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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手指约,流芳世 忘川河畔, ...

  •   忘川河畔,烟波浩渺,水雾终年氤氲不散。
      风霖缓步踏过湿凉的石阶,垂首躬身,礼数端谨:“姑姑。”
      承启一身素衣席地而坐,白衣沾着河畔细碎霜露,手边置着一壶清酒、两方白瓷杯。她闻声抬眸,神色清淡无波:“回来了?”
      “嗯。”风霖应声落座,目光掠过她手边酒壶,语声轻缓,“姑姑节哀。”
      承启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指尖扣动酒盏,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轻响,碎在漫河雾色里:“我倒是无事。”
      她抬眼,遥遥望向前方横跨忘川的奈何桥,眸光悠远:“今日,只是送别故人罢了。”
      奈何桥上,阴风习习。魔界引路人执一盏孤青古灯,灯火摇曳,照着往来往生孤魂。孟婆立在汤台前,手执汤勺,日复一日重复着亘古的话语,嗓音沙哑平淡:“过了奈何桥,忘记身后人。”
      一众往生魂魄中,一道身影格外突兀。黑袍覆身,银面遮容,掩去所有容貌与情绪。他抬手端起孟婆汤,漆黑眼眸微微侧转,穿透漫天水雾,精准落在河畔承启的方向,凝滞一瞬,再无留恋。
      清苦汤水一饮而尽。黑袍人转身拾级而上,步步踏向尽头苍茫的轮回之境,彻底隐入雾色深处。
      “再见了。”
      承启轻语呢喃,声细如风,无人听闻。她抬手倾侧身前酒杯,醇厚酒水缓缓流淌,渗入微凉泥土,岸边青草叶尖,缀满细碎湿润的浆水,像一场无声的送别泪。
      直至奈何桥上最后一道魂影消散,世间再无踪迹。承启跪坐于软垫之上,伸手拍了拍身侧空余的软垫:“坐吧。”
      风霖依言落座,抬手敛了敛衣袖,正色道:“伏族长临终嘱托,让我将求凰灯转交姑姑。”
      话音落,她左手灵力轻划,青光乍现,一盏古朴雅致的青灯悬空而出,静静浮在二人之间。
      承启舒展掌心,青灯似有灵识,顺势轻飞,稳稳落于她掌中。她垂眸凝视灯身,轻声低吟:“凤兮凤兮求其凰,遨游四海归故乡。”
      语声落定,求凰灯青光大盛,缕缕灵光缠绕灯身。隐隐有青色凤凰虚影自灯火中破空而出,振翅盘旋,绕着灯盏往复翩飞,凤鸣清越,响彻忘川。最终凤凰虚影敛去羽翼,轻轻落于灯柄之上,沉寂蛰伏。
      下一瞬,灯芯骤然点亮,青涩火光向外蔓延绽放,层层叠叠化开古橙色莲火。焰火流转成型,勾勒出一道纤细少女虚影,掌心托着一盏迷你青灯,眉眼温柔,栩栩如生。
      少女虚影缓缓转头,眸光澄澈。转瞬莲火轰然碎裂,星火下坠,彻底涅槃重塑。一只通体覆着青焰的凤凰冲破火光,舒展古橙色羽翼,振翅掠空,焰光灼灼,映亮整片忘川河畔。
      凤凰低头衔住灯柄,轻振双翼,缓缓飞落,最终安稳栖于承启肩头,温顺垂首,细细整理周身绚烂羽翼。
      风霖眸含讶异,静静望着这一幕:“这是?”
      “这是求凰灯的守护灵。”承启抬手,指尖温柔抚过凤凰温热的羽翼,神色平和,“每一次催动求凰之力,它便会现世相随。”
      风霖敛去惊诧,重归沉静:“嗯。另有一事,关乎兰萍。”
      承启抬眸,目光遥遥落向奈何桥尽头,似早已洞悉一切:“我若没猜错,兰萍动用过求凰之力?”
      “是。”风霖颔首,“灯身残留着她的灵力气息,分毫未散。”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承启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怅然,唇角轻扬,却无半分笑意,轻声叹道,“她那般心思缜密、步步谨慎的人,又怎会轻易出错,白白殒命?”
      眼底微光黯淡,怅然难掩。
      “族长心中自有估量。”风霖微微闭目,语气清淡,“世人皆是如此,人人心中,都藏着自己的思量与取舍。”
      承启闻声转头,眸中黯淡尽数化作无奈,望着她清冷的侧脸:“怪不得这数月你避我不见,原来是心底,一直在记着.....”
