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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凡所有情 殿外廊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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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廊下风声骤紧,暮云沉沉压落,将整座无极王宫笼入一片晦暗死寂之中。
一名侍女衣衫凌乱、步履踉跄,不顾宫规快步狂奔而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带着失控的颤抖,直直扑至风静身前:“大人!大事不好!”
风静正立在阶前核对水患善后的文书,指尖墨痕未干,闻声缓缓回身,神色依旧沉静,只剩眼底一丝疲惫未尽:“何事慌张?”
侍女双膝一软,几乎跪伏在地,字字泣血:“族、族长她……撑不住了!怕是不行了!”
嗡的一声。
风静周身所有气息骤然凝滞,身形剧烈一颤,心底紧绷数月的弦,在这一刻骤然裂开一道狰狞缝隙。她来不及消化翻涌的心绪,即刻抬步疾行,清冷语声沉而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立刻封锁消息,禁绝外传,尤其是公主那边,半分风声都不准泄露。”
“是!”侍女不敢耽搁,慌忙领命退下。
风静步履极快,素色衣袍被穿堂劲风掀起,翻飞猎猎。短短一段宫道,她却走得心口寒凉、四肢发僵,无数心绪盘旋翻涌,偏生一片空白。
及至容阳寝殿门口,往日值守的侍女尽数垂首跪伏在地,密密麻麻跪了满阶,无人敢抬头,死寂笼罩整座殿宇,无声诉说着殿内的结局。
风静脚步骤然放缓,一寸寸停下。
身后追来的雅安见状,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微凉的手臂,低声轻唤,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风静?”
风静未应,轻轻挣开她的搀扶,孤身一步一步踏入殿中。
殿内檀香依旧,却早已没了主人微弱的呼吸,只剩一片死寂沉沉。侍女长跪于床前脊背佝偻,一动不动。床榻之上,容阳静静平卧,面色惨白如枯纸,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详,再无半分病中挣扎的苦楚,也无半分权谋算计的锐利。
“大人。”侍女长闻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破碎。
风静立在床前,目光怔怔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极空的话,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语:“走得……可还安详?”
“族长是在睡梦之中安然离世的,无病无痛,无牵无挂。”侍女长哽咽颔首,抬手捧出一封折叠整齐的素色奏疏,恭敬递上,“这是族长临终前,特意留给大人的。”
风静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冰凉刺骨。她缓缓展开疏文,通篇字迹工整平稳,不见半分病中颤抖,寥寥四字,却如千钧利刃,狠狠刺穿她所有执念与牵绊。
纸上寥寥——望君归去。
短短四字,无声无息,却倾覆了风静八年所有的付出、守护与真心。
她久久凝望着纸面,目光僵滞,身形寸寸发麻,连呼吸都忘了。良久,胸口剧烈起伏,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轻声念出这四个字,语声轻得像碎风:“望君归去……”
掌心无力松开,奏疏轻轻滑落,坠落在地,纸页翻飞,彻底斩断了所有温情假象。
她嗓音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空洞:“她是什么时候……拿定这个主意的?”
“回大人。”侍女长垂首叩地,恭声答道,“此疏,族长在公主及笄那日,便已写好交付臣下,特意嘱咐,待她离世之后,再转交大人。”
及笄那日。
风静脑海轰然作响,一片空白。
原来那日的托付、那日的誓言、那日的温情恳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她倾尽所有,以命立誓,死守无极八年,护她容氏一族安稳,护容殇岁岁无忧,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最心甘情愿、最可笑的一枚棋子。
风静身形骤然不稳,连连后退数步,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破碎。
雅安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死死将她揽入怀中,护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转头看向跪地的侍女长,眼底骤然炸开凛冽寒气,语声凌厉带杀:“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拿你喂狗!”
杀气扑面,侍女长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再不敢言语半分。
雅安收回冷厉目光,低头轻轻拍着风静的脊背,放软语气,笨拙安抚:“她只是一时糊涂被权势迷了眼,你别往心里去,别多想。”
这一句宽慰,却成了压垮风静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攒八年的委屈、不甘、心酸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尽数翻涌而出。她埋在雅安肩头,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坍塌,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极致的崩溃与质问:
“一时迷眼?”
“她怎么能这么贪心……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倾尽自然族底蕴,赌上我毕生前程、掌司之位,以全族性命为赌注,八年如一日替她稳住无极山河、培育容殇!我替她挡尽七界风雨,替她扛尽族群危机,到最后……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算计的棋子!”
