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强了怎么办》姜潮声

3、入山

　　乔乔在演武场立了有好久了。那个红衣裳的人一来这里就被一个人给拖走了。周围有很多黑头发的人在偷偷看她，窃窃私语。她决定不听他们说话，专心致志的感受天地间游离的能量。反正也听不懂。

　　然而只是一瞬，她就有点意外。

　　这个世界好奇怪，太陌生了。

　　空气里游离的气息也不是很熟悉。

　　微风送来隐约的对话，“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莽撞了？”

　　“弟子有错，但弟子并不莽撞。”这是那个抱着她的人的声音，不卑不亢，从从容容。

　　“罢了。”说话的人口气听不出什么喜怒，“那个孩子在哪？”

　　在这段话之前，里面已经近半个时辰毫无声息。

　　她记得刚开始的对话，虽然她听不懂。

　　“师父，今日徒儿路经一座山中时，无意中发现一个受伤的孩子。”

　　“孩子？”

　　“是，师父。她现下正在外面侯着，师父可要见见？”

　　“在山中发现的孩子？”

　　“对。她受了些伤，年纪不大。”

　　“我平日，”这个声音有点老，却很有力，他不紧不慢道“是怎么教你的？”

　　“不可莽撞，不可急近，不可迫人。”少商顿了顿“思虑要周，戒骄戒躁，万事不可凭意孤行。”

　　“你倒是清楚。”他叹息一声。“先跪着罢。”

　　然后就是先前那些了。

　　乔乔绷紧了身体，低头看着脚尖，有人在看她。那目光锋利的好像一把钢刀，将她全身都剖开剜过一遍。

　　“倒是个难得的好苗子。”那个老些的声音续道，“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会独自出现在琥珀川那样的地方？少商，你还年幼，终究太过鲁莽。”

　　没有答话。

　　那个老一些的声音又说，“你可曾查探过了？”

　　“那里有人施过冰系术法，那个小姑娘是冰系灵根无疑。虽然她年纪尚小，然而幼时不曾接触过修行便有所自悟的并非没有先例。”

　　“不错。”这口气叹的不胜唏嘘。“你当年便是如此。”

　　人生有贵贱，灵根自然也分三六九等，发色受到影响，本就是灵根极佳的一种表现。

　　少商续道，“徒儿检视过，她生就奇筋八脉，有丹窍气海，并非妖族九脉，身无紫府。与人无异。”

　　里面悄无声息了一会儿，大殿的雕花门开了下来。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走出，不疾不徐的踱到乔乔面前。

　　走到近前时，乔乔下意识看了少商一眼。他依旧安抚一笑，十分温和。

　　“小姑娘。”问她话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说他像老人，他的模样明明年轻。说他年轻，可是又觉得他分明已经老去。他问话的口气很是和蔼，“你可有家人？”

　　乔乔听不懂他的话，无需假装，她本来也非常迷惑。

　　身有灵根者无一不是生而早慧，和常人相比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见她不答，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倒也不急，他弯下腰来，问了许多，乔乔一句也没有听懂。况且她对这个人并无好感，没有一点反应，只是装着迷惑的样子望着他。

　　她心里也的确愈发迷惑。

　　卡亚大陆什么时候有了这一族？既不懂通用语，轮廓长相发色也和她见过的完全不同，连建筑也大相径庭。这些房子都有些年纪了，不是新的建筑。

　　她想着，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恐慌起来，可是缘由是什么，她却说不上来。乔乔低头看着脚尖。

　　“……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便交由你安排。”说话的人明显不想再多呆下去。

　　“是，师父。”

　　地面上的影子一下只剩下了两个。

　　她前方的影子伸手过来轻轻拍拍她的头，然后乔乔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抱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搂住抱着她的人的脖颈。

　　“我带你去洗洗。”少商的眼珠是漆黑的，眼白却泛着一点瓷器般的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面无表情侧眼看人的时候平白就显得有些淡薄。“都成花猫了，小丫头。”

　　乔乔的目光游离，努力的平复不安的心情。少商腾出手摸摸她的头发，“师父他不是坏人，你不要害怕。”

　　乔乔只是低着头，抿紧了嘴唇。

　　她的心很乱。

　　周围仍然有许多人，隔得远远的，各色的目光。

　　少商抱着乔乔一面走，也不管她是否听得懂，低声给她说这里那里。

　　她也在观察着周围。越看心越沉——这里找不到和卡亚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她出着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地上，面前是个不大也不小的屋子，木头的，顶上盖着一层一片片黑乎乎的东西，四角探出的小檐角调皮的向上翘着，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彩。木制的镂空雕花门，雕功非常漂亮。

　　少商指着那门侧的一个小牌上的两个扭来扭去扭的挺好看的图问她，“今后你就住在谖阁，可好？”

　　她茫然的点点头。少商取了那个小牌子贴在自己额前，闭目凝神了一会儿。片刻后，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下来。

　　“来。”他对她伸出手，微笑看着她。风吹动他们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将带她去往另一个世界。

　　只迟疑了一瞬，乔乔低眉顺眼的抓住他的手，无比的顺从。

　　房里的摆设虽然简单，却十分精巧雅致，不过里面的大多东西她都没有见过，房间里也没什么人味，冷清清的。

　　少商取了墙上贴着的避尘符，“谖阁是二十多年前建的，未曾有人住过。许多东西未曾设好，你一会儿先去我那里洗浴，我给你布置一下？”他蹲下身同她平齐，漆黑的眼珠定定的望着她。

