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茶小公子

20、似曾相识 第二天早晨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透过潮汐阁雕花窗棂洒入的晨光柔和地落在青砖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草香与洗漱后的清新气息。岚信带着十名分身缓步而入，“公主殿下，安。” 她躬身行礼。刚洗漱完毕的疏影，望着面前一字排开、面部被白布遮挡的分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
　　“这些都是我的分身。” 岚信解释道，“公主身份特殊，原先潮汐阁仅一位侍从，恐难周全，还请公主亲自选一位随行伺候。”
　　“原来是这样。” 疏影起身，目光扫过一排分身，最终指了指第一位：“就他吧。”
　　“好。” 岚信抬手施法，白色灵力在白布上汇聚，最终凝成一个大大的 “十三” 字，“今后公主唤他十三便可。”
　　“十三，问公主妆安。” 岚十三得灵力加持，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整。
　　疏影轻轻点头。
　　“岚姑姑也在！” 瑾怀的声音突然传来，他迈步而入，目光落在屋内的岚信身上，躬身行了个小礼。
　　“嗯，可是要去主阁问安了？” 岚信转头问道。
　　“尚有一个时辰。” 瑾怀走到案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雕花纹路。
　　“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朝阳阁那边还需安置。” 岚信起身，带着其余九名分身悄然离去。
　　“夫君……” 疏影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拘谨，“方才那位姑姑，是长辈？”
　　“嗯。” 瑾怀笑着点头。
　　“可姑姑方才竟向我行礼，这实在不合规矩。” 疏影面露不安，暗自思忖。
　　瑾怀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疏影远道而来，姑姑初见行礼是待客之道，不必挂怀。”
　　“这……”
　　“用过早饭了吗？” 瑾怀转移话题。
　　“还未。” 疏影连忙拉住他欲唤侍从的手，“等会儿要去问安，问安前用膳于礼不合。”
　　“倒是我疏忽了。” 瑾怀放下手，心中暗笑：“我这位娘子，倒真是拘谨得可爱。”
　　朝阳阁内，烛火已熄，晨光透过窗纱照亮室内，岚信安置好侍从，却发现景涪不在阁中，临走时特意吩咐下人四处找寻。
　　主阁内，檀香袅袅，昨夜的喜庆余温未散，红灯笼依旧高悬，映得梁柱上的雕花愈发精致，空气中混着茶水的清香与糕点的甜香。承启端坐于最高位，其余人按辈分依次落座。
　　“瑾怀、景涪携新妇，问姑姑安。” 两人躬身行礼。
　　“新妇，问姑姑安。” 疏影与水镜巳亦随之行礼。
　　“安。” 承启抬手示意。
　　岚信上前，端着托盘献上贺礼：“这是两对和田玉镯，愿二位新人此后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谢姑姑。” 两人接过托盘，躬身致谢。
　　川泽起身，笑道：“两位新妇初来乍到，想来对众人不甚熟悉，不如由我来引荐一番？”
　　“多谢川泽大人。” 水镜巳率先行礼。
　　“不必多礼，今后便是一家人了。” 川泽指着左侧座位，“姑姑左手边依次是大哥春阳、三哥帝熙、七妹黎月、九妹风霖；右手边是二姐云舒、四姐玉杉，我排行第八。”
　　“各位大人安。” 两人再次齐齐行礼。
　　“这两个娃娃也太拘束了！” 偏阁方向传来允诺的声音，她大跨步走入殿中，一把拉住疏影与水镜巳的手，“我饭都做好了，快坐下，热饭可不能等。”
　　“这位是……” 川泽正欲介绍，便被允诺打断。
　　“我是允诺，比你们夫君长一辈，按规矩，你们该叫我姑姑。”
　　“姑姑安。” 两人连忙行礼。
　　承启无奈摇头，吩咐传膳：“既然允诺都这么说了，便入座吧。”
　　早膳过后，景涪竟原地消失。瑾怀叮嘱疏影照看好水镜巳，便起身四处找寻。他先寻至主阁后侧，未见人影，又问了几名侍从，才知岚信说景涪许是去了凌绝阁。
　　瑾怀快步赶往凌绝阁，刚至门口便听见云舒的声音：“你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联姻之事既已应下，总不能一直晾着人家姑娘。”
　　“我本就不愿娶她！” 景涪的声音带着委屈，“她不是方若，我为什么要对她好？”
　　“方若姑娘已经不在了。” 云舒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水镜巳是水族公主，性子直率，并无过错，你这般待她，既失了自然族的礼数，也寒了人家的心。”
