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抔月光》陈言归

1、我是一个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 “要命，怎

　　摇情见到江树，是自己十六岁生日这天。
　　摇情妈妈摇意怜和江树妈妈向晓是从小长大的闺蜜，后来却因为各自的家庭和工作见面甚少，阴差阳错地使得摇情和江树从小到大只见过两次，另一次已经是摇情两岁时了。
　　“我和你向阿姨从小是闺蜜，连结婚怀孕的时间也差不多。说起来江树那孩子比你大几个月，你一会儿得叫一声哥哥……”
　　“当时已经知道晓晓怀的是男孩了，我们还想着你若是个女孩就订娃娃亲，你要是男孩，那你们一样……。”摇意怜顿了顿。
　　摇情也惊恐地回看她，生怕她突然说出“那你们一样可以结婚嘛”。毕竟他知道他亲爱的妈妈当初多想生个女孩，为不能和她闺蜜结成亲家而有多懊恼。
　　“你们一样可以成为好朋友嘛。”摇意怜笑着看向自己的儿子，那笑里有几分幸灾乐祸，仿佛看懂了他心里所想。
　　然后她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可惜后来我们两家各居南北，你和江树只有小时候见过一面……这次也是因为江家公司业务拓展的缘故，江树不得不从B市转学过来，下学期你们就可以在一个学校读书了，以后你们彼此就能互相照应了”
　　摇意怜一想到今晚宴会能看到自己许久未见的闺蜜，还有两家孩子能像十几年前愿景的那样一块儿念书，就又开始激动地跟摇情说起那些说不厌的陈年往事，每次都是从上世纪她们的闺蜜情谊开始。
　　摇情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却每次都还要假装认真地听完，否则他亲爱的妈妈可能会“变本加厉”。
　　“我亲爱的妈妈，您知道这些话您已经说了上百遍了吗。”
　　“好的，老妈，我知道了。”
　　“儿臣谨遵母亲的教诲”
　　“就你皮。”摇意怜向他翻了个白眼。
　　“陈泊远，向晓她们一家快到了。”
　　陈泊远是摇情他爸，这会儿被摇母喊来准备接待向晓一家。
　　十几分钟后，门外，一辆低调而不失奢华的白色宾利停在别墅外，车上走下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比他们俩都高的十六岁少年。
　　是江树了，他皮肤很白，脸上没有一点瑕疵，下颌线分明，头发蓬松而有型。那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目光仿佛能把人看穿。才十六岁就快一米八了，身材匀称偏高瘦，很是帅气。
　　他站在月光下，自己就是一道风景。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摇情和父母一起出来迎客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两人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江树的眼睛更明亮了。摇情也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极了：他比月光更动人，比清风更温柔，比长松更挺立。
　　那一刻，他想用世间所有的褒义词来赞美他。
　　“要命，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摇情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连忙转开眼在心里暗自嘀咕。很快就装作宠辱不惊。
　　可要死不死，更要命的是两人在双方父母介绍下互相打招呼，江树弯弯眉眼，梨涡若隐若现。
　　“摇摇，好久不见。”
　　操，他居然叫自己小名诶，我跟他很熟吗？摇情这样想，实则疯狂加速的心跳出卖了自己。
　　“这孩子怎么回事，跟人打招呼呀。”摇母的话让摇情立马回神。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摇情尴尬地说，给自己的走神找了个借口。
　　双方父母都笑起来，向晓阿姨首先打趣道：“确实是好多年没见了，摇摇已经不记得两岁时追着阿树叫阿树哥哥了。”
　　说罢，双方父母笑得更开心。摇情尴尬的摸摸鼻子，却又在余光中看到江树也在笑，便立马放下手，移开视线。
　　江树立马说：“摇摇长大了，他想叫什么都可以，继续叫我阿树哥哥也可以，叫我江树也可以的，摇摇叫什么我都很乐意接受。”
　　摇情却是什么也没叫，只说了句“好久不见。”让人看不出情绪。其实他又在心里嘀咕：这人不仅长了一张渣男的脸，说话也是渣男风，我小时候瞎了眼才追着他叫阿树哥哥。
　　好像只有这样想才能平复自己刚刚那不争气地怦怦跳的心跳。
　　陈泊远笑道：“江树也长大了，现在不仅这么懂事，还长得这么帅。”摇意怜也说：“是呀，现在你转学过来，要把摇摇的校草位置抢走咯”
　　“我看摇摇才更帅，别看江树现在这样，平时可冷淡了。哪有我们摇摇可爱，温暖得像个小太阳。”
　　摇情简直要受不了成年人之间的互相吹捧，而江树仿佛像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动似的，伸手到他的脑后，好像本来想揉揉他的头，却又害怕弄乱他一会儿还要待客的发型，继而把手放在他左肩，说要让摇情带自己去参观。
