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悔》信杳

22、番外 天与人 裴绍

　　裴绍幼时生了一场大病，那病来得又快又疾，宫中群医手足无措。这病治了大半年也不见好，就在裴绍命悬一线之时，有一位白胡子道人登入殿中救了他的性命。那白胡子道人不卑不亢地立在阶下，并未磕头也未行礼，双手背在身后道：“这孩子颇有仙缘，若是斩断尘缘，他这病便不算什么了。”皇帝并未在意他的怠慢，听见他一直忧心的孩子有仙缘并未露出喜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朕挚爱所遗留下来的孩子，一时有点割舍不下……敢问高人这病是治不好吗？”“这孩儿乃病于命格，而非病于□□。老夫所能做的也只是暂且压一压他的命格罢了。”
　　位于万人仰仗的龙椅之上的人，此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皇帝向来不怒自威，现在他眉头紧皱却卸下了身上的威严。似是看出眼前的男人面露犹豫，白胡子道人也只是爽朗地一笑：“无妨，老夫早已算过今日会空手而归，但以后必定会多出一个这样的弟子。老夫与那孩儿也算是有缘，且留他在这世间多体验一段时日。下一个有缘之日老夫会再来的。”
　　一时间清风徐徐，殿中灯火微晃，皇帝猛然抬头——那道人抬脚便要踏云而去，他忙起身追去：“敢问高人下次是何时？”
　　“天机不可泄露！”白胡子道人袍袖一卷，留下这句话便消失不见。
　　时过多年，当初那病弱小孩已成长为一位少年，少年眼神清澈，皇帝在自己孩子面前都有被看透之感，这双眼像极了他母亲，当日并未舍得让他离开。但多年以来因担心孩子无法斩断尘缘便刻意地减少他与人的接触，甚至包括皇帝自己。刚开始皇帝还十分谨慎，很担心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辰自己的孩子便被带走，一年一年过去了，仍然没等到那道长，他也不由得安慰自己指不定那道人已经忘记了呢！不知道的人还道是三殿下不得圣心，知道的人也早已把三殿下当作人间的仙君来对待了，以至于多年以来三殿下身上还真多了点超凡脱俗的仙气来。因为少有人见过他，加上皇帝为他请了先生教习武艺健体练了一身好本领，裴绍偷偷出去溜达一圈也鲜有人知，这也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宋家的千金小姐了，之前只是远远地瞧见一眼，发现她身上有着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清正气息。这股气息他只在刚出生的小孩身上看见过，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气息也会逐渐变得混浊。他在皇宫中见多了尔虞我诈，对他阿谀奉承的人也有，那群人身上的气息都混浊不堪，甚至包括他二哥。不太一样的是，他二哥一见到他，身上的气息会沸腾为污浊。当时他不懂，后来他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当时只是很担心那样的小女孩和二哥这样的人经常在一起，会不会也失掉她的清气呢？他很可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超出了对旁人不同的关怀，他本以为是一样的，他会注意到生病而气息粘滞的侍女，便会让那侍女多加休息。他本以为他对这女孩和侍女是一样的。
