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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却道天凉好个秋3 ...

  •   复一日过去,仍旧不曾有蛛丝马迹。直到今上亦质疑起穆氏,觉她曾经种种竟是伪装,却见昭节平静无波,似万事均在意料之中。今上不由得摒退了人问她:“你都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她蓦地回神,向他摇头,“猜出大概了,但空口无凭,我不能将我的揣测讲给您。”此刻他只觉得齐人之福太虚伪了,只两个姑娘就能造成今日事端,再多几个他就招架不住了,“那我就当是听你打趣。”她仍旧摇头,“不了。若她没做,就是妾挑唆了。妾只想同她恩怨分明,清算那一日亦坦荡,不愿夹杂着我的私欲。”

      他无奈,深喟一声,改换话题,“列恒的事办的差不离,圣谕已下,我已遣了御使去督办,想很快就能成事。”她听着亦是真心为公主高兴,“能早日离开宅邸,就能早日脱离苦海,这倒是近日为数不多的佳事了。”多么苦涩的言辞,他默然将她抱住,“守得云开见月明。破晓前总是漆黑,这事会早日查清的。”她阖眸,心里乱得很,怎么也静不下来,却发觉他已解了中衣的系带,“昭节,想想咱们什么时候能再得孩子罢?”她绽开笑靥,反手搂上他的脖颈。

      翌日晨起,她精神尚好,却定要朱琐替她掩去眼底的乌青。今日宴请内外亲贵,是偌大的场合。她是要亲眼瞧瞧,这得信重的穆才人究竟能置办的怎么样。今上见她取的衣裳都是寻常从不穿的服色,芦苇绿的褙子配得靛蓝色的齐胸襦裙,恁的庄重。不消是她,他亦得着半朝半常的裳服去,端出他天子威仪。今日嫔御悉数用珍珠妆,面颊上贴钿,她的簪钗倒简易许多。直到他冠裳整齐,她才过来。他握住她的双手,“好看。”这时装点的不曾完备,等他散过朝议便要开宴了,那时就需全了这妆容服裳。就像是她并不想去面对这未知的宴集,他亦不想去看贵女献媚邀宠。“若能与你躲一日懒,该有多好。”她忽地翘起双足,附于他耳畔,“酒可多饮,姑娘却不可多瞧。”他点在她额心,“真小器!那这个姑娘呢?”她莞尔笑了,将这妆容衬的更生俏丽,“您说呢?”

      他含笑负手离去,她握紧了手,感受着手上的余温。有些事就算再不想面对,却迟早会来。

      如此严妆盛服的参宴,是她的首次。发髻上的垂珠伴着流苏,窸窸窣窣的响,并不容她踏错一步。他应直接起與去集英殿时罢,那她也就毋须再等了。昭节亦是提早了几刻,摒了肩與,步行前往。

      今上迟了一炷香到披芳殿,内侍说她已去集英殿了。他扑了空,竟有些失落。途中又偶遇齐家的小侯爷,从前就是他的伴读。两人提起了还在学六艺的童年,相谈甚欢。穿过长廊就上了宫道,御驾在此,定是有内侍预先清道的。却不想在刚登廊就听见有人在吵嚷,约莫六人,此刻两人争执,其他人瞧热闹。先是着藕合色衣裙的女孩说:“你就是撞到我了!还死不承认,不愿赔罪,你到底是哪家的! 我要寻我阿姊给我做主!”

      着蔚蓝色衣裙的女孩又说:“我并没碰到你!是你定要同我抢道的,好端端的,你却突然发难,我还想寻人说理呢!” 十四五的年龄,最是意气的时候。今上摆手示意要制止的内人退下,着藕合的女孩儿急了,“好了!我不去寻阿姊了!我直接去寻姐夫,你可想好了,到了他跟前就再反悔就不成了!”另一个女孩儿也不落下风,“这么说我姐夫更厉害!成啊,咱们就去寻人评理,她们可都看到了,是你蛮不讲理,飞扬跋扈!”

