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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顾一野胡杨传(正文+番外) 顾一野在跨 ...
1 伤逝
2003年9月,顾一野和小飞来北京上学,阿秀也随同来北京,她没有同顾一野住在国防大学,而是住在清华大学附近的一处居所,方便照顾小飞,这样小飞可以每天下课去吃妈妈做的腊肉。顾一野每周末过去,一家人一起吃饭。
顾一野去的时候小飞就吃饭飞快,久了阿秀也发觉了。顾一野有一次跟阿秀说要跟小飞谈谈,但阿秀面有难色,说小飞课程那么多,还有军训。顾一野沉默,后来就只周日过去,周六让小飞母子畅快地交流。
2005年5月,有一天阿秀给顾一野打电话,说自己不舒服,顾一野电话里听她声音不对,慌忙打120去她的住所,一边匆忙请了假赶过去。到了时为时已晚。
猝不及防的逝世让小飞很难接受,他在抱怨中爆发,对着顾一野吵起来,但事后又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却又无处排解。
处理完丧事,小飞提出来想让妈妈和张飞爸爸安葬在一起。顾一野虽然有些伤感自己对小飞的将近二十年的养育对小飞没有任何一点心灵上的触动,他心心念念还是自己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不过顾一野自打立志从军,就已经对马革裹尸做好准备,自己都不知道将葬身何处,阿秀和老班长能安葬在一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他去学校又请假。高粱提醒他论文答辩开始了,顾一野道:“我知道,我尽快回来。”高粱道:“那我不等你了,我答辩完就先回广州了,荆荆下周生日,我好几年没给她过生日了,这次刚好能赶到家一起过生日。”
一路上父子无语,顾一野要跟小飞交谈,小飞就别过脸去。
到了粤东,顾一野凭借记忆找老班长的坟头,找了好久,终于找到。将阿秀的骨灰和老班长的骨灰一起安葬好,小飞给爸爸妈妈磕了头。顾一野在坟前长时伫立,他想起自己多年之前站在老班长坟前所下定的那个决心,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恍如隔梦。
回北京后顾一野因为面临论文的事情,收拾所有心神忙于此事。一周后终于顺利结束论文答辩。他回家里见父亲。
到了家意外发现胡杨和胡杨爸爸在家里。打过招呼之后,顾一野和胡杨站在自己家阳台上聊,顾一野问她怎么会在这里。胡杨道:“我这些天都在协和医院,昨天我爸爸给我打电话说顾叔叔心脏有点问题,问我能不能回来给看看,所以就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顾一野的神色,忙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给顾叔叔检查过了,问题不大。人到老年,总是会有一些问题,顾叔叔目前各项指标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只不过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刚才我已经给顾叔叔说了。”
顾一野长舒一口气。胡杨道:“其实最开始我也担心,因为我并不擅长心脏手术,不过幸好没问题了。你呢?肩膀怎么样了?现在好了吗?”
顾一野道:“你知道我肩膀有问题?”胡杨微笑道:“上次看见你是在1999年,那时是我见过的顾一野最糟糕的时候,我看得见你情绪很糟糕,几乎在崩溃的边缘,看得见你肩膀有问题,不过你什么都没说,不肯向我求助。”
顾一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道:“你也说了,你不能解决所有手术问题,而且当时我是为高粱的事情向你求助。”
胡杨沉默了一下道:“那现在你的伤好了吗?”顾一野道:“好了。以前情绪不稳定时右臂会失去控制,不过这些年来都没有再复发了。”
胡杨微笑道:“那你现在能跟我讲讲当时是为什么会情绪不稳吗?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你那个战友。”
顾一野请她坐下来。顾家在一层,阳台外就是茵茵绿草,两个人看着外面的绿草地,顾一野给胡杨简略讲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当时的压力巨大来自哪里,甚至到了不得不脱去军装的地步。
胡杨默默地听着,听他讲完,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当兵是你的命,我一直记着这句话,要你离开部队我知道……”她没有说下去,“那是要你的命”。顾一野微笑道:“已经没事了,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2 西山
这时候两个人忽然听见两位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在争执什么,忙回到房间看看究竟。
原来胡林和顾衡因为美军在伊拉克的一个新打法争辩了起来,顾一野看到一生严谨的爸爸像个老小孩一样跟老朋友争执,不由好笑。胡林看见他,忙招呼道:“快快一野,说服说服你老爹。”顾衡看了一眼顾一野。
顾一野坐下来,为两位老人解释,胡林笑道:“老顾,看到没,你儿子掌握的信息比咱们全多了,咱们俩都没掌握到全面的信息,所以都做出了不全面的判断。”
胡杨在旁边对胡林道:“爸爸,你们俩以后在一起,可不要为这种事情再争执了,有问题就问问顾一野。争执来争执去的,顾叔叔的病都是你气出来的。”
胡林歉疚地看了一眼顾衡道:“胡杨说的对,今后不跟你争了,咱们俩就光下下棋怎么样?不讨论军事。”胡杨笑道:“下棋不是争执得更厉害吗?”两个老人笑起来,顾一野也不禁微笑,自打记事开始,两个人在下棋时就没少争执过。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时他只有七岁,有一次,两个父亲说要带着俩孩子去郊游。这可是平时忙碌的父亲不会干的事情,所以一听要去西山郊游,两个孩子都很高兴,胡杨跑到他们家,问顾一野第二天穿什么衣服去,顾一野拿出来自己的一套蓝色的衣服,说穿这个,胡杨颠儿颠儿就跑了,顾一野问她干嘛,她回头笑道:你穿空军服,我穿海军服。
第二天胡杨果然穿了一套白衣服,领子是海军式的白底蓝边。但是没想到的是,到了西山,在一座凉亭坐下之后,顾衡和胡林掏出简易棋盘下起来,就再也不肯走了。俩孩子急得抓耳挠腮,实在是觉得两个大人的行为不可理喻,说是来郊游,居然是来山上下棋。
顾一野和胡杨商量去不远处的亭子看看,跟爸爸说那个亭子更高,去看看就回来。顾衡和胡林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亭子,摆摆手让他们去。
顾一野带着胡杨去那边的亭子,半道没留神脚下,俩人都滑下了山坡,身上也擦伤了,叫人也叫不应,顾一野很着急,勉强站起来,把胡杨扶起来坐着,他知道自己是爬不上去了,只能往下去找人。
他安慰胡杨道:“我一定会回来,你等我,一定等我。”他溜下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名工作人员,带他将胡杨背了下去。工作人员去亭子找顾衡和胡林,却没找到,知道俩父亲也是着急了去找人了。天色已晚,工作人员安排俩孩子在景区办公亭先待着,再继续去找俩人的父亲。
顾一野和胡杨缩在亭子里,都冻得哆嗦。亭里有一张工作人员日常休息时用的单人床,有被单却无被子,顾一野将被单给胡杨裹上,看胡杨还是冷得哆嗦,自己也缩进去抱着她。
顾一野问胡杨:“还冷吗?”胡杨一边打哆嗦,一边道:“不太冷,可是脚踝还是疼。”顾一野安慰她道:“忍一下,叔叔去找咱们爸爸去了,会找到的,回到家我给你擦药。”等工作人员带着顾衡和胡林来到工作亭,俩孩子已经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顾一野上学时发现胡杨不在,知道她情况不好,放学就去她家看她。胡杨正缩在被子里,顾一野问她还冷吗,胡杨点头,顾一野去她家衣橱给她找被子,胡杨笑呵呵道:“顾一野,就像昨天那样抱着我,过来。”
顾一野这时候却怎么都不肯了,执意找来一床被子给胡杨加上。拿了一只板凳,在她床边坐下来,给她讲今天上的课,胡杨看他像个小老师那样,很好笑,一直跟他捣乱,一会儿摸摸他鼻子,一会儿拿走他手里的课本。
顾一野装作生气道:“我好好给你讲课,你不要胡闹。”胡杨笑道:“我不要你做我的小老师。”顾一野道:“可是你今天没听课,耽误了一天了。”胡杨笑道:“你过来暖着我,我听你上课。”
七岁的顾一野始终是觉得有些羞耻,没有再钻进胡杨的被窝,但还是强迫胡杨听了课,顾衡过来找他他才回家。
3 生死
顾一野忽然想起胡杨曾经1984年去医院看望他时和他争执的时间,当时顾一野说两个人睡一被窝是在五六岁,胡杨坚持说是七岁。顾一野不由想:“还真是七岁,是我记错了。”
胡杨和爸爸要回家去,顾一野送他们出门。胡林邀请顾一野到自己家坐坐,顾一野摇摇头说改天吧,胡林忽然想起来顾一野还有热孝在身,拍拍脑袋道:“好好,改天改天。”
胡杨叮嘱顾一野道:“我给顾叔叔的医嘱放在了你床头柜上,你好好监督顾叔叔。”顾一野点头。
胡林对顾一野道:“一野,节哀吧。时间这良药还是有效的,就像当初胡松,他再也回不来了,我那时也难受,但时间过去了……也就看开了。”胡杨对爸爸道:“爸爸……”胡林整理一下情绪,爽朗一笑道:“是是,不提了,一野你看开点,我走了。”和胡杨离开了。
顾一野听见他提到胡松,这是个久违的名字了。那个当初和他一起打架的男生,那个满脸爽朗笑容的男生,那个和自己一起托着胡杨,把胡杨当成公主一样抬上高台的男生,就那样永远看不到了。
他那时候还年轻,还是第一次经历朋友的死亡。此后他经历了太多的死亡,以为自己经历的那些死亡足以将自己的心磨砺得毫无痛感,但事实上,他蓦然听到胡松的名字时,忽然心中悲伤。这些天阿秀妈猝然去世,他要忙各种事情,一直都处于绷着的状态,此刻忽然内心涌满了悲伤:每个人离死亡都这么近。
他回到家里,在自己房间去床头柜上找到那张医嘱。顾衡正在书房闭目养神,听见他来,示意他坐下,询问了他论文的事情和阿秀安葬的事情。然后问他的打算。顾一野道:“一周后我回部队报到。”
顾一野打开那张纸,给爸爸读医嘱,当读到“随身携带卡片,卡片注明联系人姓名电话”时忽然止住了。顾衡知道他的心思,对儿子道:“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和老胡早就想到了,去年我就跟老胡已经说好了,我们两个人互写对方姓名电话。”