　　起初只是因为这股气息起了兴趣，后来发现她这个人也很有意思，起码比宫中这群人有意思多了。随着他对这宋家千金的观察，他不仅知道了她姓甚名谁，还知道了她的喜好厌恶。直到那日元夕节，他才发现自己对她未免关心太多了些。人海茫茫，宋家小姐其实很好找，顺着那股清香的气息便能寻到。只见她双眼直直地盯着那盏花灯，他也情不自禁地多管了闲事，替人家拿了那奖品——他知道宋遗晚很有才华，他只是想送她一点什么。周围人来人往，他的琉璃眼中只印出她的影子。辞别之后还未飘飘然起来，就发现宋遗晚怎么去了那么偏僻的巷子，想起这几个月盛传的女子失踪事件，急忙追了过去。还好来得及时，他牵起了宋遗晚的手，表面上看来他是云淡风轻地，实际上他在感谢面具遮掩了自己的窘迫。与他相比，宋遗晚倒更落落大方：“谢谢公子，方才送了小女花灯，现下又有了救命之恩，敢问公子的名讳？小女知恩图报。”宋遗晚笑起来双眼弯弯，像月牙，但比月牙更为明亮一些，他一时心神不定，看见现在也已把她送至人多的路口，于是一拱手便两脚抹油般溜走了。留下宋遗晚两眼圆瞪：“原来你轻功这么好！”怎么不早点把我送出去？！当然这后面一句话是裴绍自己想象的，为了与宋遗晚多待一段时间，他刻意带着她走得极慢。由于心神不定他脚一滑差点从屋檐上摔了下去，当然后面也传来了一声惊呼，远远地传来一声：“小心————”
　　他连灯会都没好意思去了，他知道她会去，他怕被认出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人前这么窘迫，他觉得可能是今日人太多了，气息不太顺畅。就这样安稳过了五六日，有日他在院子里闲躺着晒晒太阳，院口传来迟疑的脚步声————已经在他院口转了许久了。他这院落是皇帝寻了个灵气充沛的好住处，既偏僻又人烟稀少，他喜静，侍从也并不多。于是直到外面的人转了第十圈，他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准备起身去看看。他刚把书拿下来，就听见院口站了一位红裙少女，面色微红，这不是宋遗晚是谁？还未待他反应过来，院口的少女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相交，都脸红到了耳尖了。
　　“我来宫中不、不小心迷了路。”许是紧张，少女不小心咬了下舌头。
　　见她犹豫迟疑地盯着自己，裴绍仗着这是在自己的地盘，神色自若地笑道：“这里倒是个清净地，少有人来。”
　　少女知道自己的借口被看穿，坦然地挺了挺胸，那晚那双带笑意的月牙眼此时则滴溜溜的圆，看得裴绍有些不好意思来：“姑娘要去哪儿？我让侍女带姑娘去罢？”
　　“哎呀！”宋遗晚气恼地跺了跺脚，“敢问殿下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救我的公子？”
　　“这个……”裴绍刚想否认，毕竟自己偷溜出去的事情不敢让父皇知道。
　　“殿下不会要否认吧？”宋遗晚走上前来轻轻嗅了嗅，“我一般不会闻错的呀。”
　　“好好好，就是我，但是能否请姑娘不要告诉旁人那晚的事？”裴绍猛地被一姑娘凑近了闻，有些招架不住，只得老实承认。这时听见外面传来侍女焦急的唤声：“小姐！快别让夫人等着急了！”
　　“啊！”宋遗晚着急地看向他，“我就知道！下次再来找你！”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看着眼前的红裙少女急匆匆地来，风风火火地过来，他感觉自己平淡的生活倒是多了一抹亮丽的色彩。后来这名少女不仅闯入了他平淡的尘世生活，还刻下了鲜艳的一笔，是绮丽的红色。这个生活虽然平淡但也有滋有味，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他的父皇告诉他仙缘的事情。
　　“父皇是说孩儿有日会离开这里，切断和这里的一切联系？”裴绍道。
　　他的父皇点了点头，他一直都知道父皇对自己并非不关心，但现在才知道把自己放在不显眼位置的真正缘由。可是那位道人也没问过他的意见，怎么就会知道自己愿意走呢？虽然有疑问，他也只是揣在肚子里，毕竟现在那不知真假的仙缘并未到来，他也不知会怎样，他对皇位根本没有兴趣，这样也算是好事，免得二哥更为讨厌他。