　　瑾怀推门而入：“六弟，我知道你委屈，但婚姻本就不是儿戏。”
　　景涪抬头见是他，别过脸去：“三哥你来做什么？也来劝我？”
　　“我是来告诉你，疏影已陪着水镜巳出去了。” 瑾怀在他身旁坐下，“水镜巳虽是主动选的你，却也带着满心期许嫁过来，你昨夜未归，今日又避而不见，她心里难免不好受。”
　　“她不好受与我何干？” 景涪嘴硬道。
　　“自然相干。” 云舒接过话头，“你是自然族的六公子，她是你的妻子，往后你们便是一体，她的体面，也是你的体面。”
　　景涪沉默良久，终究是松了口：“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看看。”
　　另一边，朝阳阁外，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水镜巳坐在护栏上，望着不远处的木桩发呆，身旁的侍女忍不住抱怨：“公主，驸马这般日日消失，莫不是不喜欢您？”
　　“好好烹你的茶。” 水镜巳淡淡开口。
　　这时，岚五快步走来：“夫人，门外苏夫人求见。”
　　“她来得正好，我正无聊呢。” 水镜巳立刻起身，转头对侍女道：“你不必跟着。”
　　“公主！” 侍女话音未落，水镜巳已跑远。
　　“哎！” 刚进门的疏影被她一把拉住手，不由愣道：“你这是……”
　　“走，换个地方说话。” 水镜巳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向外走去。
　　两人来到故里兰亭，池塘中荷叶亭亭，粉白的荷花点缀其间，微风拂过，荷香暗渡，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倒映着亭台楼阁的剪影，静谧而雅致。水镜巳坐在亭梯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着朱红亭柱，笑意盈盈道：“五嫂，来找我何事？”
　　“就是想见见你。” 疏影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兰花纹样。
　　“见我？” 水镜巳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怕不是瑾怀大哥放心不下，托你来看我有没有哭闹罢？”
　　“嗯，被你猜中了。” 疏影被她说中心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呀，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水镜巳指尖轻弹，池塘中的水便化作一只小巧玲珑的水兔，蹦蹦跳跳地落在疏影掌心，“给你解闷。”
　　疏影看着掌心灵动的水兔，眼中满是惊奇，指尖轻轻拂过水兔的绒毛，柔声道：“你竟会这般精妙的法术？”
　　“这算什么。” 水镜巳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水族子弟，三岁引灵，五岁控水，十岁便能随军历练。我母后便是水族女皇，一手呼风唤雨的本事，撑起整个水族的气运，族中女子，哪一个不是能文能武、恣意生长？”
　　“水族…… 竟这般自由？” 疏影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族却非如此，男子可修炼法术、参与族中议事，女子生来便被束于深闺，所学不过女红、女则，连踏出族地都需征得父兄同意，更遑论修炼一事。”
　　“这般桎梏，也亏你们能忍。” 水镜巳皱眉，指尖一动，水兔化作水珠回笼池中，“女子为何不能有自己的天地？我母后常说，巾帼不让须眉，心有丘壑者，何惧性别之限？”
　　疏影垂眸，望着亭下的青草，轻声道：“我自幼便听族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安稳相夫教子，便是最好的归宿。可我总觉得，这世间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只是我从未见过。”
　　“你既已嫁入自然族，便是挣脱了兰族的束缚，何必再被那些陈旧规矩困住？” 水镜巳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恳切，“我帮你引灵，开通灵脉，往后你也能学法术、览山河，不必再仰人鼻息，如何？”
　　疏影抬眸，眼中满是迟疑：“可我已嫁作人妇，这般抛头露面修炼，怕是会惹人非议，也辜负了瑾怀的心意。”
　　“非议？” 水镜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洒脱，“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的闲言碎语，何必放在心上？瑾怀大哥那般疼你，定然会支持你。再说，女子立身，当有自己的本事，总不能一辈子依附他人。”