当天晚上父子吃过晚饭之后,顾一野坐在阳台椅子上沉默不语。他终于可以从时间的缝隙里挤出空间,将积蓄了多日的情绪释放出来,而沉默就是他释放情绪的方式。
老班长、阿秀、赵轰六、舒佳贵、毛佳佳……甚至包括去世多年的朋友胡松,还有小飞……所有的人都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走过去,他和他们交流,讲他对死亡的理解,讲他对死亡的困惑,讲他所能提供的方案,讲他所希望的答案。别的人都是微笑听他讲,唯独小飞依旧是一幅敌对的态度。
顾衡来看他的时候,月光下看见儿子正倚在窗台上睡着,眉宇紧锁,似乎正在苦海中挣扎。顾衡静默地看着儿子,没有叫醒他。
4 会议
第二天清晨,顾一野被电话铃声惊醒,接听时听见高粱扯着嗓子喊:“你的论文怎么样了?也不汇报一声。”顾一野皱眉道:“你为什么这么大声?”高粱道:“我现在在训练场,秦队长要跟你讲话。”
紧接着就听见秦汉勇的声音传来:“一野,我问你个事儿啊,我听高粱说给他做手术的是你一位同学,我这里有个事情想找你。你现在还在北京没走吧?”顾一野道:“还在北京。”
秦汉勇说了他的事情,原来他的岳母大人是军区医院的院长,近期正在筹备一项野战医院相关的国际学术会议,听说顾一野的一位同学是国际知名外科专家,就问问顾一野能否将她从美国请过来做报告,时间是在三个月后。
顾一野给胡杨家里打电话,胡林说胡杨一大早就去协和医院去了,现在在路上。顾一野给胡杨打,胡杨说要看一下时间,晚点再回复。
顾一野给爸爸整理书籍,他用这种方式填充时间。中午吃饭时,顾衡主动跟顾一野聊起了小飞,他看得出来小飞和顾一野的关系的紧张。顾一野摇头,轻叹了一声。
顾衡道:“一野,我不是心理学家,而且从军事角度来说,也不宜枉做推测,但是我愿意跟你讲讲我的推测,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
顾一野点头。
顾衡道:“你不在的时候,小飞曾经来家里一次,我当时跟他交流过,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碰撞与冲突。我的分析是这样的,他一方面能认为到你是他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希望他能像你一样,但是又担心自己达不到。另一方面他也很明白你对他们母子的扶持和帮助,这让他精神上有种压力,认为他们一家欠你,但同时他为了让自己精神上舒服一些,他对自己强调说事情的源头都在于你,是你带来了他父亲的死亡。他在两种极端的情绪中冲突不断。”
他顿了一下道:“一野,给小飞时间。”顾一野点点头。
晚上,胡杨给他家里打来电话,说时间可以。讲完了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顾一野问她何时回美国,才知她此次是为中美政府之间的一个项目,在协和为医生作培训。三个月后她可以参加了广州的研讨会之后再回美国。
讲完正事,两个人又有些沉默。顾一野忙道:“那我马上给秦队长回复。”等胡杨挂断电话后他给秦汉勇打电话,让秦汉勇记下来胡杨的电话和电子邮箱地址。
秦汉勇挺高兴,没想到自己还能在那么高规格的国际学术会议上帮上忙。随即想起顾一野家刚死了人,自己笑得未免太大声,他是个直肠子,安慰人的话也不太会说,还是赵红樱接过来电话安慰顾一野,顾一野苦笑道:“感谢首长,我没事。”
5 同居
第二天白天,顾一野都在整理爸爸的书籍,整理好久总算把自己的床上清出全部面积。他整理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老早以前的相册,坐下来翻看,一幕幕记忆潮涌而来。
其中有一张是他和胡杨在胡杨原来的家那座小院子里,胡杨在苹果树下很夸张地笑。这张照片是魏医生拍的。
顾一野母亲在他三岁时即去世,他印象里是魏医生从小给了他母亲一般的关爱,他小时候要么在自己家,要么就是在隔壁的胡杨家,可以说胡杨家就是他第二个家。魏医生对顾一野的好有时让胡松都有些生气,两个人时不时就会打一架。
当院子里果树成熟时,顾一野会黏在胡杨家,魏医生每次给他摘的果子比给胡杨的果子还要大。有一次,魏医生将给顾一野的梨子洗好切好,给顾一野吃。胡杨在一旁看得有些生气,要吃顾一野的梨,魏医生笑道:“胡杨,你不是不想跟顾一野分离吗?跟他一起吃梨子,可就是要分离哦。”
胡杨一听,气哼哼地,但没有再抢顾一野的梨吃。
他们虽然看得到风云的变幻,但他们那时太小了,还注意不到风云已经向他们卷过来。
在从西山回来没太长时间,有一天,顾衡告诉顾一野不要再去上学了,在家里自学。又过了几天,顾衡从外面回来,告诉顾一野,去胡杨家里,“胡杨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被带走了,我也要去军管处报到。胡杨一个人在家,你是哥哥,要去照顾胡杨。”
顾一野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顾衡摸摸他的头,没有回答。拿了两件衣服迅速就走了,剩下顾一野发愣。
他忽然想起胡杨一个人在家,慌忙跑到胡杨家,胡杨正缩在屋角哭。
风云席卷而来时,人人自危,两个孩子都不得不面对空洞和莫测的未来。
顾一野将他家能收集到的粮食收集起来,搬到胡杨家,给胡杨做了一顿饭。胡杨家里还有一点点蔬菜,两个孩子很快就吃完了。
夜晚来临,风雨交加,让不知所措的孩子更加难受。顾一野安慰胡杨躺下来睡,说睡着了就看不见电闪,听不见雷鸣。他躺在胡松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幼小的心灵充满恐惧,不知道父亲和胡家三人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吃的很明显维持不了太多天。但是现在他就是胡杨的天,是男子汉,得罩着胡杨。
胡杨叫他名字:“顾一野,你过来好不好,跟我一起睡,我睡不着。”
顾一野略一思索,跳下床,抱着被子去和胡杨睡一起。胡杨一身冰冷,就像当初在景区工作亭那么冷。顾一野将被子加上去,和她睡一个被窝,抱着她,暖着她。
胡杨轻声道:“你觉得他们时候回来?”顾一野安慰道:“快了,我爸爸会回来,你爸爸也会回来,魏阿姨也会回来,胡松也会回来。”胡杨嗯了一声。
顾一野心里其实没底,但是不得不这样安慰胡杨。听到胡杨呼吸声逐渐平稳,身体也已经暖和,知道她睡着了,才轻轻放开她的身体,自己平躺着,又不敢动,怕惊醒胡杨。
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睡的,第二天醒过来时,胡杨睡得正踏实。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想在胡杨家里找点吃的,却一无所获。他只能煮了点米饭。
吃饭的时候,胡杨轻声道:“如果有一点菜就好了。”顾一野鼓励她道:“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还没有米饭吃呢。”胡杨表示同意,继续吞米饭。
傍晚,胡杨忽然想起来妈妈曾经埋在树下一大坛子泡菜。两个孩子到院子里在树下挖了好几个坑,终于找到了那坛子泡菜。
这坛泡菜给两个孩子增加了一点味道,陪伴他们熬过了三周的时间。这中间,胡杨有时摘苹果给顾一野吃,她学妈妈给顾一野削皮切块,然后拿给顾一野吃,顾一野最开始手接住再放进嘴巴里,后来就习惯了,胡杨递过来苹果块,他张嘴就吃掉了。这些苹果成为他们黑暗生活中的强心剂。
三周之后,胡林一家三口才回到家,但是顾衡还没有回来,魏医生温柔地陪伴着顾一野,一直等到顾衡安稳回家。胡松和顾一野原本是时不时就会打一架,这个时期也不再打架。煎熬的岁月让三个孩子迅速成长。
6 重逢
顾一野的生活恢复成严谨严格的部队生涯三个月了。这一天,高粱给顾一野打电话:“我那位救命恩人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去感谢人家?”顾一野一愣,随即想起说的是胡杨,他道:“她不在意这个,不过你如果要去,你自己去。怎么?你知道她要来?”
高粱道:“简院长的秘书小林说她到广州了,怎么她没有给你打电话吗?”顾一野又是一愣,他知道会议的具体时间,没有想到胡杨提前来了,而且还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放下电话就给胡杨打,胡杨道:“我也是刚到,知道你们部队忙,准备晚点再打给你的。”
顾一野问她为何早到,胡杨道:“协和那边的结束了,我也想来广州看看,所以提早一天来了。”
研讨会当天,顾一野穿便装去会议举行所在酒店,到了会议大厅,小林帮他开了门,顾一野坐在观众席上,看到是一位中国的华医生正在做报告。过了一会儿是胡杨报告时间。
顾一野看着台上神态自若、谈吐有度、极其有职业风范的胡杨,忽然想起那个曾经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他一口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现在已经具有了极高的职业素养,在这样的独特而瞩目的领域中取得了耀眼的成就,已经成为一位坚定且高度职业化的医学科学家,他很为胡杨自豪。
胡杨报告完,在自由交流时间,华医生提问了一个问题,胡杨沉稳作答,接着是一位荷兰籍的无国界医生霍恩斯,这个医生好像有无数的问题一样,搞得大会主持人不得不中断谈话,宣布下一个报告人上台。
顾一野用手机给胡杨发消息:“胡杨,你做报告的样子太帅了!”胡杨回头找他,但没有看到他在哪里。
报告会中午结束后,胡杨走过来笑道:“你怎么来了,今天休息是吗?”顾一野道:“我来蹭饭。”亮了一下小林给他的餐卡。胡杨笑着摇摇头:“真不像你。走吧。”顾一野帮她挽起重重的文件包,两个人来到宴会大厅。简院长正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过来,忙招呼道:“一野,感谢你帮我找胡教授过来做报告,我听小林说你刚才也在会场,就知道胡教授的报告有多受欢迎,真没想到胡教授年纪这么轻有这么深的造诣。”亲自引着胡杨入座。
胡杨和顾一野边吃边聊,忽然一个人端着餐盘过来加入他们。居然是霍恩斯。
霍恩斯对胡杨的倾慕溢于言表,虽然是谈论专业话题,顾一野不懂,但霍恩斯的眼神骗不了人。顾一野听他们聊的内容,发现他们以前就认识。胡杨看霍恩斯还有无数的话题在等着她,把手伸过去轻轻碰碰顾一野的衣袖,向霍恩斯介绍:“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丈夫,他过来接我。我们以后通过邮件再来探讨其他的问题可以吗?”
