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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多鸣玉碎无休3 “愈发贫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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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过身,随手点亮烛火,“你是觉得我会跟缪氏一般荒谬?”她双掌掩面,“我不知。夫妻将将结缡时总是有情分,但也就慢慢淡漠了。若有朝一日你另慕她人,就告诉我罢。让我悄然告辞,再不搅扰。”两人俱坐起身来,她环膝靠着,他盘膝坐着,“他们跟我们不同。我知发再多誓,都不能使你打消疑虑。那我便用笔墨录下来,交到你手里。再或者,我给你一道圣谕,今后你有需,就拿着它来寻我。若我士贰其行,见到那笔墨亦会回心转意,醒悟过来。你我结识几载,如今失而复得,能够相守,原属不易。天下多得是落花流水的错位,却少两情相悦。阿节,杞人忧天是庸人自扰。我可以拿现今的帝王权势来令你放心。”
她良久缄默,不知在忧虑什么。他在人前尚且不遮掩她是他最疼爱的人,即便今后真再得她人,或许她亦能宽厚以待。手攥紧了绸被,接着被他握住,“你是介意这禁庭有别的嫔御?”不,若他想,立刻就会有更多的娘子。她不在意虚名,只是惧怕这份情意会蒙蔽她的双眼。“不是。堂姊是蜀地的才女,名望甚高,韶华风姿绰约。可现今却因阃阁的纷争搅乱了心神,定是最近事多,妾心中颇不宁静,才会胡思乱想,今后不会了。”
他明白她的戛然而止,女儿家心思重,千丝万缕的,愁肠百转,他昔日就不理解。可如今既是昭节,他就愿意多替她排忧解难。他将她压倒,将她如瀑的鬘发撩在软枕上,“我瞧你是身子好了。”她遣去忧愁,张臂揽上他的脊背,“六哥是要罚妾了?”他吻在她菱唇上,嗅见她惯使的熏香味道,“这难道是罚你?”她迎合着,寸寸温热顺着他的气息而下,他欲去抽她的抹胸系带,女孩儿家通常爱精巧别致的花样,几次解不开,竟扯成死结了。已起心动念,如何能按捺住。他施了蛮力,撕拉一扯,如瓷的肌理便显露而出,他重新俯下身来,听她笑着打趣,“六哥着急了呀。”他将她搂起来,“愈发贫嘴了,真真是磨人的紧!”
话虽这样提,他却处处温和,循规蹈矩的怕伤损她。她身子羸弱,他却想她早早得个孩子,免却这重重忧愁。翌日她倚在枕上,支臂将一个穗子递给他,“近日无事,自辞了繁务就更清闲了,妾给您编了个穗子,悬在香囊下也得宜。”他点在她额心,“前几日我瞧见了,你还说是随手打的,粗糙的紧。”她半起身,搂上他的脖颈,“总想给您惊喜,却时时被您发觉,妾想博陛下喜悦,可真是难呀!”他揽上她的背脊,让她坐的更踏实些,“这话从何提起?只要你在,我就足够欣喜了。这东西耗费心力,今后少做些。”