      几人俱垂首不言,似乎不想得罪其中一方。此刻有经过的内人讥嘲道:“无巧不成书,这就是说着了!要说这穆家和姚家真是犯冲!家里头的嫡女瞧上同一人也就罢了,这庶女还是属意同一人,这眼光真就一模一样了!”内人们离的远,纵使议论亦不能为人听得,这隔墙有耳的道理,怕是她们都不懂了。今上方欲上前,齐小侯爷却先揖礼谢罪,“请陛下恕罪。这是内子的同胞妹妹,素来娇惯成性。今日出言不逊,臣愿替她受罚。”今上只顿步,内侍见势便拿住几人。两个女孩吵的红了脸,此刻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架势,见玄裳便知出了大事,拜谒后再不多言。

      两人均小心抽噎,像是受了天大的屈辱。今上却指两人,“哪家的?”循理他问没有不答的道理。还是穆家的六姑娘先禀:“臣女是穆家的。方才只因她冲撞了,臣女自幼便佩戴的玉佩跌在地上,就此碎掉了。请陛下重惩这没眼色的粗鲁女子!”她偏开眼,见齐小侯爷也在,顿时哇一声哭出来:“姐夫!她把阿娘给的玉佩碰碎了,那东西是我跟姐姐一人一个,是我们姊妹的情分,如今没有了,都怨她!都怨她!”今上静看另一个,她不再抽噎了,此刻跪直了身,一个字也不多辩解。何伶见状替他问:“姑娘是哪一家的?陛下在问您话。”那女孩擦干了泪,双手交叠置地,叩首到底,“今日滋事惊扰圣驾,乃系臣女罪过,与家族无干。尽数惩戒愿全力承担。臣女忝列家门,今日出了这等事,更再难道出口了。”

      穆家六姑娘动辄就要上前,撕了她这脸皮的心都有,“她素来就喜扮娇弱惹得人怜悯,陛下万毋听信她的言辞!她在诓骗您,就是她,她方才还不是这副面孔!”今上不愿耽搁开宴的时辰,便提步向集英殿行去。两个贵女并无受押,只是前后都有内人看管。

      他还是迟了,贵女们都翘首以待,连昭节都开始想是否生了事端。直看着他携了两个姑娘,两人面容憔悴,眼睑显红意,像是哭过。再去细瞧,便让她彻底蹙了眉头,直愣了一瞬才施礼,今上察觉她的异常,作揖时笑道:“孃孃。是女孩儿家的口角,不巧让朕碰上了,才延误了一会。如今已无事了,就开宴罢。”穆家姑娘小心翼翼的到了侯夫人身旁,姚家的姑娘却全了礼数才去贵女席面落座。昭节在人群中搜寻母亲的身影,直到两人对视,母亲向她微不可见的晃首,她会意,一对黛眉却蹙的更深。

      她回神时何伶已在旁拱手:“娘子。陛下请您去侍坐。”素来都有嫔御侍坐的规制,只鲜少在大宴上。四下的命妇都齐齐瞧着,她自不能推拒,便随他去了。这规矩从前她就清楚,承教时也听过数次,要先在御案前三叩,后再到他身侧施礼,得允才能就坐。提步行到他案前,才要提裙跪倒却听他说:“过来。”何伶顺势虚扶她,她便会意,到他身前深屈膝算勉强周全礼数,后见他欣然一笑,示意她坐。何伶递上酒盏,她攥在掌心里,没心思喝。