顾一野一愣,随即明白胡杨是拿他当挡箭牌。霍恩斯一脸难以下咽的样子,有点喃喃道:“可是我看了你的相关网页……”随即镇定道:“好的,祝福你们,你的丈夫非常帅。”胡杨微笑表示感谢。
霍恩斯离开后,胡杨轻声道:“拿你当挡箭牌,不要介意啊。”顾一野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无所谓。不过你真的不给别人机会吗?”胡杨道:“不给。”低头继续吃。
气氛一时有点古怪。半晌胡杨抬头道:“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明天答应了简院长参加一次会诊,后天回美国,今天下午有时间,如果你也有时间的话,做一回东道主,领我逛逛广州城?”
顾一野道:“当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胡杨道:“那你等等我,我去换双鞋子。”说着两个人离开了宴会厅,顾一野帮她把文件包拎到房间门口,自己回到大堂坐沙发上等她。
他正在回想刚才胡杨用英语介绍自己是她的丈夫时的样子,忽然旁边坐了一个人,居然是霍恩斯医生,他对顾一野道:“我刚才搜索了胡教授的相关信息,她是不婚主义者,你并不是她的丈夫。”顾一野道:“我不是,不过你既然也说了她是不婚主义者,就该知道怎么做了。”霍恩斯摇头道:“我想我会去霍普金斯医学院找她,也请你告诉她一声。”
霍恩斯离开没多久,胡杨走过来,她不仅换了鞋子,还放开了头发,换掉了做报告时严谨的黑色裙装,换上了比较明快的黄色,一身轻松装扮,一点也不像刚才在报告厅那个严谨的医学教授。在那刹那,顾一野感觉还是她去医院看望他时的样子。
顾一野对胡杨说了霍恩斯不会放弃的话,胡杨道:“他会明白的。现在不谈他了,你现在是东道主,准备怎么款待我,领我去哪里?”顾一野人在广州但在部队时间长,其实也对地况没有多熟,就领她在附近的公园溜达,还是胡杨注意到公园附近有花卉一条街,两个人信步而走,在一家鲜花簇拥的茶室坐下来,关上房门,满室茉莉馨香,顾一野道:“真是抱歉啊胡杨,我其实也对广州城不熟。”胡杨笑道:“我猜就是。不过算你合格了,这家茶室就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喝茶。”
她伸伸懒腰道:“今天真是个难得闲散的下午。精神一旦松弛下来就好困,你不嫌弃的话,我打个瞌睡啊。”也没理会顾一野,斜倚着后面的靠枕,打起了瞌睡。顾一野过到她那一边塌上,扶她躺倒,头枕着自己的腿,胡杨实在是困了,没有拒绝就睡着了。
顾一野看她睡得呼吸均匀,忽然就想起当初和她一桌吃饭一床睡觉的样子,那时小小的她,现在一眨眼都很多年过去了。
胡杨一直睡了半个小时,才醒过来。她对顾一野道歉:“多少年了,我给自己安排了严密的时间表,今天一松懈就犯困,一犯困就睡着了,你不要介意。”顾一野给他倒了杯茶,胡杨手捧茶盅,想说什么却扭头看着窗外。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半晌,顾一野道:“高粱说要谢谢你,你要不要见他?”胡杨笑道:“他准备怎么谢我?大排筵宴我就去,如果不肯铺张浪费那我就不去了。”顾一野笑道:“你也知道,部队不提倡铺张浪费。”
胡杨道:“你知道我在医院看望你时,分别跟高粱江南征说了什么吗?”顾一野摇头,胡杨笑道:“我跟江南征说啊,爱顾一野会很辛苦的,然后我又跟高粱说,心中有爱一定要努力去追,不要放弃。高粱完成了我交给他的神圣使命,所以,谢礼可以免了。”
顾一野摇头叹息,笑道:“你简直就是伶俐虫。”又有些尴尬,因为事情的后续发展完全符合胡杨的预期。
7 旧伤
日光透过窗外窗内的花朵射入他们所在的茶室,似乎连每一缕阳光都散发着馨香。
顾一野和胡杨都已经察觉到在他们之间已经有异样的情绪在蒸腾,这让他们都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服务员敲门进来帮他们换了茶,打破了这层隐隐的尴尬。待服务员退出去将门关好,他们打破沉默,聊起了以前的事情,聊小时候的事情,聊分别后各自的学习工作生活,胡杨听他聊江南征,但却对阿秀绝口不提。顾一野本来要坦诚跟她讲这件事,但她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转头道:“顾叔叔已经跟我讲过了。”看了看他右肩道:“你上次只跟我说了脱军装的事情,说吧,说说你肩膀的伤,到底怎么回事,总不会是我在火车站咬伤了你到现在还没好吧。”
顾一野道:“就是你咬的呀,你那次咬得太用力了,想不到你会那么狠,一点不念旧。”胡杨道:“你是想让我再狠狠咬一口是吧。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顾一野道:“是战场上受的伤。伤好之后,后来去张飞班长家里看到张妈妈生病,我背着她到镇里医院,走的路很长,后来到了医院,伤口裂开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开始有问题。但并不是一直有问题,只有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才会出现麻痹症状。”
胡杨道:“没有拍片检查过吗?”顾一野道:“当然有,但是检查不出来,看不到有什么问题。”
胡杨沉吟一下道:“那我们回你们军区医院,我来帮你检查一下吧。我总怀疑不单单是肩膀的问题,我担心是不是有碎屑导致压迫了神经。我现在就给简院长打电话,借用一下他们的器械。”
顾一野有些迟疑道:“已经好久没有问题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没有任何麻痹。”他晃了晃手臂。胡杨笑道:“看来我这次来广州你平静如水嘛,你看见我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以才没有麻痹现象。”
顾一野要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胡杨一笑,给简院长打电话,简院长还在研讨会现场主持下午的会议,将事情交给了小林处理。胡杨拉顾一野离开茶室,去军区医院检查,小林带着他们两人,跑前跑后。
终于检查完,小林请他们坐在简院长办公室,自己去等拍片结果拿给胡杨。胡杨看了半天,没有说话,却又装回袋子去了。顾一野问她怎么回事,胡杨说她要带回美国,过后再给顾一野答案。
李少兵给顾一野打电话,说党务会议提前到今天晚上7点召开。顾一野匆匆离去。胡杨又掏出来那些片子,仔细地看。
胡杨回美国以后,有一天秦汉勇来和李少兵商议事情,看见顾一野过来道:“一野,你都不知道我那岳母大人是怎么夸你那青梅竹马的,她说那次给首长会诊,一堆医生里她年纪最轻,但说出来的方案就是让人一点找不到毛病,后来给首长做的手术就是按胡教授的方案,现在来看预后效果也非常好。”
李少兵也很感兴趣:“一野,你还有青梅竹马?还是位神医?怎么也不给大家介绍介绍?”换在平时,顾一野可以坦然介绍胡杨,此刻他却有点心虚,难为情地摸摸头发。秦汉勇帮他把胡杨治疗高粱的业绩吹了吹,李少兵也很惊奇。
一个月后,顾一野收到了胡杨的电子邮件,给他详细解释了他的检查结果,最后的建议是:他到美国,她用那里的器械给他做治疗,国内还没有那样的器械,她不能在国内做。
顾一野有些迟疑,一是他作为军官要去美国,势必有一些困难,二是他自感这么多天都毫无问题,怀疑有无治疗的必要,而且据他所知,很多军人一辈子都携带着战场上的“馈赠品”,包括子弹。
他回复了胡杨之后,没想到胡杨很快就回复了,看来她就在线。胡杨只打了一句话:那些军人是那些军人,你是顾一野,我的竹马顾一野,我不想你终身携带战争馈赠品。
8 赴美
顾一野从北京回到广州之后已升为上校,身为高级军官,出国审查尤为严格。等到顾一野终于来到马里兰,已经是12月中旬。
胡杨到机场接他,将他带到了自己家里。顾一野要去住预订的hotel,胡杨将他按在椅子上道:“你如果觉得我多余,我可以去睡实验室,你留下。”她放开顾一野,又道:“我之所以有今天,也是拜你所赐,所以今天算我报答你。”
顾一野抬头疑问地看着她,胡杨笑道:“我那时来美国读书,上课,跟教授一起做实验,那时真的是没日没夜地学习、做实验,完全支撑不住的时候在实验室地板上就睡着了。就是因为我一旦停下来,就会想到你冷漠决绝的脸,想到你向我敬礼的样子。为了不想到你,我没日没夜地进步。你说,你刺激我这么上进,不该谢谢你吗?”