她却侧开眼,满不高兴,“那妾是白效力了,您要是嫌弃就还给妾!这针黹女红原是女儿家惯擅的,怕是您得了旁人的了。”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又纠缠上那菱唇。伶牙俐齿,说的就是她了。脂粉水黛,都不如这清水出芙蓉的俏丽。唇不点则红,眉不描而黛,偏像是当初他同世家哥儿齐去泛舟湖上,她在前头的舟尾,遥遥相顾便牵动他的心房。“再这么乱吃醋,我可真要罚你了。”她轻轻喘着,在他颈窝里嘻嘻的笑着,“六哥真舍得呀?像昨儿那么罚?”她的抹胸不成模样了,如今只隔着一层中衣裙,薄纱下尽数朦胧若现,他顺力揽她躺下,“若不早朝,我定让娘子晓得厉害。”她却不怕,眨着鹿眼充楞,“您在妾心里原就最最好。”他笑着将她拥住,耳鬓厮磨后就去盥洗了。
云蘅来报:“昭仪。殿下遣人递了帖子,说今儿未时要在百骏园办击鞠会。”今上由得内人更换朝裳,搭话道:“尘埃飞扬的,很不宜去。孃孃昨儿就遣人告知了,我大抵不得空。你从前就说畏惧骑马,难道还要去?”昭节自拢了鬘发,拨开碎发,“陛下若没空暇,妾去了也没趣。”他踱出来替她描黛,十足十的至诚心,直教她觉得痒,“你想看击鞠?前日的集英宴砸了,世家的没能相看一场,亦是憾事。百骏园的花草都枯萎了,原就是趁机接着办宴集。”她琢磨一番,“那阿娘亦会到场,倘或我不去,那些命妇还不将她生吞活剥了。不成,妾还是要去的。陛下届时若能挪出空暇,可一定要来,妾翘首以盼呢。”西子捧心,愈见娇妍。他动了心,言辞也软了,“那还不如将岳母请过来陪你,一去就是被满目算计的贵女团团围绕,想着都觉得烦。”她扶他臂站起身,他没站稳,“欸”一声才将她搀稳了,“小心些。”她噙笑燕尔,才说:“不妨事的。您有繁杂政事,不去是对的。可击鞠事关女眷,妾不得不去。”
他渐松开她,由内侍正冠,后只跟她说:“等我就是了。”她浅屈膝恭送,只觉心烦意乱。甭说这场合盛大,光是繁文缛节就足够讨厌。更要和命妇、姑娘们虚与委蛇,逢场作戏。饮了酒水难免要犯胃痛,怎么都不上算。可她依旧严妆锦服的出席了,云山蓝的襦裙与褙子更衬得她清丽姿态。穆斯今日穿着素淡,却依旧迎来送往,跟命妇们攀谈的热切。她门庭冷清,才要独饮就见张家娘子端酒款款在前,“臣妇敬昭仪一盏,请昭仪满饮为乐。”
她邀她一同落座,抱怨道:“今儿可真没意思。好好一场击鞠会,却只有几个哥儿在上头比赛。女眷不能同席也就罢了,竟也不愿上场。”昭节给她斟满酒,“我听殿下说,一会儿有男女同队的比赛,不知是不是真的。若能,你可要去?都是寻常的花簪头面,司空见惯的彩头,还值当咱张大娘子走一遭?”她是爽朗的性情,不为其他,就为着马上风姿也要走几轮,“既来百骏,不赛何为?能骑擅马的可多,就不知有几个能乐意比试的。你今儿穿的累赘,这云鬓花簪银垂珠,数不尽的典雅肃贵,倒是不能享得马上酣乐了?”她莞尔失笑:“我今以嫔御身份前来观赛,自个儿倒是去拿彩头了,这算什么道理?”