　　她顿了顿，又道：“你看承启姑姑，执掌自然族多年，威严赫赫；云舒二姐，机关之术冠绝七界；玉杉四姐，一身武艺无人能及。她们哪一个不是凭自己的本事，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疏影心中泛起波澜，望着水镜巳眼中的坦荡与坚定，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等你想清楚了，随时找我。” 水镜巳见她心动，也不催促，重新坐回亭梯，“对了，昨夜瑾怀大哥竟特意为你去求允诺姑姑做奶羹，那般细致入微，可不是谁都能得他这般用心的。”
　　疏影的脸颊愈发绯红，想起昨夜那碗温润的奶羹，心中暖意融融，轻轻点头：“我知道他很好。”
　　“两个小娃娃，在此说什么悄悄话呢？” 允诺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了亭中的静谧，吓得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姑姑安。”
　　“嗯～安安。” 允诺装模作样地摆起长辈架子，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道，“看你们相谈甚欢，倒是投缘。”
　　“姑姑说笑了，我们不过是闲聊些琐事。” 疏影连忙答道。
　　“哦～琐事。” 允诺慢悠悠点头，话锋一转，“正好我做了些冰酪，甜而不腻，你们随我去尝尝？”
　　“那就叨扰姑姑了。” 水镜巳率先应下，拉着疏影的手便跟着允诺向外走去。
　　三人来到烟光阁，阁内布置得雅致温馨，窗台上摆放着几盆盛开的茉莉，清香扑鼻，案几上铺着素色锦缎，屋内还残留着方才琵琶声的余韵，伴着窗外的蝉鸣，格外惬意。刚踏入阁门，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琵琶声，允诺朝屋内喊了一声：“小黎月，出来吧！”
　　琵琶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黎月抱着琵琶走了出来，身着豆绿色外袍，眉眼清秀：“姑姑。”
　　“出来吃冰酪还抱着琵琶？” 允诺无奈摇头。
　　“我这就放回去。” 黎月将琵琶放回屋内，转身出来行礼：“两位嫂嫂安好。”
　　“同安。”
　　允诺端来三碗冰酪，晶莹剔透的冰酪上点缀着几颗鲜果，入口清甜，沁人心脾。疏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不由道：“这味道…… 与昨夜的奶羹颇为相似。”
　　“可不是嘛。” 允诺挑眉笑道，“昨夜大半夜，瑾怀那小子急匆匆来找我，说要做一碗奶羹，既要易消化不积食，又要温润滋补，要求多得很，也就我能满足他这些小心思。”
　　话音刚落，疏影的脸颊便瞬间泛红，低头抿了一口冰酪，掩饰自己的羞涩。
　　“这怎么还脸红了？” 允诺打趣道，“不得不说，瑾怀这孩子，是真会疼人。”
　　“五哥确实细心。” 黎月放下碗，看向水镜巳，“嫂嫂既是上仙修为，想必修炼了不少年头？”
　　“也不算太久，打小跟着父兄练的。” 水镜巳笑道，“我们水族的孩子，三岁便开始引灵，我五岁就能控水成形，十岁便跟着母后去平过叛乱呢。”
　　“哇！” 黎月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嫂嫂真厉害，我修炼到上仙，可是花了近百年。”
　　“你也很厉害啊！” 水镜巳摆手，“自然族的法术本就难修，你能这么年轻便达上仙，天赋比我高多了。”
　　允诺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笑道：“你们俩倒投缘，以后多走动走动，也能热闹些。”
　　“姑姑说得是。” 疏影轻声应和，心中对修炼之事愈发向往。
　　“对了，疏影嫂嫂。” 黎月突然开口，“你天生灵气浑厚，若开启灵脉，修炼速度定然一日千里，真的不考虑试试吗？”
　　疏影犹豫道：“我…… 我怕自己学不会。”
　　“别怕！” 水镜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教你啊！保证三个月让你入门，一年便能御物飞行。”
　　“这…… 容我想想。” 疏影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姑姑，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疏影起身告辞。
　　“我也一同回去。” 水镜巳随之起身。
　　两人离开后，黎月看着她们的背影，缓缓道：“一个有心事，一个心事更重。”
　　“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得让岚信多留意些。” 允诺喝了一口凉茶。