她死死咬紧牙关,眼眶通红,热泪在眼底翻涌,却被她硬生生逼退,不肯落下半分狼狈,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待她们母女,至亲无异!我视袅袅为命,视无极如家!她明明知道……我明明真心待她,为何要这般算计我!”
“风静,够了!”雅安用力抱紧她,感受着她浑身克制的颤抖,心头酸涩难忍,“我都知道,我都懂,你先冷静!”
殿内悲恸未平,一道慌乱的身影骤然闯了进来,打破凝滞的氛围。
“大人!大事不好——!”
“放肆!”
雅安骤然转头,周身寒气轰然爆发,凛冽威压席卷整座寝殿,地面都微微震颤。那双温柔的眼眸瞬间覆满冰霜,杀意凛冽,死死盯住闯进来的侍女:“分不清场合,辨不得轻重?先想想你这句话,配不配在此刻出口!”
侍女被这股杀气震慑,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地面上,不敢抬头,带着哭腔颤声禀报:“流、流芳族来人……方才递了话,要、要取消与公主的婚约!彻底断绝与无极的联姻!”
轰——
又是一道惊雷劈落心头。
风静浑身一僵,所有的悲恸与哽咽骤然骤停。
她缓缓从雅安怀中直起身,脸上的泪痕未消,眼底却彻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她怔怔立在原地,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空洞、沙哑,带着彻骨的讽刺与悲凉,越笑越冷。
殿外狂风骤起,穿窗而入,卷起满室素幔翻飞,冷风肆虐,吹得她衣袂乱舞、发丝凌乱。
风静垂眸望着床榻上安然长眠的容阳,字字冰冷,句句诛心,是耗尽所有情意后的彻底漠然:“报应。”
“这就是你机关算尽的报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光乍现,一柄凛冽长剑自储物戒中破空而出,稳稳落于她掌心。银蓝剑鞘,松针纹路流转,正是上古名剑子仞。
剑身未出鞘,寒意已彻骨。
风静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覆灭,只剩翻涌的杀意,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流芳族的人,现在在哪?”
侍女吓得浑身僵硬,慌忙回话:“方才还在大殿交割文书,此刻……此刻应该刚到宫门口,尚未走远!”
话音未落,风静身形一闪,已然掠出殿外,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清冷残影,决绝奔赴而去。
雅安望着她决绝离去、近乎失控的背影,心头一紧,想要追上前去,可目光扫过空无主的无极王宫、跪地惶恐的一众宫人,终究只能硬生生止步。
此刻无极群龙无首,万千百姓、整片族群,皆需有人稳住。她不能走。
雅安压下心头焦灼,转头看向满地宫人,语声冷厉含杀,字字郑重,不容半分置喙:“今日殿中之事、族长离世、婚约作废,两件事,谁敢私自外传一字,休怪我无情,让奈何桥多添无数枉死亡魂!”
“我等谨遵花首号令!”众人齐齐叩首,不敢有半分违逆。
“公主尚且懵懂单纯,未经风雨。”雅安敛去杀意,沉声道,“两件噩耗,需循序渐进、择机告知,谁若莽撞行事,惊扰公主,今日的下场,你们承担不起。”
“是!”
安顿好宫内诸事,雅安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即刻隐去踪迹,追向风静离去的方向。
宫门口,鲜血淋漓。
流芳族几名传令侍卫横尸阶下,温热的鲜血浸透白玉石阶,刺目猩红,触目惊心。
风静立在血泊中央,素衣染浅红,周身气场冷戾骇人。她垂眸看着剑下尸首,澄澈的眼底悄然爬上一缕极淡的黑气,纯粹的温柔彻底湮灭,只剩冰封的冷寂与沉沉杀伐。
她缓缓抬手,稳稳拔起子仞长剑。
清亮剑光划破长空,凛冽锋芒直射远方流芳族疆域。
“风静!”