说话的时候,就见有女眷换了骑装纷纷找自家兄弟去了。第一场的彩头是松墨,她自幼不喜笔墨,诗书亦不大通,就老实静坐了。赛况亦差强人意,最终是穆家六姐儿赢了,拿着松墨好一番耀武扬威,还偏生对着她这一侧。赐婚的事她恨不得活剐了昭节,如今能小胜就觉了不得。再兼之穆斯说她不懂骑术,是多年前今上跟她提过的,定不会出差错。张大娘子却嗤道:“胸无点墨的东西!那点儿本事连我的一分亦不如!看我怎么收拾…”昭节按住她的胳臂,拿了桂花糕饼给她,“何苦跟她一般见识?杀鸡焉用牛刀,要她跌份可不需姐姐。”
第二局仍是她领了先,齐家三姑娘赛不过,急的要掉了眼泪。贵女们都颇有几分傲气,谁也不想低一头。这时的输赢就显得要紧。然而她最擅马球的哥哥却娶了穆家姑娘,不好这样比赛,恐怕要伤了两家的和睦。因彩头是虎头鞋,小孩儿家的玩意,张娘子并无生育,亦不大感兴趣。但锄强扶弱惯了,难免就要和穆家六姐儿争高低。才想冲上去英雄救齐,却见内侍清道,定是御驾将至。贵女们屏气凝神,却不得不恭敬起来,众人下拜施礼,“陛下圣安。”
他绕去先搀了昭节,才回了正座传免。张家娘子笑靥粲然,只觉得他人前的功夫使的也足够了,是个会疼爱娘子的好郎君。今上座距她不远,此刻同她讲话也听得清楚,“阿节,这局是谁胜了?”她抬眸,看着场上的乱象,又是穆六姑娘进了一杆球,“赢败未定,不过看着是穆家六姐儿胜算多些。”他含着笑意问:“可是上次你同我提过的穆氏?”穆斯本想插话,但他竟也不问本家的人,昭节瞧着她嚣张夺球,纵情欢笑的模样,垂眸应道:“正是她。”今上瞥向案上搁置的彩头,泯然一笑道:“这虎头履瞧着精致,若咱们有了孩子,你可要亲自给他纳一双。”张家娘子就势请缨,起身一礼:“陛下,臣妇愿去替昭仪赢这虎头履来。”
今上欣然应允,“朕风闻夫人骑术精湛,想是出类拔萃。阿节的挚友定不会差到哪去。”张家娘子清朗笑着去更换骑服了,第三局即将开了,见她潇洒的回来,跟忠义侯一块去了。战况仿佛激烈了起来,才刚开始是球逢对手,渐渐张家娘子就处于上风,夫妻二人更有天然的默契,很快便赢下一局。尘土飞扬,只见穆家姐儿往马蹄下砸去,她一提马嚼,马儿纵蹄飞跃,赢得全场欢呼雀跃。她又刻意立于马鞍上,一个回旋将球击个正着,命妇席上响起不停的拊掌声。今上亦大悦,“侧身转臂著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好!这球技稀世罕有!女儿家能这样英姿飒爽真是难得!阿节,快瞧瞧这样的球技!”她瞥眼过去,却没跟着称赞,只说:“陛下,妾不胜酒力,想去散散。”
他瞧着她空了的酒盏,“又没人敬酒,倒是自己吃了那么多盏?要么我陪你去?”她乜他一眼,“有云蘅陪着就成。”两个掌事都跟去了,他却不知哪里说错了。只等这局终了,张大娘子拿了虎头鞋,欢欢喜喜的要送给她时,却瞧见座上空着,今上替她解释,“她有些醉了,说要出去走走。夫人辛苦,这既是夫人得的,就该自己留着,朕愿你们亦能早得贵子。”席间人员芜杂,别是被人绑走了,张荔忧虑难耐,却见她换了身骑服回来,今上循着她震惊的目光望过去,她发髻挽的简素,衣裳也是前两年的缎子。第三局的彩头是璎珞,用玫瑰七宝,寓意“无量光明”。
昭节向忠义伯示意,“借你娘子一用。”张荔便被她攥住手,带走了。穆斯见着这般境况,原想示意自家妹妹莫要上场,却见她更来劲头,“阿姐,她不自量力,觉得只要有张家的就一定能赢!我就是要给陛下瞧瞧,她到底有多大本事!”她气鼓鼓去了,这场倒比上场更战火弥漫,线香初燃她便争先夺球,接连进了三杆。穆家姐儿连球都碰不着,气的丢了次杆。前两局都是她胜,若三局尽输,可就要大失颜面了。穆斯望向命妇中的单家三姑娘,她是武将之女,但凡出场必拿魁首。“姐儿,我家妹妹就要输了,能不能劳您走一趟,哪怕是能输的光彩些呢?”