　　可他不知道，他不去争抢，别人会来抢走他所拥有的。自娘亲死后，对他来说真心实属不易，宋遗晚也是他不可能丢下之人。他甚至还盘算着像宋遗晚那样有着清正气息的人说不定也有仙缘，能和他一起走呢？只是他没想到他这盘算直接被太后的一道指婚打破，二哥抢先求了婚，直指宋遗晚。众所周知宋遗晚是圣上指定进宫与皇子修学的臣女，那三殿下又常年闭门不出自行修习。若是不出意外，那宋遗晚早已是内定的太子妃了。在太后寿宴上，向来不爱出风头的他头一遭站在了万众瞩目的位置，在他二哥身边叩首请圣上将宋遗晚指配给他。他只是想赌一把，皇帝希望他少尘缘，最为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宋遗晚是不是也喜欢他。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宋遗晚的神色了，他不知道将要面对怎样的风雨，这是他第一次在圣上面前为自己求些什么。
　　“儿臣与宋氏小姐两情相悦，山盟海誓不可违，恳请皇祖母与父皇开恩。”
　　皇祖母动了气，叱他胡闹，父皇在高位，表情隐藏在阴影中，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周围有臣子陆续解围，他的冷汗从额上滑落下来跌落在泥土里，他什么也听不见。自此他与宋遗晚很难再见面，宋遗晚大婚那日，他只收到了一个不知道谁放在院口的锦盒，里面是一块沾着泪痕的帕子，帕子角落处绣着一朵梅花，只是那梅花少了一瓣。
　　那仙缘一直没来，他被禁足在院中，心中惆怅难消，又听见院外路过的宫人小声议论：“听闻瑞王与瑞王妃琴瑟和鸣，过几日元夕要一起出游呢！”他不确定外面那两人是否为二哥故意撺掇给他听，就算是又何妨？他只是想见见她。经过他观察，果然这局是他二哥所设，那日宫外看守的宫人都少了不少，他也如意溜了出去，待他走到花桥就闻见了宋遗晚清婉的气息。她就站在梅树下，似乎在等着谁，现在梅花开得正好，以前她人比花娇，现在却憔悴了不少，也不再爱着红裙了。他一眼看见了他二哥站在不远处的小摊贩前，宋遗晚也看见了他，两人相望无言。这一刻只有眨眼一瞬，他却希望那时候他能反应得再快一点。刺杀来得措手不及，他没想到在闹市中他二哥也敢动手，没想到宋遗晚站在附近他也敢动手。一切都没想到，一切又那么顺理成章。宋遗晚死在了他怀里，临死前就留下一句：“断了，便能续上仙缘了。”
　　宋遗晚在他的尘缘中留下了鲜艳的一笔，是血色的。她在他怀中像一朵枯败的暗红梅花，树上梅花开得正盛，怀中的生命却在消逝。二哥推开了他，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回宫的，回宫后就犯了第二次急病。道长凌空踏鹤而来，这是收徒之仪，道长说：“你尘缘了了，可以跟老夫走了。”他的琉璃眼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与父皇离别他也不难过，他可能真的已经斩断了吧。
　　他点点头跟着道长踏云走了，他抖掉了袍袖上的最后一道尘世的气息。后来他师父才告诉他：短命而又至纯至真之人的气息才会一直是清正的。他想，原来是这样啊，并非是她独特了。师父确实没骗他，凡间历练他还见过这样的人，只是没有一个人的气息与她一样。他本觉得他已经快将那位红衣少女忘却了，因为他修行路上很少想起她，就算想起来了心中也少有波澜。每每这时候，师父就会看着他道：“你命中的劫还未过呢，好徒儿，悟吧。”
　　后来师父仙逝，他接下师父的衣钵，他却仍未悟出当年师父说他未过的劫是什么。他天资聪颖，修行少有难处，离登仙就差一步之遥。他闭关寻道，那道红衣女子的身影久违地出现了。他不懂，都道寻仙要斩断尘缘，但人本就从尘缘中而生，人仙为何要弃尘缘才能悟道呢？一条是斩断尘缘的天道，一条是红尘喧嚣的人道，为何两者是截然分开的呢？仙为何摒弃了生之为人的气息才能成仙呢？他不信，他偏要在这天道中寻出一条尘缘的人道来。
　　一场大梦，千世红尘姻缘。姻缘与谁系？终是落花流水春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