想到胡杨无数次睡在地板上的样子,顾一野一时也不知是该愧疚还是为她的坚强自豪。
胡杨到冰箱里取了牛排,对顾一野道:“今天中午先吃这个,我下午去医学院,晚上回来再带你吃大餐。等安排好了,我来操刀,莱纳特教授也会在场。”
顾一野忽然想起被胡杨拒绝的霍恩斯医生,胡杨笑:“我早劝退他了。我以前是在中东的战地医院见过他两次,他现在来我们医学院了,不过我跟他说得很清楚。”
晚上胡杨回来后,两个人去餐厅吃西餐。胡杨道:“顾一野,你还记得我们在莫斯科餐厅一起吃西餐吗?”顾一野道:“当然记得。”他幼年和少年时期,魏医生常常带他们俩和胡松去莫斯科餐厅吃西餐。但是胡松于1979年牺牲在对越战场后,魏医生哀伤过度,身体很快就衰弱了。1982年,她和胡杨和顾一野去新开张的维兰西餐厅吃西餐,期间他们都想起了胡松,魏医生无声地哭泣,此后没多久魏医生就去世了。
胡杨道:“我到火车站希望能阻止你,是因为我害怕……”顾一野道:“我知道。”胡杨振作一下精神道:“当兵是你的命嘛。不过你现在很好,已经是高级军官,比我在医院看见你那时更帅了。”
第二天,顾一野手术完成,完成度很高,但显然顾一野得在医院被固定一天,因为病灶事实是在颈部右后侧。胡杨看着他被固定得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的笑,给他端来一只苹果,切好了,把一小块放在他口边,笑道:“你再用手来拿呀。”顾一野很无奈,只得张嘴含住了。胡杨笑道:“这才乖嘛。”又喂了他一小块。
回到家里,胡杨没有去办公室,专心在家照顾他。因为是微创手术,顾一野很快就能动作自如了。街上已经处处是merry christmas的祝福声,胡杨去医学院处理了一些事情,也回家过节。
胡杨回到家里,看到顾一野正在将她圣诞树和圣诞礼物安装布置。她走过去一起安装,看着一派节日气氛从家里陡然升起,心里也很喜悦。顾一野拿着大星星对胡杨道:“胡杨,就等你来装这颗星了。”胡杨笑着将星星装在圣诞树最顶端,大功告成。
当天下午,胡杨没有做西式火鸡大餐,胡杨说火鸡太柴,不好吃。做了顿饺子,她戏称这叫中西合璧的圣诞节。顾一野在厨房和她一起,两个人比赛谁捏的形状更丑,最后是顾一野完胜。
晚上待顾一野睡了,胡杨忽然想跟顾一野捣乱,就把圣诞老人的一只袜子塞满了干冰,悄悄挂在顾一野房间门把手上。第二天一早果然听见顾一野被凉到惊到,奸计得逞,胡杨跑出来嘲笑顾一野。笑够了,胡杨站直了,面对顾一野道:“顾一野,Merry christmas!今年很开心你能在,以前每年的圣诞节我只要在美国,我都宁愿去实验室去,今年终于不用去了。 ”
看着胡杨一脸开心的样子,顾一野的内心感觉到自己在融化。
他忽然想起胡杨对自己说的话,她说她不认为顾一野会爱江南征,因为顾一野内心装不下人,所以才不会爱上任何人,只有内心的冰融化了才能容纳所爱的人进去。
他曾经以为自己爱江南征,认为江南征会和他一样会是那个谁也阻挡不了的海燕,但后来逐渐发现自那只是自己的误解。江南征用沙漠中的树来激励他,使他认定了她就是那个和他共同进步的好战友、好伴侣,但是江南征自己却宁愿做森林里的树,所有阳光雨露唾手可得,所以她更喜欢的是高粱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喜欢一个时刻能逗她开心的高粱米,沙漠中的树,只存在于那方手帕之上,存在于自己美丽的误解当中。
海燕,始终只是他自己,只有他一直在海上飞越暴风雨。
他手里握着凉凉的干冰,却在感到自己的融化,因为他终于回头,看到了还有一只海燕在为了他而飞越暴风雨。
忽然有人敲门,是一个小男孩要糖。胡杨给了他糖果,打发他走后忽然心血来潮,对顾一野道:“要不要玩这个游戏?”拿了一个盒子递给顾一野,“你去外面,来敲门要糖,我给你糖罐子里放糖果。去啊。”顾一野很好笑她居然让他玩这个,不过很听话地拿着盒子,出门,绕到屋后,然后再回来,敲门,作戏做全套,他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刚才小男孩的动作。
等胡杨打开门,顾一野面无表情地道:“Trick or treat.”胡杨看他模仿得还挺像,憋不住笑,给他盒子装了糖果。顾一野仍旧面无表情道:“这些不好吃,换一些吧。”胡杨笑道:“怎么还乱加剧情?”转身去房间桌子上拿糖果,顾一野跟着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胡杨笑道:“哪有跟进家来要糖吃的。”但还是将桌上的糖果给他盒子里装。顾一野将她手里的糖果盒放在桌子上,左手一把揽住了她腰,逼着她面对自己。胡杨猝不及防,不自禁地上身往后仰,顾一野低头看着她的脸,轻声道:“我要这样的treat。”右手托起她后颈,就吻住了她。
9 衷情
自胡杨离开广州回美国后,他们有时会用邮件交流,两个人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却没有往前迈一步。
顾一野在广州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胡杨对他的情感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改变过,但是他也很明白,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除了时空上的,也有职业的阻隔。他们国籍不同、职业不同,且都已经在各自的职业中奋发,他们都热爱自己的职业,无论让谁放弃自己的职业,都是不敢想的,不能想的,所以一直对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感避而不谈。但此刻顾一野却感到,他不能再失去胡杨。
胡杨没料到他忽然如此,几乎要晕倒,良久顾一野才放开她,胡杨急喘气,感觉顾一野放开得太及时了,再不放开她,她真要被搞窒息了。胡杨喘息平稳了一些后,道:“你想好了吗?”顾一野低声道:“想好了,我不会再放走你了。”胡杨道:“可是你知道的,我不能跟你回中国,这里有我的医学院。”
顾一野捋着她鬓发,看着她眼睛道:“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我不能再错失你了。我把你搞丢这么久,找回来就不会再放手了。”
他抚摸胡杨鬓发的样子就跟当初在火车站一样的,胡杨伸开手抱他,也像当初在火车站一样,头趴在他肩膀,张嘴作势要咬下去,忍不住又笑道:“还是不咬你了,再咬你的话又记恨我二十年。”
顾一野抱着她,在她耳边道:“你自己也说,爱顾一野会很辛苦,为什么还要坚守这么多年?”胡杨笑道:“哎呀,我已经辛苦那么久了,再换个人去爱岂不是更辛苦?人总是要讲一点沉没成本的嘛。”顾一野刮了一下她鼻子道:“小心鼻子变长。”
胡杨含笑未语,半晌才道:“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在山上,从山坡上滑下来后,你跟我说,一定要等着你,等你回来。我一直记得。”
顾一野不能再放手这个他错失这么多年的人。以往的他一直以自我灵魂的精进为人生目标,他尊重每个人,包括江南征和阿秀,但任何一个人都是他灵魂之外的人,都是他的本体无关的人,只有在胡杨这里,他第一次想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与胡杨交融在一起。胡杨对于他,就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胡杨才是真正长在沙漠里的那棵树,独立而又悲壮,强悍而又温柔。
10 cottage
胡杨从最开始的紧张迷乱稍微平静之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顾一野道:“今天是我的告别林巧稚日,我要庆祝一下!”顾一野奇道:“什么?”
胡杨一边脱开他的束缚,一边道:“一会儿告诉你,我现在要赶紧打电话。”
胡杨上网搜索并打电话,顾一野看到她在搜一些山间别墅,过了一会儿胡杨道:“好了,我们这就出发,cottage在银泉镇,离这里两个小时车程。”
胡杨开车,让顾一野坐在副驾驶,上了州际公路,胡杨长出一口气,对顾一野道:“现在有时间了,我来解释为什么今天是告别林巧稚日。我来到美国那么努力,最开始就是为了躲避你你这个冷漠的讨厌鬼窜到我心里老捣乱,后来就逐渐被激发出了斗志,决心做个科学家,做个医学家。你知道网络上为什么说我是不婚主义者吗?”
“其实是因为我表达过对林巧稚医生的尊敬,我当时就在想,我要和林医生一样做伟大的医学科学家。可是我现在的伟大理想都被你给摧毁了。我做不了林巧稚那样伟大的人了,你要补偿我。”她促狭地朝顾一野笑了笑。
顾一野伸手握住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感慨道:“你的理想还在的,你还可以继续做伟大的医学科学家。”
胡杨笑笑,没有回应。
到了银泉镇预定的别墅式酒店,服务生驾雪地车载着他们穿越一处山谷,在一片开阔地上,白雪皑皑如地毯般延伸,青松林的轮廓将这片雪地绘成了一幅绝美图景,就在靠近山边的那处深褐色的木屋就是胡杨预定的cottage。
cottage内壁炉炭火正旺,一室如春。顾一野待服务生走后,一把就将胡杨抱住,给了她一个绵密而深情的长吻。
胡杨眯着眼睛道:“接吻好像……好像……踏在云彩上触电,让人睁不开眼,还被电击到了每个器官……”顾一野笑道:“你这是在写医学论文还是写言情小说?”