      倏忽就见他举盏,今日是给旁人瞧,她自然十分尊敬,按嫔御之礼,双手握盏,“妾敬陛下,愿您万事顺遂,康健无忧。”他仍旧是笑,等如数人不再注视这里,“那是你妹妹?”她别开眼,接受着命妇们的暗中打量,“我没有姊妹,只有一个同胞弟弟。这是何小娘生的六姑娘,不容小觑。”他会出话里的深意,“怎么说?”逢宗亲上前敬酒,她亲自斟酒,他欣然举杯饮尽。才要解释,却见穆斯款款而至,今日嫔御服冠自以她为魁首,她原属清丽,这样盛妆倒失掉本色。“妾敬陛下,愿您万寿无疆。再敬充仪一盏,就当是替妾那不懂事的家眷谢罪了。”此刻很多人复望过来,似乎那存着疑的事现出了端倪。是她二人的姊妹,她二人早生龃龉,互不对付。如今是背靠家族,定要打这擂台了。

      人前总要做戏,他神色如常的饮毕,却见昭节笑吟吟起身,“不敢当。都是小辈的事,与您什么相干?依我愚见,无非就是女孩儿家的打闹,少年时候谁不意气用事呢?”穆斯怔一刻,复亦赔笑道:“充仪说得很是,是妾一时糊涂。”昭节口气温和,似看着本家的姊姊一样,“外人常道,既聘了人家,可就只算半个家内人了。你我同为陛下嫔御,只有一心一意侍奉圣驾的道理,若还是顾念家族,心有挂碍,牵扯不清的话,岂非是辜负了陛下恩德。庄姐姐,您说对不对?”今上垂首,掩下不得不抒发的笑意。穆斯面上已撑不住,口气稍显勉强,“充容折煞了,这声姐姐妾担不得。”昭节却疑惑,“如何不能?您昔日约束禁庭,我便听闻您的赫赫大名。现下从复查账簿这类小事,内人出入、乃至库房钥匙、肃清宫闱、置办宫宴这等大事,都办的严整无差。论年资,论本事,您都远胜了。今昭节甘愿以您为师,侍于其后。”

      这场宫宴似乎因这番洽谈而变得暗潮汹涌,是再谦卑不过的言辞,却处处透露着芒刺。穆斯才刚要开口,却见昭节顾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陛下。庄姐姐原是来恳求您赐婚的。穆家四姑娘与章家三哥儿自幼结伴,渐生情愫,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还望陛下玉成。”尚未等三人反应,今上已然会她的意,“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羞颜未尝开。多好的情谊。”说罢他向她伸出一掌,她重新落座,将手搁到他的掌心。他就势攥住,“准。令择日完婚。”

      若非命妇悉数在场,只怕穆斯就要栽倒下去,无限的嫉恨涌到胸口,让她只想立时三刻掐断她的细颈。今上笑着对上她促狭的双眸,交握的手紧了又紧。贺喜声纷至沓来,圣谕一下,便是无可修改。趁着这乱象,她再次端起酒盏,以仅两人能闻的声响道:“她欲攀附权贵,曾两次搭上废太子。后见他式微,又寻得了郑小公爷。”一个闺阁姑娘,能凭雅集纠缠上勋爵之家与东宫储君,已是十分稀罕。凭一己之身引出百般事端,更非善类。今上听过,思索片刻,便再次笑道:“朕另有一桩婚事要指。桓安将军疆场归来,尚未娶妻。今指姚氏第六女与将军成婚。”

      桓将军出列拜谢,姚昭茯却迟迟不跪,许久后上前,双手交叠再谢罪,“臣女心属吕家次子,不愿嫁与旁人,请陛下收回圣谕。”凡属姚家跟随的都立刻起身,随她一起叩首谢罪。抗旨不遵,这是多大的罪过,她竟要为了自己的心爱连累全族老幼……昭节欲叩,却被他攥紧了手。帝王的赫斯之威似乎历来就是最令人恐惧的,“你吃醉了,醉话不堪为信。来人,带下去醒酒!”姚昭茯却挣开内侍,向前扑去,“陛下!当年书楼内与您争书的人是臣女,并不是二姐!她强行欺压,使我多年不得开口,大娘子还逼迫我嫁给吕家,说若不如此就要我小娘性命!天地良心……”今上直接将酒壶砸翻,“放肆!还愣着做甚?”何伶寻了两个手脚快的内侍塞入白绢,她双眸含泪,楚楚可怜。姚昭节遽然侧开眼去,似厌憎非凡。今上仍握着昭节的手,复开口道:“此女攀诬充仪、御前失仪、企图混淆黑白、恶言惑众,着令赐死。”