雅安匆匆赶来,立在宫门之外,望着血泊中近乎失控的人,心头沉沉发紧,低声轻叹,“你这般失控杀伐,是要彻底搅乱七界局势,闯出滔天大祸啊。”
她抬手结印,万千血色彼岸花自地底破土而出,层层叠叠,迅速缠绕整座无极宫殿,花瓣纷飞间,一道厚重的红色结界缓缓成型,牢牢罩住整座王宫,隔绝内外动静,护住宫内安稳。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望向遥远的流芳族方向,晚风萧瑟,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人心难测,权谋无义,所有深情奔赴,终究皆是错付。
流芳族大殿,肃穆堂皇。
殿内群臣列座,氛围平和,无人预料危机骤至。
下一瞬,一道清冷身形凭空落于大殿中央,劲风席卷,吹得殿中烛火剧烈摇曳。
风静手持子仞长剑,瞬身而至,凛冽剑光一瞬锁定主位。
冰冷剑锋稳稳贴在流芳族长脖颈大动脉之上,寒意刺骨,只需轻轻一寸,便可封喉夺命。
满堂文武大惊失色,瞬间起身,兵刃出鞘,却无人敢轻易上前,生怕激怒来人,伤及族长。
流芳族长瞳孔骤缩,垂眸看着颈间寒光凛冽的长剑,神色慌乱,强作镇定:“风静大人!您这是何意?”
此刻的风静,眼底再无半分温和,滔天杀意藏于眼底,覆满寒凉,语声平直冰冷,不带一丝情绪:“你还有遗言。”
字字笃定,是宣判,而非问询。
流芳族长喉间发紧,强行压下心底惶恐,缓缓抬手,轻轻抵住剑身,强装从容:“老夫自然无遗言可留。只是风静大人,你今日这一剑若是落下,痛快一时,可想过你身后的自然族?可想过你自身的前程安危?”
他试图以大局制衡,逼迫风静收手:“大人当真要为一介没落无极,赌上自己的一切?”
风静眼底光亮骤然黯淡,一片死寂荒芜。
她半生守护、半生牵挂、半生深情,此刻尽数沦为旁人制衡她的筹码。
良久,她缓缓收力,垂下长剑,语声空洞沙哑:“我要见刘洵。”
“小儿不会见你。”流芳族长态度骤然强硬,冷然回绝,“从今往后,我流芳族与无极,再无半点瓜葛,婚约作废,情义两断。”
风静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苍凉的自嘲:“是因为七界流言,是因为上头的猜忌,是吗?”
流芳族长沉默片刻,坦然颔首,语气现实而冰冷:“是。我流芳族底蕴浅薄,势力微弱,高攀不起疑似要并入自然族的无极,更不敢忤逆尊上的心意,自取灭亡。”
“愚不可及!”风静咬牙,语声带着极致的愤懑与不甘,“你怎会真的以为,国朝会将无极并入自然?她从来只是拿捏、制衡、算计!你今日退婚,恰恰遂了她的心意!”
“老夫别无选择。”流芳族长垂眸,语气疲惫而决绝,“若无娘娘的猜忌,这段婚约是我族机缘。可如今局势高悬,我们弱小,只能学会舍弃,以求自保。”
“老匹夫!”
怒喝骤然自殿外传来。
雅安身形瞬闪而入,劲风凌厉,抬手一道强横灵力轰然拍出,直接将流芳族长整个人击飞数丈,重重撞在殿柱之上,口溢鲜血,狼狈落地。
她眉眼覆满寒霜,戾气尽露,冷声怒斥:“区区弱小族群,背信弃义、趋炎附势,我见一个,杀一个!”
话音未落,她掌心凝出狭长血色长刀,锋芒凛冽,便要上前夺命。
“雅安,住手!”
风静即刻抬手阻拦。
“你拦我做什么?”雅安回头看她,满眼不甘与愤懑,“我杀他,与你、与自然族毫无干系,所有因果我一力承担!这般背信弃义之徒,本就该死于天谴!”
她说着便要再度上前。
风静直接瞬移挡在她身前,牢牢按住她的手腕,眼底疲惫深重,声音沙哑无力:“别打了,我们回去。”
雅安看着她隐忍破碎的模样,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僵持片刻,终究只能咬牙收势,压下滔天杀意。
风静抬眸,最后看向狼狈倒地的流芳族长,目光冷冽如霜,字字决绝,断尽所有牵绊:“替我转告刘洵。”
“从今往后,他此生此世,再也不配抬头看容殇一眼。”
语罢,她不再多看殿中众人一眼,反手拉住雅安,身形一闪,双双离去,不留半点踪迹。
大殿之内,死寂良久。
流芳族长艰难撑着身子起身,胸口剧痛难忍,眼底却只剩狠戾与算计。他抬手拂去身上尘土血迹,快步回到案前,执笔落字,字字诛心,写下一道奏疏,字字控诉自然族恃强凌弱、肆意行凶、欺压弱小。
他要将今日所有事,尽数推到自然族身上,借七界舆论,彻底斩断无极所有生路,也彻底断了风静的所有退路。
满堂浮华,一朝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