胡杨笑笑道:“医学论文吧。”顾一野一把抱起她道:“那就再写一篇言情小说。”
待天地为之安静,顾一野陷入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中。他没有想到胡杨所说的告别林巧稚日并非告别医学科学家梦想,而是告别以医疗事业为爱人的决心,告别不婚主义,告别封闭自我。
他这么些年来虽然有时候会想到胡杨,但都是在有些具体的事情的时候,像高粱说要托胡杨买书的时候,他会想到她,更多的时候他没有想起来过这个曾经和他在幼年时一起共患难的小伙伴。以至于后来他们好久都没有联系他也没有察觉出来有什么异常,以至于他在查找搜索知名神经外科专家的时候,最初并不知道她就是胡杨。这么多年来他不知道她在美国那么辛苦,那么努力,而她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要摆脱他带来的痛苦,甚至因为他的缘故,她甚至完全封闭自己,只与科学作伴。
他可以自我安慰说他为人类培养了一个年轻有为的科学家,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不去这个坎儿。
顾一野抚摸着她的背。胡杨睡了一会儿醒了,轻轻动了动。顾一野心中愧疚堆积,轻叹道:“胡杨,你为什么要这么苦自己。”胡杨微微睁开眼,声音很含混地道:“你在说什么?”顾一野亲了一下她道:“如果我没有回来,就真的害你一辈子封闭自己了,不和男人有任何亲近。”
胡杨神经一激灵,神智完全清醒了,抬头道:“你是在嘲笑我是老姑婆吗?”顾一野道:“不是,我是觉得你太委屈自己了。”
胡杨嘴角泛起了一点笑意:“是因为没有人能像你一样啊,我才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她顿一下又道:“哪里会有大于等于顾一野的人?你跟我说,是谁,我现在就去找他,一定要拿下他。”
顾一野捏捏她鼻子,轻声道:“你敢!”虽然他之前对胡杨是否曾经有过男朋友并不介意,但此刻他发现胡杨这么纯粹地属于他顾一野一个人时,男人内心深处的独占意识就立刻泛上来。
胡杨道:“其实我业余研究过一个课题,有关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处女们的心理和生理健康问题。我发现她们大多数都生活状态挺好,没有人们所说的那种没有男人就歇斯底里的现象。那一次研究更坚定了我做老姑婆一辈子的决心。”
顾一野有点好笑她居然还钻研过这样的课题为自己的决心作支撑。想到胡杨那简洁明快如手术刀一样的家,知道她一直在科学家的道路上狂奔。
胡杨休息好了就道:“我们出去玩吧,出去玩是日程一部分,不能不走日程表。”
顾一野亲了一下她,才放开她。胡杨出去后才发现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知道她这块□□被顾一野开垦过分了,最后还是顾一野将她公主抱起来,一直抱回去让她养着。
顾一野很懊悔,回到胡杨家,无论胡杨再怎么逗他,他都不上钩,他给胡杨留充足的时间休养。胡杨看他那么能忍,也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小游戏,她知道顾一野打定了主意不动她,她就故意搞各种小花招诱惑他,然后看他上火却又不肯动她的样子,她就吃吃地笑,搞得顾一野又气又笑,他被这只鬼马精灵给折磨坏了。
11 决定
顾一野和胡杨度过圣诞假期,于2006年1月上旬回到中国。两个人都恢复了往常的严格生活,但是与以往不一样的是,他们心里装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放在心上的东西让他们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在发生巨大变革。
2月上旬,胡杨给顾一野发信息,说自己经过慎重考虑,准备开始操作离职和更换国籍的事情。顾一野知道霍普金斯医学院对胡杨的意义,她虽然做外科手术已经出神入化,但她更坚持的是自己的科学家梦想,留在霍普金斯医学院才是她成为顶级科学家最合适的地方。他回复道:“胡杨,你知道我不介意你不回国,不能常和你在一起我都不介意。”为了不那么沉重,他又打了一行字过去:“为了我而换工作换国籍,胡叔叔会把我揍个半死。”
胡杨回复了个笑脸:“我还没有跟我爸爸说,如果跟他说了,我猜想他一定会很开心,他知道妈妈也一直在期待我们长大后能结婚,他一定也开心。”
她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过来逗他,瞬间将顾一野给点燃了,她在美国就爱玩这个游戏,在他耳边说逗他上火的话,让他非常艰难地做柳下惠。现在又来,把顾一野气得不行。
这时胡杨打来电话,顾一野低声道:“胡杨你真是太坏了,明知我来不了,还故意这样。”
胡杨笑道:“好好,不逗你了,那我们讨论SARS病毒的内部结构和病理原理?或者我们讨论讨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顾一野气道:“钢铁是胡杨炼成的。”胡杨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吃吃地笑。
过了几天,胡杨再次提出来自己放弃美国国籍,来中国工作,顾一野打了一行字回复她:“我不想你做这样的牺牲,你不是代价。”
胡杨好半天没有回复,过了十分钟才回复道:“我之所以想回中国和你结婚,不是在为我们能在一起而作出牺牲,仅仅只是因为,我爱顾一野。我想跟你在一起,而这与牺牲和代价无关。”
顾一野盯着那行字,长长地沉默。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那个乡下医院下的那个要做代价和牺牲的决心,是因为他不爱。而在胡杨这里,她仅仅是因为一个理由,可以抛弃所有原有的一切,只是因为爱他。
顾一野看着胡杨的回复,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滑落下来。
12 元宵
2006年元宵节的时候,部队照常没有放假,但是发了汤圆。傍晚高粱和江南征带着荆荆和汤圆来到顾一野家。高粱说顾一野孤苦伶仃的,他一定要代表首长慰问慰问顾上校。
顾一野恨不得将高粱一脚踹出去。
江南征和荆荆到他家小厨房将众人的汤圆放锅里煮,实在是转不开身,煮好了后江南征对顾一野道:“已经给你分了新房,为什么还没有搬走?”顾一野说要等小飞回家来装东西。江南征道:“你是怕小飞回来抱怨你没有将该搬走的记忆搬走是吧。他放寒假这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吗?为什么不回家?”
顾一野道:“他和同学去黑龙江了,说那里凉快。”高粱道:“小子欠揍,等他回来我揍他。”江南征终于忍不住了:“高粱,揍顾小飞这活儿是你该干的吗?要揍也是顾一野揍孩子。”
高粱道:“你看他那样儿,他下得了手吗?后爹哪有那么好当的?还是得我这个外人下手。”荆荆不同意了:“爸爸,您揍我还少吗?”高粱道:“我真动过手吗?哪次不是临阵脱逃?真要动手你现在还能活蹦乱跳?”江南征哈哈大笑:“你们爷儿俩就在这里打一架,我还真想好好看看。”
看见高粱一家互开玩笑的样子,顾一野不得不感叹他在父子关系维系中的受挫。他养小飞母子最初始的原因就是因为阿秀带着儿子生活不易,他希望老班长和阿秀的孩子能生长得顺利,到头来孩子倒是安稳长大,却一直对他心有芥蒂。
这时电话响,是胡杨打来的,一听见顾一野叫出胡杨这个名字,高粱和江南征都竖直了耳朵。顾一野前些天在美国时间挺长,江南征和高粱私底下曾经猜测过这两个人。但这些天他们都没怎么见过顾一野,现在终于有了八卦的好机会。
顾一野对胡杨道节日祝福,胡杨很开心:“这里没有灯笼,也没有元宵,等我回到中国你要给我做个灯笼,就像小时候那样。”顾一野笑道:“好多年了,忘了怎么做了。”胡杨道:“你一定能想起来的,不给我做的话,我给你耳朵哈气。”
顾一野最怕她这一招,立马就答应了。
江南征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顾一野:“胡杨要你做什么呀?”顾一野道:“灯笼。小时候我给她做过一个,她说等她以后回中国时我要做灯笼给她。”
江南征笑道:“这么说是有典故呀,那讲讲呀。”
顾一野还真讲了以前的那只灯笼。1977年,很多曾经被批为封资修的东西渐渐又恢复了合法身份,其中包括元宵节。快到元宵节时,魏医生给胡杨讲了以前中国人对节日的重视,讲了元宵节人们会做灯笼开灯会猜谜语,胡杨很好奇,要顾一野给她做一只灯笼,顾一野拗不过她,照着书里的图用铁丝做了一只,胡杨在灯笼纸面上画了人像,一面是顾一野,一面是胡杨。她本来是放在家里,有一天她一个好友孟晓敏来她家时,她很开心地给孟晓敏看那只灯笼,并且告诉她是顾一野给她做的。
但是胡杨没想到孟晓敏背叛了他,她故意让胡杨带着灯笼去她家,在那里有一些他们的同学,有男有女,他们污蔑胡杨对伟大领袖不敬,伟大领袖刚去世不久她就张灯结彩,居心不良,其心可诛,他们还侮辱胡杨行为不端,勾搭顾一野。从言语批判到行为批判,最后胡杨挨了一顿打,女生抽出来灯笼里的铁丝扎她。
在顾一野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魏医生心痛不已,顾一野也很愤怒。所幸当时的社会整体氛围已经在逐渐好转,这些学生自认为还能像以前那样所有的暴力行为都会被视为革命行为受到褒奖,但他们想错了,这次他们终于遭到了惩罚。
胡杨清醒过来时,顾一野正坐在她床头,胡杨看见他就哭了,道:“灯笼被他们搞坏了,他们搞坏了你做的灯笼。”顾一野安慰她道:“那个不重要,坏了以后再做,你不要哭,你脸上有伤,泪水对伤口不好。”胡杨泪流不止,顾一野帮胡杨擦眼泪,不让她眼泪流下来。
胡杨的伤好久才好,顾一野说要给她做一只灯笼,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做。
他讲完这件事,江南征和高粱面面相觑,停了几秒高粱才道:“顾一野你知道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要将你踹到火车底下去,其实是因为在火车要开前我在站台看见胡杨了,她正坐在那儿哭,我说我帮你把顾一野那小子踹下火车。当时我只想将你踹下火车,现在我想将你踹到美国去,让你去给胡杨做灯笼。”
13 夜宴
2006年春,胡杨到岭南大学讲学半个月,她作为岭南大学客座教授,每年都会来一次。她来之初,顾一野要去香港接她,胡杨说不要。晚上她打电话给顾一野说因为助手凯瑟琳在,她怕自己在助手面前行为失当。自顾一野上次离开美国,两个人已经几个月未见。
顾一野按捺住想见胡杨的心,等她结束讲课,去香港接她回广州。在岭南大学学术报告厅外,胡杨还没结束讲座,顾一野站在门外走廊,恍惚又看见胡杨,在他身前几米远的地方站定,看见他,以淡淡的怨怼语气对他说:“好久不见,承蒙不弃,还没忘了我。”他当时只知道自己遭遇了要不要离开部队的难题,只知道高粱遭遇了极有可能要下肢瘫痪的难题,他并不知道胡杨是跨越了多少绝望与哀伤才能那么坚定地站在手术台和报告台上。
他后来才能知道自己贸然重新出现在胡杨的生命里所带给她的冲击,也无怪乎她第一眼看见他时会有怨怼与忧伤的叹息。
胡杨从报告厅出来,站在走廊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笑地看着他。顾一野走近她,问凯瑟琳这次为何不在。胡杨说她已经告知凯瑟琳先回美国,她过后再走,凯瑟琳帮她安排了两天后的飞机,回了美国。胡杨笑道:“我担心我和你久别重逢会行为失当,看来我并不会。”顾一野忽然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些依稀的哀伤:两个人在人生最盛的年华完美地错过。
胡杨带他到上次见他的地方:“上次我们是在这里叙旧,现在再次叙叙1999年的旧。”他们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场景如昔,绿水逶迤,蕉叶舒展,茶饮清新。胡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一野的肩膀道:“上次在这里见你时,我看见你眉头紧锁,这可不是我从小见到的顾一野,我从小到大所熟悉的顾一野自信而优越,什么都难不倒你。可是上次看到的你眉心几乎就几乎没有解开过,这次就真的好多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顾一野的两眉之间,微笑道:“眉宇舒展,现在终于不再皱眉头了。”
顾一野不禁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过去,虽然他一直认为不断进取是人生的底色,所有伴生进取过程的磨砺和苦难都是人生的本质,都是灵魂和个人成就获得进阶的代价,他要看看自己这么努力进取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但是和胡杨在一起,他忽然发现在心情更愉悦中前行未尝不是更加美好的人生度过方式。
顾一野握着胡杨的手道:“是因为有你。”
胡杨哈哈一笑道:“谢谢你夸我。”
回到广州,在胡杨入住的酒店顾一野定了宴席。因为胡杨还是外籍身份,进出军营不便,顾一野在酒店邀请了一伙老首长和老朋友们。
简院长是与胡杨商议来医院就职的事情。自从胡杨透露了要回国内的消息,简院长就表达了十足的诚意来盛邀胡杨。虽然很多细节已经在电子邮件中进行敲定,但简院长听闻胡杨来广州,还是带着女儿女婿一同前来欢迎她。秦汉勇自然是没得说,非常开心前来。当初顾一野因为诗集事件在他面前发誓,让他不要担心自己会沉溺于男女情爱,他是对这些知识青年是不放心的。后来的顾一野走的每一步都让他震惊,他才知道真的小看了这个知识青年,顾一野内心的能量并非他所能想象。虽然此后工作和顾一野交集不多,甚至湛蓝行动中他曾深深恼恨顾一野完全不讲情面的技战术狂轰滥炸,但在内心深处他依旧为顾一野自豪,自己带出来的这个兵就是强!
