷薇也来了，我和她去给你捧场。」

　　梧桐看了家明一眼：「你的女朋友呢？」

　　家明有点尴尬：「她应该也是要去的。」接着说了一句：「不过路易斯估计也要去看你。」

　　梧桐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接着说：「不过我只跳一支舞，也没什么好看的。」

　　家明笑：「令姊可能不这么认为，她一定会当作你的专场舞蹈去欣赏。」

　　梧桐笑笑没有说话。

　　家明问：「对了，那公演的相关设计工作需要帮忙吗。」

　　梧桐说：「我最近也在想，还没有什么想法。」他没有回答要或者不要帮忙。

　　家明轻咳一声，「我看我倒是能帮上一点，做个海报是举手之劳，最近我的公司想试试看舞台美术，如果你同意，就交给我们。」说完加了一句：「完全免费。」

　　又是一块馅饼，梧桐一时间没有觉得太高兴，他突然觉得这些帮助，是接受施舍来的。梧桐摇摇头说：「多谢了，家明哥，我自己先试试。如果不行，再请教你。」

　　家明听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多说，只能点头。

　　吃完饭接近九点，梧桐载着家明来的饭馆，自然要载家明回家去。到了家明的公寓楼下，家明朝上指了指，说：「上去坐坐？」

　　梧桐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我要回去了。下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