　　无论乔乔是否能够听懂，他做事前总会先征求她的意见，或许也不能算是征求，只是良好的教养告诉他他应当问一问她。

　　乔乔默默的点头。

　　她心里充满着对未知的不安，她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是个亡者。而这里，又是哪？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许多事情都将有补偿与挽救。可是这里是哪？那些记忆中的人，他们又在哪？

　　少商牵着乔乔往外走。

　　孩子的手很小，很软。无论孩子是否拥有力量，不管他们究竟将拥有怎样的人生。他们是那么幼小，即使放在掌心也只有小小的一团，连重量也仿佛轻若柳絮。当他们愿意伸手主动拉住你的手，无论你是否能够意识到，他们已经主动给出了信任。

　　而孩子的信任和依赖最好得。

　　所以，才最难得。

　　少商的住处在乔乔对面，他的房间比乔乔大一些，里头都是寻常摆设，但有一个被竹帘单独隔开的地方不同。那里的阳光非常好，有扇小窗，外头有两三花木。这里放的满满的全都是书。一摞一摞码放的整整齐齐。

　　房间靠左手最里面是浴桶，用屏风隔了，出来一些就是卧榻。

　　乔乔好奇的看着这里，这个房间的东西放置得很随意，可是却很有条理。也正因此透出一种人气。

　　少商走到浴桶旁掐了个诀。乔乔能敏锐的感觉到，那一瞬间的空气中，水元素变得异常活跃。没一会儿，就有水汽凭空从桶底冒上来。

　　魔法师？乔乔眨眨眼睛看着他。

　　“过些时日你开始认字了，我教给你。”

　　乔乔点头。她只有两个选择，点头和摇头。摇头代表反对，点头是赞同。反对只对她讨厌的人用。

　　魔法师的身体非常脆弱。

　　她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形，她觉得，她务必要保护好他。

　　等到水开始渐渐漫出热气，“我先出去了，你自己洗，洗完了喊我一声，嗯？”他又在拍她的头。

　　乔乔点头。

　　少商出去以后，她觉得非常奇怪。

　　她在琢磨，这个空心的大木头是不是拿来洗澡的。

　　只是，这个东西好高，她该怎么进去洗？

　　乔乔绕着桶走了一圈。

　　倒是发现了一个可以踩脚的东西，但是，还是不够高。

　　她想了想。三两下就把衣服脱的干干净净。然后她半蹲下身，双猛然发力！落尽浴桶里时发出“哗啦”好大的声响。水漏的到处都是。

　　屏风湿了。

　　上头漂亮的图案一点点晕开，慢慢失了自己原有的形状。

　　乔乔犹豫的看着，她决定她要学的在这里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这个浴桶很大。水温刚好。她闭上眼，慢慢沉下去。

　　她的天性亲水，在水里不会影响她的呼吸。

　　也许许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当心底出现很烦躁的情绪，不安的心情，就闭上眼一下子沉去水底。

　　一切都像是静止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幻觉一般的漂浮感。

　　能细腻感受到的只有水和身体接触时的挤压。

　　被包围的时候，非常非常安全。令人无端感动。

　　如果。

　　如果……那时候她并没有醒来……

　　也是很好的归宿吧？

　　她静静坐在桶底，心里有的只是平静。

　　直到有人一把将她从水里拖出来，轻轻拍打着她的脸，呼吸是急促的，声调是不稳的，“小不点！小不点……醒醒！吸气！呼吸！”

　　乔乔慢吞吞的睁开眼，有张脸凑得很近。

　　那张脸的主人一看见她睁开眼就松了一口气，“你没事？”他终于有点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拍着胸口笑起来，“吓死我了。”

　　到底是个女孩子，他突然有些尴尬，却也因为她年龄不大，所以他并不窘迫“……对不住……”

　　乔乔光溜溜的坐在他腿上，少商取了布帛将她团团包住，才转头看她。她的头发也是湿嗒嗒的，还在往下滴水。把他全身都弄湿了。

　　三四岁的奶娃娃，骨头都是软的，像抱了一团云朵在怀里。

　　这时候的孩子五官尚未长开，一团稚气。无论是眼睛还是脸蛋都是圆圆的，嘴巴鼻子又小又秀气。手脚圆润可爱，藕节似的。手伸出来的时候五指短短胖胖，又白又嫩的手背上有几个小窝 。

　　她正仰着小脑袋疑惑又好奇的看着他，她有银色的头发，连带浓密卷曲的眼睫都是银白的，精致到让人屏息。然而漆黑的瞳仁却宛若深海的珍珠，莹润透亮。那双眼睛真是又大又圆。

　　少商其实不曾做过照顾人的事。也没有机会抱过这样小的孩子，但被这样看着的时候，心里发软，感觉很特别。

　　他抖开身畔叠好的藕色小绸衫，“方才我去借了一套衣裳，先给你换上？”

　　乔乔点头，却坐着不动。少商叹了口气，眼里透着有些无奈的笑意，“也不晓得你究竟有没有听懂。”

　　他给她穿衣裳，她傻呆呆的任他摆弄。

　　她一直是一个人，如果问一问学院的同学，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的说，孤僻儿童。

　　乔乔的世界贫乏的可怕，甚至让她不通人情世故，所以她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但这无法影响到她，因为乔乔觉得自己不需要明白这些，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懂得越多，失去的越多。明白的越多，你就离自己越远。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如果要她连自我也遗忘，不如死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