顾一野之前去邀请李参谋长的时候也顺便邀请了宋师长,李少兵自然是开心前来,而宋建设则拒绝了,郑源今年很快就退休,正在走流程中,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看在眼里,虽然顾一野是他手下最出色的团长,但他也不想私人关系中的交往被其他人看到。他对顾一野开玩笑道:“一野,你是为了让我同意你违反纪律留宿军营之外才拉我入伙的吧,我才不去。”李少兵哈哈大笑。
荆荆已经上学去了,高粱和江南征两个人赴宴。他们两个人在1984年见过胡杨,1999年再次见过她,好在经过1999年的手术,江南征与胡杨并无芥蒂,两个人还能相谈甚欢,顾一野和高粱都内心称奇。
李少兵之前听秦汉勇说胡杨是医学教授,还是神经外科手术专家,还以为胡杨是位非常严肃非常学究气的女子,见面才惊到了,再次感叹这才是天纵奇才顾一野的佳偶。李少兵以前有点为顾一野和班长遗孀的婚姻感到惋惜,现在顾一野小朋友和青梅竹马在一起,而且还这么出色这么般配,他也打心眼里为顾一野高兴。
李少兵开玩笑说这是顾一野小朋友带胡杨见家长。高粱道:“对对,就是见家长,其中包括我。”江南征道:“充什么大呢,胡杨当初真不该救你。”顾一野见这么些年了,他还是这么着三不着两,微笑摇头叹息。
他们正边谈边吃,忽然宋建设来了,把顾一野他们都惊着了,实在没想到宋建设还真来了。高粱忙道:“报告宋师长,桌子上虽然有只鸡,但我这次保证绝对不是你们家的二黄。”宋建设气笑了:“你还有脸说!你直到现在还没赔偿我家的二黄。”
秦汉勇哈哈大笑,李少兵为没有能参与到二黄事件中而遗憾。
待客人们都离去,顾一野和胡杨回到客房。顾一野在进门的亲吻中就已经将胡杨的衣服扒了,胡杨笑道:“看来我这次见你,我没有行为失当,倒是你有行为失当的嫌疑。”顾一野道:“他们的夜宴结束了,我的夜宴才刚刚开始。”
他上次伤到了胡杨,给胡杨留了充足的休养生息时间,这时候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了,他要的最美味的佳肴,只有胡杨。
14 新居
2006年夏,顾一野本来想等小飞暑假回到家一起搬新居,但小飞内心抗拒搬家,抗拒胡杨,故意不回家,和同学去新疆去了,说是新疆的阳光最纯粹,他要去新疆多晒晒太阳身心健康。但部队已经等不得了,他们原来的房子要给别的军官住,顾一野不得不将所有东西一股脑都打包搬到新居,连小飞的小学练习本都带过去了。
江南征和高粱不请自来,跑来帮忙搬家。搬完后,顾一野请高粱和江南征到胡杨的新家去做客。
离开美国回中国工作,这个决定对胡杨的职业生涯来说很伤筋动骨,所幸简院长非常欣赏她,所以她回来后是在军区医院。医院为她这样的重点引进人才提供了一套带庭院的住房,胡杨在此已经居住一月有余。江南征到胡杨新居参观了一番评价道:“我说顾一野,人家胡杨这新居可比你的新居气派多了。”顾一野深以为然。高粱道:“胡杨家这么大,你还要部队那房子干嘛呀,给我们住得了,正好这两天荆荆中二病犯了,闹着要独立。”江南征喝止:“闭嘴!人家的房子干嘛给你住。”
顾一野想起来胡杨曾经跟他说,高粱江南征两人就像他们俩小时候一起去北展听的相声《扒马褂》,一个人负责顺嘴胡说,另一个人负责找辙圆谎。现在看来江南征也不打算帮高粱找辙了。顾一野问高粱:“荆荆不是已经上高中了吗,怎么可能有中二病。”高粱道:“高二也是中二,高中二年级病。”
胡杨还在医院,顾一野拿出水果招待两人。
胡杨下班回到家时,手里捧了一大捧红玫瑰,美艳耀眼。胡杨说是患者送的,高粱对顾一野笑道:“这可比你的小野菊气派多了。”顾一野没有回应,胡杨看了他一眼,对高粱江南征道:“感谢你们帮忙搬家,我没法过去,烦劳你们了。”高粱道:“哪里哪里,这不是多日不见刚好找机会聚聚嘛。”
胡杨去将花放好,和江南征去厨房做饭。江南征对胡杨笑道:“胡杨,你这位患者想法真别致,居然给医生送红玫瑰。”胡杨笑道:“可能是患者喜欢红玫瑰。”江南征道:“你是不是和顾一野闹别扭了呀?”
胡杨奇了:“没有。为什么这么说?”江南征道:“红玫瑰代表爱情,这谁不知道呀,我还以为有人送你红玫瑰,你故意拿回家要气一气顾一野呢。”胡杨微微一怔:“真的会这么认为吗?”江南征道:“可不吗,如果我拿别的男人送的红玫瑰回家,高粱非炸毛不可。”她又笑道:“幸亏他过些时候要去俄罗斯了,他走了我就像你一样,想拿谁的花就拿谁的花回家。”
胡杨刚要问高粱为何要去俄罗斯,就听厨房门口高粱炸毛的声音传过来:“谁的花拿回家?侯震不是早就滚蛋了吗?”江南征笑道:“没有侯震,还有王震李震马震牛震啊。”高粱看了一眼胡杨,对江南征道:“外宾面前要放庄重些。”江南征这才想起自己说了啥,看了一眼胡杨,笑了起来。高粱将她们俩赶出厨房,说厨神高粱的showtime到了。
吃饭的时候,高粱问胡杨的国籍什么时候恢复,他们都等着吃喜酒呢。胡杨说得再等等,恢复在北京的户籍,程序时间比广州的程序时间长。高粱道:“干嘛回北京啊,就做随军的军嫂,户籍放部队不挺好,全军谁不知道你是为顾一野才回中国来的。”胡杨含笑摇摇头,没有回答。
高粱对胡杨道:“我跟你说胡杨,你是今天没看见顾一野都搬了什么,我居然看见有个箱子是小飞的小学中学作业本,你说他都大学生了,还留着这些干嘛,要我早就一把火给烧了,他居然还留着,还给搬到他新家去了,我到那儿就把箱子划开,把作业本全堆小飞床上了。我跟你说胡杨,你以后跟顾一野一起时间长了就知道了,他日常生活就是书生气十足,连个小屁孩都治不了,看小飞这小子都扑棱成什么样了,一身妖蛾子,常年中二病。”
胡杨虽然早就知道高粱言行无忌,但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说,她本能地就要维护顾一野:“顾一野是尊重小飞的意见,那和书生气没有关系,顾一野尊重每一个人,包括孩子。”江南征噗嗤一声笑了。高粱无奈地摇摇头道:“你不知道,你老公这个人吧,日常生活中比书生还书生,一到战场上就成了一个战争狂人,比狂人还狂人,简直是六亲不认。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分裂。”
胡杨这才知道高粱此次来是干什么来了,是被顾一野打败了心中窝火来泄愤来了。她知道这些天部队进行了一场大比武,顾一野带的部队再一次将他们干得落花流水。
春天胡杨来广州的时候,那时已经开始筹备大比武,那一次宋建设本意不去赴顾一野的宴请,中间忽然想起一事,虽然秦汉勇已经定下来不久要调去A军参谋部,不再负责特战大队,可万一秦汉勇在吃饭的时候给顾一野灌迷魂汤,要顾一野为郑源的面子考虑,要郑源的女婿光明正大赢一场好让郑源舒舒服服退休,那可就恼火了。虽然宋建设不喜欢在演习中过分真切甚至可能引发伤亡,但是他一想到在湛蓝演习中的“阵亡牺牲”就引以为耻辱。于是他才匆忙去了酒店。
其实秦汉勇并无意给顾一野灌这种迷魂汤,而且顾一野这人,一身钢铁意,七窍玲珑心,哪里是别人说什么就能左右得了的。此次大比武将特战大队打得落花流水,虽然郑源很没面子,但顾一野并没有在意。
胡杨对高粱道:“我认为,作为部队的指挥官,职责就是在战争中干掉对方的有生力量,这是军人的荣耀所在,也是部队指挥官该考虑的事情。就像我们医生,我们所考虑的事情就是将患者尽可能医治好。至于哪场战争该佯攻该诈败,那是政治家们所考虑的事情。”
江南征觉得很没面子,给高粱倒了一杯饮料,递到他嘴边:“闭嘴吧你。”
两个人走后,顾一野和胡杨在厨房一起收拾碗筷,胡杨似乎漫不经心随口问了一句:“野菊花是你送给阿秀的吧。”顾一野道:“是的。”他擦了擦手,又为胡杨摘下防水手套,摆正胡杨,与她面对面,然后很郑重地道:“胡杨,我知道你不喜欢提起阿秀,不过你要相信,我有时候或者其他人有时候偶然提起阿秀,是无心的,并不是要伤害你。”
胡杨看着他一脸真诚还带点恳求的表情,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不由笑道:“我知道,你不用这么紧张。”
第二天一大早,顾一野要早早回部队,起得早,胡杨尚在迷糊中,她断断续续地道:“高粱昨天说错了……你还有一个特点他不知道……你日常是书生……战场上是战争狂人……在床上,就是凶残的野蛮人……好凶残……可是我好喜欢……一点都不舍得你走……”顾一野亲了一下她道:“再不走我要迟到了……”
顾一野一边穿衣服一边道:“昨天的花是哪个患者送的?”胡杨微微睁开眼笑道:“你终于忍不住肯问了……你过来,给我看看你吃醋的模样。”顾一野不肯给她看,胡杨笑道:“你过来,亲亲我,我才告诉你……”顾一野又跟她缠绵了几分钟,胡杨才道:“是一个女患者送的,她和男朋友玩高空刺激,结果受伤了,我给她治疗好了,她很开心,就送了我红玫瑰,庆祝自己重新获得爱情,也恭喜我嫁给了青梅竹马……我老公可不玩高空刺激……但是我老公在床上也好凶残的……我好喜欢……好喜欢……”她伸出手指捻着顾一野的衣角不放。