      风霖指尖骤然蜷曲,微微收紧,垂首恭谨:“风霖不敢。”
      “此事,川泽从未想过瞒你。”承启轻叹出声,字字真切,“正如你所言,人心皆有思量,川泽,亦有他的不得已。”
      风霖轻笑一声,笑意微凉,牙齿无意识紧紧咬住下唇,语声带着一丝自嘲的酸涩:“他的思量,很重要吗?”
      “当初他寻我之时,我本是断然不同意的。”承启正视着她,坦诚而言,“我知晓,你对他的情谊,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概括。”
      风霖猛地转头,眼底强忍的湿意几欲破溃,声音微颤:“是他……主动去找的姑姑?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是。”承启缓缓点头,道出残酷真相,“他向我苦苦祈求,愿以自身性命,替你当阵眼。”
      “为什么?”
      风霖微微张口,呼吸骤然加重,胸腔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茫然,百般情绪纠葛缠绕,堵得她心口发闷。
      “这是他的原话。”承启望着她泛红的眼底,轻声复述,“自然族可以失去一个川泽,但绝不能失去一个风霖。”
      “呵呵……”
      风霖低头,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闷哼,万般委屈、怅然、无奈尽数压在心底。原来,从头到尾,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原来你也是这样。”
      她缓缓起身,敛去所有失态与脆弱,重归清冷疏离的模样,语声平淡无波:“心中困惑已解,风霖告辞。”
      风霖背影决绝,步步远去,不曾回头。
      承启静坐河畔,望着那道孤冷渐远的身影,缓缓放下手中酒杯,轻声呢喃:“川泽,你啊……算是彻彻底底,失去她了。”
      言罢,她抬手倾覆杯中残酒,酒水入土,无声无息,恰似那段无疾而终、尽数牺牲的过往。
      峦青阁,清寂无人。
      风霖立在阁中,目光空洞地落在中央悬置的素伞上。手中东岳剑轻垂,剑尖轻轻叩击冰冷地面,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碎满室沉寂。
      末了,伞缘轻触地面,尘封的阁门应声而开,冷风穿堂而入,卷起一室清寒。
      “大人!”
      岚信快步追来,堪堪拦住欲折返听风阁的风霖,躬身禀报:“女娲娘娘来访。”
      风霖抬手接过递来的拜帖,眸光清冷,不起波澜:“她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娘娘言道,是专程前来请罪。”
      风霖眸光微斜,心底积压无数旧事、无数郁结,层层叠叠,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沉默片刻,淡淡吩咐:“引她去故里亭。”
      “是。”
      折柳坪,故里亭。
      柳丝轻垂,随风拂动,亭下风微凉。女娲端坐亭中,身姿端正,眉宇间藏着几分忐忑与愧色。
      风霖入亭,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侧侍立的麦桑,不言不语,疏离分明。
      女娲会意,即刻抬手示意。麦桑躬身行礼,悄然退离,空寂亭中,只余二人相对。
      风霖方才落座,语声清淡,带着几分疏离说道:“娘娘。”
      女娲抬眸,眼底满是恳切愧疚,字字郑重:“我今日前来,是专程向你道歉。”
      风霖抬手执起茶杯,将杯中清茶缓缓倾洒在地,茶水入土,转瞬无痕。她垂眸望着湿润的泥地,语声微凉:“娘娘觉得,世间所有过错,只需一句并非故意,一句抱歉,便能一笔勾销、不了了之吗?”
      女娲身形微僵,语气带着无措的慌乱:“我当初……只是太过想留住姐姐你,一时执念缠身,行事手段,的确偏颇过激。”
      “姐姐?”风霖轻轻摇头,眸光清冷透彻,“娘娘不妨去魔界生死簿中一查,我风霖,与尚白芷,究竟有半分干系?”
      “只因你与她眼睛太过相似,我一时失了分寸……”女娲低声解释,满心愧疚。
      “如今你已然知晓真相。”风霖眸光骤然沉下,“可那些在诛杀阵中枉死的亡魂,那些因你执念逝去的性命,又该如何算清?”
      女娲一时语塞,百口莫辩。
      下一瞬,她猛地起身,不等风霖反应,双膝重重跪地,俯身垂首,向着风霖深深叩首行礼。
      风霖微愕,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你这是何意?”