      太后立刻制止,“陛下。她所言倘或属实,那该被赐死的便是他人。您既圣明烛照,就应当明断是非,而非一味偏疼偏爱,只以私心为圭臬。”今上怒极反笑:“您这话就不对。您自己疼惜穆氏,朕要赐死,您就以私心为由阻拦。今日却来责怪朕偏袒姚充仪?天下人尽可欺我,但她绝不会。”

      此言一落,四座哗然。只道姚氏有盛宠,这是不容置疑的。却不知他这么信重,几乎到了一种极端的境地。她便在众目睽睽下拜倒了,使他不得不松开她的手,“姚氏第六女私德败坏,如今已非处子之身。她欲亦家族为踏脚石攀附勋爵,被母亲发觉,才制止她随意出府。今日不知何故在此,意欲为何?

      姚邵氏上前下拜,“启禀陛下,姚家其余的姑娘不是许婚,就是尚未到待嫁的年纪,因姚姑娘先前犯错,已被主君禁足在祠堂,等候发落。她并非随臣妇一同前来。她的生母因涉入私通等事,业已被拘押,此事原乃家中丑闻,不应为外人道。可既关涉充仪清白,臣妇不得不以实情告知。”姚平亦被领来,如今就是舍两个与舍全家的分别,他甚清楚该怎样抉择,“回陛下,拙荆所言均是实情。臣的嫡女是德行最堪表率的姑娘,臣的夫人也是宽宏大度,臣只恨自己教导无方,养出一个不堪的女儿来,在此向陛下请罪。”

      后头的命妇们都低声议论着,“素来只听这家和那家闹的,没想到一家的私事儿都能闹到御前来!”另一个抿着清酒,“也就是他家的嫡女太得圣眷,独得雨露啊!就是寻常之家有几个能做到?”旁边的叹息道:“我瞧着那姑娘是不成了,主君、嫡母连同充仪都这么提,不像是给她设套,倘或是真的,那她真应该死了。”

      姚昭茯几乎万念俱灰,一时只想她若要死,定要拉着全家去陪葬。这连累她不能赢彩的姚家,是她与生俱来的坟墓。内侍们都在注意那一侧,如今防备最疏漏,她便拔下头簪向今上刺去,姚邵氏欲去揽住昭节,却没想她先将今上推开了,裳布撕拉一声划开,她的褙子划出老大一个口子,姚昭茯疯了一般,挥簪向她脖颈扎去,姚邵氏从后搂她的腰身将她拖远,内侍们冲上前死死钳住她的双臂,让她再不能动弹。“姐姐。你冒名顶替,以赝乱真,你会有报应的!你们毁我前程,断我姻缘,死后下了地府,魂灵都不能往生!”说罢她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内人见状去扳开她的唇齿,大抵是早就藏好了东西,视死如归。

      昭节阖眸,她终是死了,不管为着什么。今上在她腋下施力将她搀起来,她顾首过去,想笑却掉了眼泪。他将她撕裂的褙子褪下,接过何伶递来的斗篷披在她身,又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回去。”她双手揽上他的脖颈,默然点头。

      这一场宫宴,终究是毫无意义。世家儿女原是主角,却只看了场唱作俱佳的好戏。今上本无意前来,却动辄断了几人一生。昭节本想平静熬过去,却终究躲不过,必须要试探出穆氏的真实意图,让她撕掉层层伪饰。

      好累,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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