顾一野感觉到自己再不狠狠心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15 手术
2006年秋,顾一野接到林北海电话,电话里林北海的声音充满了满满的忧伤和疲惫,赵图英病危,他知道胡杨曾经以高超的神经外科手术治疗高粱,想请胡杨给做手术。
顾一野给胡杨打电话,胡杨立刻表示尽力。做手术那天,顾一野那天也很紧张,赵轰六上战场前,妹妹曾陷入病危,此次又病危,他非常希望她能再次转危为安。几次给林北海打电话询问,都说尚未开始动手术,直到半夜近十二点,才开始手术。
第二天下午,林北海给顾一野发了条信息,说一切顺利。顾一野长舒一口气。他想打电话给胡杨询问胡杨的情况,但没有人接听。这时候林北海给他发来一张照片,胡杨躺在手术室地板上疲惫地睡着了。
林北海说他因为没有看见胡杨,就向护士询问,护士给他看了一张刚才在手术室拍的照片,胡医生一连做了十四个小时的手术,累倒了。林北海语声哽咽,对胡杨充满了感激。顾一野安慰了他,让他好好照顾嫂子。
放下电话,顾一野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胡杨给高粱做手术,胡杨也是做了好几个小时的手术,待童冰出来报告说一切顺利的时候,他和江南征他们都只感到了高粱终于不会再瘫痪的喜悦,现在他想穿越回时空去看望那个疲累的医生,跟她说:“胡杨,辛苦你了。”
看望那时的胡杨已经不可能了,但现在可以,待理完事情,他就回家看胡杨。家里黑黑的没有开灯,他打开灯就看见胡杨躺在沙发上正睡着。他走近胡杨,看见她比往常更加白皙一些,的确是累坏了,他没有打扰他的睡美人,去厨房做饭。也就半个小时的功夫,胡杨忽然在叫他,顾一野过去,对胡杨道:“我的胡杨宝贝辛苦了。”胡杨看着他郑重其事的脸,笑道:“不辛苦,我老公顾一野才辛苦。”
胡杨坐起来道:“你每次这么郑重地跟我讲话,我都会吓一跳,以为又出大事了。”顾一野道:“我是说真的,以前你给高粱做手术,我当时只注意到高粱的手术完成了,却没有去关注那个做手术的医生。”
胡杨笑道:“我妈妈就是医生,我既然选这份职业,对长时间做手术就早就有心理准备,其实主要也不是因为累,更多是因为精力长时间高度集中,一旦完成手术,精神会因为松懈而疲惫。”
她对顾一野道:“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只能说尽力,是因为这类手术预后效果因人而异,但这时候我终于可以给你一颗定心丸,她的恢复效果应该不会太差。”
顾一野亲了亲她的脸,问道:“你这次为什么完全没有犹豫?上次我还为高粱求了你两次你才肯答应。”胡杨道:“因为她是林北海和赵轰六的亲人,而林北海,我认为他是你最好的战友。”
临睡前,胡杨说她明天会休息一天,感叹说如果顾一野也能休息就好了。顾一野说明天就是他的休息日,胡杨开心地在床上翻了个跟头。她回到中国来之后,因为两个人都是工作狂,而且顾一野更多时候住在部队,本来休息日少,两个人能碰到一起的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可把胡杨开心坏了。
顾一野小时候就见过无数次胡杨开心地翻跟头的模样,她在自己床上翻过,也在顾一野床上翻过,现在她终于可以在他们俩的床上翻跟头。顾一野含笑看着开心的胡杨。胡杨坐起来道:“哎哟不行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她揉着脖子,顾一野知道她脖子又不舒服了,让她趴床上开始给她按摩。
顾一野自从看到胡杨会因做手术而疲累之后,就照书学按摩,现学现卖,不过几乎每次都是从最开始按摩全身,最后就集中在一个部位按摩了,每次都将胡杨搞得比做手术还累。这次顾一野却发现在给她按摩颈肩时胡杨很快就睡着了,是真累坏了。
16 宁静
第二天胡杨一直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就看见顾一野眼睛亮亮地正看着她,看到她醒来就道:“胡杨,早!”胡杨清醒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今天他们俩可以愉快在一起一天时间,开心地坐起来:“早上被老公问候早上好的感觉真不错啊……你今天早上终于不用早早走了,今天是我们为所欲为的一天!”
顾一野笑道:“怎么为所欲为,听凭胡杨安排。”胡杨道:“那我就开始为所欲为了啊,我要你立刻给我讲个故事。”顾一野笑道:“这还不简单,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胡杨抗议道:“换一个换一个。”
小时候他们俩在一起玩的时候,胡杨就老让顾一野讲故事给她听,顾一野道:“你自己也认字,自己看书去,为什么老让我给你讲。”但每次胡杨都会央求他,而且一顶一顶“故事大王”“你最棒”的高帽子给顾一野戴上,顾一野每次都拗不过她,就开始给她讲,有时候是讲书里看的,有时候是随意瞎编的,他知道胡杨对战争也没什么兴趣,就故意讲战争的,古代战争的,现代战争的都讲,他以为能打消胡杨的兴趣,没想到胡杨每次还挺认真,有一次他故意讲了一个跟以前讲的一样的,胡杨就叫:“换一个换一个。”
顾一野看她所谓的为所欲为就是重温幼年时的快乐,感到很搞笑,配合地给她讲。看她又嚷嚷换一个,就道:“有点耐心嘛,庙里是有三个和尚,不是两个。”胡杨笑道:“好好,你讲你讲。”歪在床上听他讲故事。
顾一野道:“庙里有三个和尚,一个老和尚和两个小和尚。两个小和尚一个叫野火烧不尽,一个叫春风吹又生。”胡杨笑:“哪有这样的和尚名。”
顾一野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老和尚法号白居易大师,给徒弟起这两个名很正常。”胡杨哈哈笑:“好好,继续继续。”顾一野继续讲:“有一天老和尚对两徒弟说,我们要去寻找最好的树。”胡杨奇道:“不都是找最美的花吗?为什么找树?”顾一野道:“佛门非我等凡人所能猜度。”
他接着讲:“野火烧不尽带队,走到森林里,野火烧不尽宣布,榕树是他认为最好的树,大师摇摇头,换春风吹又生带队,走到沙漠里,野火烧不尽说这里根本没有树,又走了很远,看见胡杨,春风吹又生宣布,这是他认为最好的树。”
胡杨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坐起来笑道:“说吧,准备怎么编排我?”顾一野道:“哪里是编排你,我是要告诉你,白居易大师的答案是,春风吹又生说得对,胡杨就是最好的树。”他抚摸着胡杨的脸,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胡杨,你的确是最好的。”
他在胡杨唇上印上最温柔的吻。虽然胡杨不知道他讲这个的来历,但他要让胡杨感受到他对她的尊重和爱意。
他们在床上一直待到中午才起床。顾一野说早上他看了一种新的按摩手法,要现学现卖给胡杨试试,试着试着就又开始重复以前的程序,从全身按摩改为局部按摩。中午胡杨能爬起来时,再次感叹,比做手术可累多了,顾一野为所欲为起来可远超她想象。
17 原因
下午,胡杨将庭院里的落叶收拾干净,坐在门廊下看书,顾一野在旁边给她做灯笼,胡杨其实无心看书,注意力都被顾一野吸走了,岁月静好得让她怀疑眼前是否是真实的。
这时胡杨的手机响了,顾一野听见胡杨对电话里说自己还在医院。顾一野问她:“为什么要撒谎?谁的电话?”胡杨道:“江南征,看来高粱已经去俄罗斯,她也是穷极无聊,想来找我,我才不要,我要和我老公过二人世界,不理闲杂人等。”
顾一野含笑道:“就是,谁都不能来打扰。”胡杨挺开心他这么说,问道:“高粱为什么要去俄罗斯?要多久?”顾一野道:“去俄罗斯一个特战学院进修,大约三年吧。”胡杨假装倒抽一口凉气:“三年!那江南征岂不是穷极无聊三年?不行,我要看紧了我老公。”她过去从背后紧紧抱着他。
顾一野没想到她会这么反应,很认真地道:“胡杨,我今天早上跟你讲的故事是真的,你要相信我,胡杨就是最好的,别的可能性都不会再有。”胡杨笑道:“我知道,我是逗你玩的,1999年再次见到的时候我就看得出来你早已经放弃江南征了。”
顾一野道:“胡杨,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胡杨道:“什么?”
顾一野犹豫一下,还是讲了:“你对江南征似乎并没有戒心,但为什么不能谈及阿秀?”