她母亲不动声色的攥住她的腕子,这是嫔御间的博弈,她何苦掺和?穆斯似无意间提起,“姐儿的婚事也近了,要是能嫁的门当户对,对那家知根知底的,一生也就顺遂。若凭着谁进言,就一头碰到那不知黑白的处所去,那一生可就毁了。你说是不是?”这要挟起了作用,单家三姑娘最终还是上了赛场。见是他,昭节和张荔亦不畏惧,何伶适时禀给今上:“陛下,这是单家的。她若敢称第二,那没人敢称第一,实在是顶顶厉害的角色。平日里原只跟武将家的姑娘们走动,不知何时和穆家熟络起来了。”
第三局也显然更加焦灼,循环往复的拦阻,使每一杆进球都难上加难。双方几乎是持平的架势,后张荔跟昭节耳语说:“我去牵制单姑娘,你去抢球,不必管我们。”她应了,只在前头追赶,后面两个都是实打实的认真,互不相让。只单姑娘为倾身博球,一下没能握住缰绳,就要栽下马去,四人差的不远,若穆姐儿赶着去救太来得及,但她却趁此机会夺球飞踏而去,昭节却以自己的杆撑起她的杆,将她往左一送,正过身来。张荔才想斥她太仁慈,见势不好,只能先去阻挡穆姐儿。疾驰而去,直直在进球处拦个正好。她又将球击回送到昭节眼前,单姑娘佯装受惊,由得她进了这一球。
内侍喜悦高喊:“线香燃尽,黄方两筹,红方一筹,黄方获胜!”张荔策马过来,爽朗一笑:“记得谢我!至少三瓶金盘露!”两人相携归来,拿了彩头,璎珞下的铃铛轻轻摇摆着,悦耳非常。方才一起打球的单姑娘踌躇再三,终是拜倒在御驾跟前。满座哗然,以为又要出上回的事,纷纷噤声。单夫人见状亦急忙上前,想替她请罪,却听她毅然决然道:“臣女求陛下赐婚。臣女与陆家三郎情投意合,想要结为夫妻。”从来只有父母来恳求的,没有为自己张罗姻缘的。即便是武将家里不拘小节,尚不能这样直白坦率。若嫁不成,以后的婆家会怎么想她呢?今上凝视她半晌,“若朕不允,你意如何?”小姑娘红了眼,却潇洒哂道:“若嫁不得他,满天下的男子我都不要!就此剃了头发做姑子去,再不问这红尘里事了。”
她母亲一壁斥责她混账无礼,一壁又说:“陛下。我家姑娘定是吃醉酒了,这才疯话连篇,屡屡冲撞。臣妇这就将她领回去,重重责备,狠狠教训,直到她认错了为止。”说罢她就去拉女儿的胳臂,然而小姑娘倔犟,直直磕下首来:“陛下,您和您的娘子便是少年相识,彼此情浓才会相濡以沫。臣女不想许配给素昧平生之人,这一辈子将就着过去。陛下仁慈贤德,才会准许公主和驸马都尉和离、为受到折辱的女眷鸣冤、且只要姚昭仪一人。诗书都是愚弄人的,臣女不信父母所命定然准确,不信媒妁之言一定合自己心意。倘或心属一人,那即便是日后他变了心,我亦庆幸有一段韶华岁月可回首。倘或从头便是违背真心,一直牵强度日,我勉力爱他,却发觉并不能做到,那这样的姻缘该有多么可悲。”
许久后,今上坦言道:“说的入情入理。陆家三郎可来了?”世家席面中出一翩翩少年,同样上前作揖拜倒:“臣愿娶单姑娘为妻。”昭节含着笑意看向他们,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不过如此。今上同样笑望向她,此中真意不言而喻。
他是开明的君王,愿意成全,不愿见小儿女因有缘无分而啼哭不休。其中更有自己的缘故。他与昭节无媒人撮合,当年虽皇子之身,但却婉拒先帝指婚的美意,要按照寻常人家下聘,再行毕六礼。因此在婚姻上他并不像历朝帝王那样循规蹈矩,不越旧例。若天下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也会免去很多烦恼,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