      “过错在我,我不求原谅,只求……能再见姐姐一面,与你当面致歉。”
      九五君王,三界之主,此刻卑微跪地,俯首认错,褪去所有威严霸业,只剩被宿命与执念困住的可怜人。风霖静静垂眸,看了她许久,心底郁结渐渐散去几分,终是缓缓开口:“说说你与你姐姐的故事吧。”
      女娲伏在地上,闻声身躯微颤,头颅垂得更低,声音沙哑:“你愿意听?”
      “并非我想听。”风霖伸手,轻轻将她拉起,语声平静通透,“是三界需要一位放下执念、心无挂碍的君王,来执掌山河、引导众生。”
      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故事说完,前尘旧怨,就此放下,可好?”
      女娲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湿意,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我与姐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姐姐是先王后遗腹女,身世凄苦,我与她身份本无纠葛,可深宫寂寥,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一同长大,相依为命。”
      她指尖死死蜷曲,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直到我偶然得知,我的母后,便是毒害先王后的真凶。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后,一边是相依为命的姐姐,我两难抉择,最终选择沉默,未曾告知姐姐半分真相。”
      “可我万万没想到,母后竟利用我的心软与迟疑,假借我的名义,日日在姐姐的饭食中下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毒素侵体,最终……我亲手失去了唯一的姐姐。”
      话音未落,她手中茶杯骤然碎裂,瓷片划破掌心,鲜红血迹缓缓渗出,触目惊心。
      风霖抬手,轻轻抚上她流血的掌心,温柔展开她紧绷蜷缩的手指,语声淡然通透:“你姐姐临终所言无错,此事,本就不怪你。”
      “可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女娲死死咬牙,眼眶通红,拳头重重捶打桌案,满心悔恨,“是我懦弱,是我迟疑,是我间接害死了她!”
      风霖抬眸,淡淡发问,声线平静无波:“那你如今,可愿为你姐姐报仇,亲手诛杀你的母后?”
      女娲身躯一震,所有激动骤然凝滞,手指缓缓松开,无言以对。
      “你做不到。”风霖起身,抬手碾碎掌心残余的干枯茶叶,碎末簌簌飘落,“你姐姐早已看透其中道理,才会临终嘱你无恨无怨。她不求你报仇,只求你平安顺遂,这便是她最后的期许。”
      女娲怔怔伫立,良久,眼底阴霾尽数散去,轻声道:“我……明白了。”
      风霖挥手,隐去碎裂的瓷杯与掌心血迹,再将碾碎的茶屑轻轻敷在她的伤口之上,抚平所有伤痕与戾气。
      沉寂片刻,女娲抬眸,望着风霖清冷的眉眼,轻声发问:“大人,守护天地苍生,真的是自然族世世代代的夙愿吗?”
      风霖手上动作停顿了,似乎思考了一会,说道:“我说的话,你当真会听?”
      “旁人如何我不知晓,但我会。”女娲目光坚定,字字赤诚,“大人所言,我尽数听从。”
      风霖低头,轻拍双手,掌心茶屑尽数飘落,语声怅然:“我曾以为,手握权力便能护住族人、守住安稳。可到头来,亲人离散、故人远去,我才懂高处不胜寒的孤苦悲凉。”
      “后来我试着放下枷锁、放弃宿命,可命运从未善待于我,反而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她抬眸望向远方山河,眼底满是迷茫,“如今我满心困惑,不知前路何在,更不知自然族,日后该如何在这三界立足、好好活下去。”
      女娲缓缓起身,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我曾听闻一句古训,明君伴忠臣。不知大人,可否信我一次?”
      风霖回头,眸光微挑:“你这是想赌?”
      “我只赌今生一世。”女娲伸手,目光坚定赤诚,“你为臣,我为君,你我同心,共筑山河,同看盛世苍生,可好?”
      风霖轻轻摇头,笑意清淡,带着几分通透与审慎:“这千古典故,可曾写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大人从来不是俯首猎犬。”女娲目光澄澈,语气郑重,“纵使真是,我也绝非薄情寡义的猎人。”
      “世人皆言,当代女娲,算不得一代明君。”风霖双臂交叉,抬手轻托下颚,眸光清冷锐利,“怎么,娘娘不敢赌这世人流言是错的?”
      女娲骤然抬身,褪去所有卑微怯懦,重归三界帝君的傲然风骨,自信从容:“我敢。”
      风霖凝望她片刻,终是释然展颜,俯身伸手,郑重相握:“自然族族长风霖,愿随陛下,共睹万里盛世山河。”
      女娲稳稳回握,掌心温热坚定,眼底盛着漫天山河期许:“我亦愿与卿并肩,共待盛世花开,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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