　　“我倒觉得水镜巳的心事更有意思。” 黎月轻笑，“六哥做事不知分寸，换做旁人早该抱怨了，可她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今日。”
　　“胸有成竹？难道她还真能收服景涪那小子？” 允诺嗤笑一声，“简直是个笑话。”
　　“姑姑不妨拭目以待。”
　　潮汐阁内，疏影望着窗外的景色，对岚三道：“大人还未回来吗？”
　　“回夫人，尚未。”
　　疏影点头，又道：“可否在一处风景好的亭子架张书桌？”
　　“夫人随我来。” 岚三领着她来到一座靠海的亭子，此处视野开阔，蔚蓝的海面与天际相接，海风轻拂，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亭内摆放着一张古朴的书案，正是前任主人留下的，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多谢。” 疏影坐下，望着眼前的碧海蓝天，缓缓打开手中的书。
　　戌时一刻，瑾怀终于归来。“大人。” 岚三躬身行礼。
　　“嘘。” 瑾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问道，“夫人在做什么？”
　　“回大人，夫人在练字。”
　　瑾怀轻步走到疏影身后，看着她笔下的字迹，轻声道：“练字？”
　　疏影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笔险些掉落：“夫君？”
　　“别紧张。” 瑾怀拿起案上的纸，只见上面写满了 “不可”“不宜” 等字样，竟是一本《女则》，“你在看这个？”
　　“闲来无事，拿来练字罢了。” 疏影有些局促地整理着纸张。
　　“潮汐阁西侧有座藏书阁，里面的书你可随意取用。” 瑾怀将《女则》收入戒指中，“这个便不必看了，女子立身，何须靠这些条条框框束缚？”
　　“夫君，你为何…… 为何对我这般好？” 疏影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不过是兰族的庶女，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无出众的才情，配不上你。”
　　瑾怀抬手搭在她的肩上，目光温柔而坚定：“在我眼里，你便是最好的。庶女又如何？才情不出众又如何？我喜欢的是你这份温婉通透，是你骨子里的坚韧。”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你未出嫁时，我便想过，你我既然注定要相伴一生，为何不能好好相处？即便没有过往的情谊，为何不能试着创造未来？我知道你在兰族受了不少委屈，往后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亏待。”
　　疏影望着他如海水般澄澈的眸子，海风吹动两人的发丝，缠缠绕绕。“所以，疏影你愿意试着接受我吗？” 瑾怀的声音带着几分期许。
　　“我…… 我可以吗？” 疏影眼中满是迟疑，“我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辜负你的心意。”
　　瑾怀挺直身子，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在下自然族苏瑾怀，敢问姑娘芳名？”
　　疏影眼中的迟疑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轻声答道：“妾身兰花族疏影？”
　　“今夜月色正好，海景如画，不知是否有幸与夫人同游？” 瑾怀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妾身愿随之。”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戌时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光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归鸟掠过天际，留下淡淡的剪影，海风轻拂，带着草木与海水的清香。瑾怀牵着疏影的手，轻声问道：“往后，你想做些什么？是想修炼法术，还是想多看看这七界的风景？”
　　疏影仰头望着星空，笑道：“我想先看看藏书阁的书，再跟着阿巳嫂嫂学些法术，若有机会，想和夫君一起去水族看看，看看那片能让女子自由生长的土地。”
　　“好。” 瑾怀握紧她的手，“我都陪你。”
　　远处，水镜巳站在朝阳阁的窗边，看着两人相携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般看来，五嫂倒是苦尽甘来了。至于我……” 她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景涪，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