　　摇情瞳孔都放大了，肩膀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真Ⅰ他Ⅰ妈要命，虽说确实是“好久不见”，但也没有这么熟吧。可微红的耳郭和再次加速的心跳有一次他Ⅰ妈地出卖了他。
　　另一边，摇意怜和向晓两个多年未见的闺蜜进屋热切地聊起往事，陈泊远和江树他爸江秋和也在宴会上忙起来，和一些摇情见都没见过的老总、老董聊商务。
　　有钱人家的宴会总是这样的，或是打着生日的名号，或是以慈善的名义，其实都是为了商业合作。
　　虽说他们两家的情分比别人重很多，但钱嘛，不赚白不赚。
　　“你好像不开心？”江树这会儿倒是没再叫他摇摇，他其实是以为摇情不喜欢自己叫这个称呼，可某人却觉得是狐狸精江树不在父母面前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关你屁事。”摇情瞪他一眼。
　　江树心里委屈，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到小祖宗了。
　　“乖，生日开心一点。别让阿姨担心。”
　　“要你教我？”摇情心里想到那些不开心的事，更加没好话。
　　江树也想起了什么，眉毛微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两人各怀心事，在月光下站了无言地站了十几分钟。
　　……
　　摇情有严重的血友病，严重到可能没有外伤也会突发内出血而死亡。
　　每年生日，妈妈都极其珍重地说：“恭喜摇摇又长大了一岁，妈妈永远爱你。”小时候的摇情每到这个时候总是不知道该表露什么情绪，害怕一不小心又惹妈妈红眼落泪。
　　逐渐长大后，摇情发现只需要自己大大方方地、无所畏惧地，像正常孩子一样接受祝福，妈妈就不会落泪，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大家就不会那么担心，像正常人一样喜怒哀乐，他的脆弱也能得以隐藏。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他的保护盾，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无所谓要隐藏多久，只要在乎自己的、自己在乎的人也都能正常生活，正常地把精力与耐心分给工作、学习，不必为了自己，为了这个极易破碎的自己每日心惊胆战。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小时候夜夜偷偷哭泣的妈妈，整日愁眉苦脸的爸爸了。
　　其实他也并不委屈，这不是他的错，当然也不是别人的错。要怪也只能怪命运弄人吧，明明这个病在摇情妈妈家族那边已经很多代没有出现过了，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又出现，偏偏当初医疗又不发达——遗传病咨询和产检都没有检查出来。
　　这样的命运让他来到这个世上，是不幸，也是幸运；有痛苦，也有礼物。至少他有很爱自己的家人。况且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除了生活中要格外小心和要定期检查、定期注射凝血因子外，其他的都一样。
　　之所以说他要隐藏自己，隐藏脆弱，不是他哀怨命运、顾影自怜，而是命运随疾病一起给予他的其它东西都太珍贵、太美好，他害怕失去。
　　他更害怕自己不能付出别人给自己的同等的温柔，故而不能依赖任何人，他也不需要。
　　可是这天，这夜，这个人，他叫江树，他走在自己背后，脚步与花园里石板触碰发出规律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就像他说话的声音，他说：“你可以永远依赖我。”
　　摇情后背一僵，呆呆地回头，“神经病啊你！”眼泪却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奔出眼眶。
　　江树帮他轻轻揩掉眼泪，“乖，不哭。有哥哥在。”
　　“去你的哥哥，我才不认呢。”摇情嘟囔。这个死直男，知不知道这些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会啊，真是要命啊狐狸精。摇情任由他的动作，心里已经波涛汹涌，酸楚而甜蜜。
　　“好好好，小祖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江树回应道。
　　两人相对而立，此时月色更浓厚，月光笼罩了他们俩。摇情觉得这个少年不就是月光吗，那么温柔，那么缱绻，最重要的是，他说他一直都在。
　　摇情本以为自己是一个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但那天，江树赠给了他月光，那本该清冷的、只在黑夜里的月光，却温暖、照亮了他。
　　很久的后来，对于年年岁岁的生日宴，摇情永远记得这一年的，记得这个夜晚的月光和这个人。反正他是动心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至于江树，或许也有吧。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一个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出自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