胡杨沉吟一下道:“我今天回答你,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不快,但你不可以反驳,只能听我说完,我说完之后此事翻篇,你也不要再追究。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就不回答。”
顾一野同意。
胡杨道:“不管是我臆测还是我内心的嫉妒让我不尊重现实,总而言之,我不认为你爱的是江南征。但是我认可她在你生命中存在的价值。我们两个自出生就已经认识,从小几乎天天在一起,你对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而江南征在你正青春的时间出现,让你能感受到从我这里没有过的感受,也就是说,我认为,你在这段感情经历中是受益者,你和江南征那个时期的交往,对你的情感世界及精神生命是有增益作用的。”
“而在阿秀那边,我知道你是为了求取心安,但就你个人的情感世界和精神生命而言,我认为你一直是处于严重损耗的状态,这让我很心痛。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你一定会很不愉快,你会为各种原因,为自己的过去的那二十年辩护。但我在美国跟你说我要回中国来时,你下意识中提到两个词,代价和牺牲,已经能说明问题,你内心深处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对阿秀所有事情不过问、不好奇、不打听,是因为我不愿意揭开你的那些经历,虽然我不知道详细情况,也无意知道详细情况,但你那个时期的家庭生活是我心里的伤疤,我不要看你作为代价和牺牲的精神损耗过程,那样只会让我心痛。”
她一口气讲了这么多,顾一野沉默了片刻,表示不会再提。
胡杨提振一下精神,笑道:“你知道我在美国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永不结婚的吗?就是我爸爸告诉我你和班长遗孀结婚之时。我才不要和任何人恋爱结婚生子,我什么都不要,精神和情感不需要任何增益,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损耗,一个人一辈子,清清爽爽过一生,不亏不欠,无增无减。”
顾一野摸摸她的脸颊,故做惊叹道:“我的胡杨冷静得好可怕。”胡杨笑道:“我也觉得我应该去钻研钻研爱情经济学这门学问,说不定可以写出一篇学位论文。”
顾一野笑道:“我难道不是任何人中的一员吗?为什么又肯做我老婆了?”胡杨忽然发现她被顾一野抓住了语病,哈哈一笑道:“当然不是,你姓顾,叫一野,不姓任,更不叫何人。”顾一野听她玩起了文字游戏,摇摇头叹道:“文字游戏我可说不过你。”
顾一野继续做灯笼,胡杨坐回椅子,盯着顾一野的侧颜看,顾一野没有抬头也知道她在干吗,就笑道:“不要对着老公犯花痴。”胡杨将脚伸过去放在他腿上,脚趾缠着他衬衫的扣子:“就花痴!我有这么帅的老公,不花痴岂不是浪费。”
在胡杨不停地捣乱下,直到傍晚顾一野的两个灯笼才大功告成,里边装好了灯,胡杨喜滋滋地挂在门廊外,待天黑了以后,开了灯,灯晕中,胡杨开心地在顾一野耳朵连连哈气,顾一野痒得不行,他摸着耳朵道:“你不是说不做才哈气的吗,怎么做了也来哈气。”
胡杨笑道:“因为我喜欢看你做柳下惠呀。”顾一野也就在美国的时候心疼胡杨,肯做柳下惠,现在哪里还肯做柳下惠,一把就将他家胡杨抱上床去了。
18 燕尔
2006年冬,胡杨终于恢复中国国籍。
胡林随即开始张罗在北京为顾一野胡杨举行婚礼的事情,这是完成已过世多年的妻子的最大心愿。
胡林心中也曾经对顾一野有一点点生气,当初顾一野带给女儿的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所幸女儿没有被痛苦打倒,化悲痛为力量,终于功成名就,顾一野却又回来了,女儿又为了顾一野又回了中国。不过毕竟还是女儿的幸福更加重要,而且他也是看着顾一野长大的,也非常喜欢顾一野,女儿得佳偶他也开心。
最开始胡林想的是,顾一野所有的工作关系都在南方,军务繁忙之下,那边不会来几多客人,也就他们顾胡两家亲友以及顾一野和胡杨在京共同的同学,他没想到提出要来祝贺的嘉宾名单越来越长,连胡杨在香港的学生都有要来北京参加婚礼的。
军婚程序繁多,顾一野和胡杨经过了一系列繁杂的审查和程序,终于准备好了所有的文件,在临近春节之前,在北京领到了结婚证。
顾一野还是第一次来胡杨现在的家,她家和顾家一样,已经几经迁徙,早已不复当年的小庭院,已经没有了曾经带给他们无线欢乐和希望的果树,也没有了曾经一手一个抚摸两个孩子脑袋瓜子的魏医生。
胡杨拿着两个结婚证非常开心,她对顾一野道:“我妈妈那么喜欢你,她也一定很开心。”顾一野这才知道胡杨为何先就带他来自己家,她是要给妈妈看看。
江南征打电话给胡杨,痛心疾首说你们换个日子该多好,她在香港公干过不来。高粱打电话给顾一野,痛心疾首地说你们换个日子该多好,明知道他在俄罗斯过不来。
之前顾一野给小飞打过电话,他仍然是满满的别扭劲儿,胡杨并不在意。顾一野感到有些抱歉,胡杨安慰他道:“不要为这个烦恼,他现在已经是大学生,有自己的想法,做父母的也管不了,更别说是非亲生父母。就像你,你那时要去当兵,我追到火车站,我连你是要坦克还是要我那样羞耻的话都说出来了,不也没挡住你去参军吗?”顾一野忍不住笑了:“你也知道你说这话很羞耻吗?”胡杨有些尴尬道:“还是在你们那么多战友面前。”
顾一野问胡杨希望他婚礼现场穿便装还是军装,胡杨叫道:“当然穿军装啊!我要让全世界看到我的老公是军人,看看中国军人有多帅!”顾一野不由笑起来:“当初是谁跑到火车站阻止我参军的。”胡杨笑道:“我后悔了还不行吗。”
林北海带着赵图英和两个孩子要来北京参加他们的婚礼,顾一野本意让他不要这么麻烦,嫂子还是要多休息,一路上容易劳顿。但林北海说赵图英坚持要来。
姜卫星和牛满仓退役后,牛满仓在岳丈家乡开了一家餐馆,这些天正忙着照顾老婆生三胎,姜卫星退役后在北京,所以和童冰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童冰离开部队医院后,在北京一家私立医院做护士。童冰对胡杨还是挺佩服的,也很开心前来。
婚礼中,顾一野看着缓缓而来的胡杨,这是他睿智坚定温柔可爱的新娘胡杨,是将陪伴他余生的胡杨,这种美好让他忽然觉得眼前不那么真实,让他担心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幸亏这时候胡杨已经走了过来,他握着她的手,才确信这是真的,胡杨是真的嫁给了他。
陪伴胡杨的是童冰,虽然赵图英也非常希望能帮忙,但胡杨担心她的身体,让她尽管坐着。
司仪读了顾一野部队和胡杨的医院发来的贺信,祝贺这两位青梅竹马能够喜结连理。之前因为胡杨所在工作单位要给部队出具关于胡杨的情况说明,简院长在那份文件中对胡杨极尽夸赞之能事,本来胡杨因顾一野入籍美国又为顾一野重新入籍中国的传奇已经全军皆晓,简院长提供的情况说明让军里对他们的婚姻更加关注,特意给发来贺信。
顾一野胡杨给宾客敬酒时,忽然发现霍恩斯居然也赶来了,霍恩斯向顾一野微笑道:“恭喜你,现在终于是胡杨的丈夫了。”又对胡杨道:“我看到凯瑟琳在推特上发的消息了,所以知道你举行婚礼。”胡杨向他询问医学院的情况,霍恩斯跟她简单讲了一下,又惆怅地道:“如果医学院有胡教授的话,可能会更加有趣一些,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有趣了。过些日子我还是回中东去。”胡杨怕他越说越多,顾一野那里又放翻醋瓶,就转移话题,端着酒杯去下一桌客人那里。
婚礼结束后,客人们逐渐离去,童冰照顾胡杨换装,之后在顾一野家进行家宴。顾一野意想之中,只有顾衡、胡林、林北海一家和姜卫星夫妇,没想到他回到家时,忽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在向他微笑。
胡杨不认识,忽然看见顾一野情绪激动的样子是她没有见过的。只见顾一野几步就过去,将对方的手紧紧握住道:“陆指导!”
对方正是陆平凡,虽然陆平凡离开他们部队的时候职务是团参谋,但是顾一野还是愿意叫他陆指导,是他在顾一野在入伍之初给了他各方面的指导,军事上的,生活上的,人生方向上的,他将“陆指导”作为他能对陆平凡最为尊敬的称呼。
陆平凡笑道:“一野,一眨眼十年没见了,你更出息了。”
陆平凡刚调入顾衡所在的指挥学院不太久,顾衡已经退休,陆平凡忽然从其他JY那里知悉顾衡顾JY家的公子要结婚了,他忙联系了顾衡,赶了过来,一询问之下,才知是当年追到火车站的那个小姑娘。他当时也在火车里透过车窗看到了胡杨要拿走顾一野的书那一幕。可爱的小姑娘现在做了顾一野的新娘,陆平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这顾一野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小姑娘的手里。
因为都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家宴气氛也更为融洽。
他们聊起了当年军旅生涯,聊起了红箭演习中陆平凡那招石破天惊的两个指挥中心,姜卫星说顾一野后来在湛蓝行动曾经也用两个指挥中心向陆平凡致敬。顾一野真诚地向陆平凡敬酒,他的确从陆平凡那里学到了太多。
陆平凡也很感慨,他和顾衡都有些书生气,他是知道的,他很欣慰的是,有顾一野这样的战略家终于在军队中成长起来了,能够将那些他们这些书生在知识体系中盘桓过多少遍的杀招真正应用于战场,他为顾一野而自豪,也很感欣慰。
胡杨看着他们叙旧,忽然想,如果当初顾一野听从她的阻止,就不会有这么波澜壮阔的人生。
他们的人生,兜兜转转,虽然有过伤怀,有过无奈,有过绝望,但他们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中跨越了无数暴风雨,今后,他们将一同穿越暴风骤雨,也将一起坐赏流岚烟雨,一起体会世间的美好与喜悦。
19 宝贝
深夜,只有顾一野和胡杨两个人时,胡杨放开头发,沐浴完毕,顾一野细细地为她吹头发,吹到半干后给她梳着头发,一脸温柔。
胡杨好喜欢他这么温柔的样子,也不由想起小时候顾一野给她梳头扎辫子时的往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共同支撑的时期,那时每天早晨顾一野笨手笨脚地给胡杨梳两个羊角辫,后来待他越来越娴熟,魏医生他们回到家了,之后他就再未给胡杨扎过辫子。两个人心中都是温情溢满。顾一野对胡杨道:“以后每天给你梳头好不好,古人给妻子画眉,我为妻子梳头发。”胡杨笑道:“再过些年你可能每次给我梳头就会发现我白发又多了几根。”顾一野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柔声道:“岁月怎么变,胡杨都是我最可爱最美的好老婆。”
胡杨忽然想起一件事。
1976年春天,魏医生为了让胡杨以后做医生时能更加准确地画出神经组织,特意让胡杨去一个美术老教师门下学习美术。因为距家有点远,每次都是胡松送妹妹去上课。有一次胡松学校组织去密云参加向农民伯伯学种地活动,由顾一野送胡杨去上课。
顾一野掐着下课时间回来,忽然看见胡杨正在院子外被几个女生围着,胡杨正在哭。顾一野走过去问明了情况,原来,老师夸了胡杨画得好,那几个抱团的女生不乐意了,出了老师家的院子就开始嘲讽胡杨,说胡杨明明画得丑,人长得丑,画也画得丑。
胡杨受不了,忍不住哭了。顾一野给她抹去眼泪,对胡杨道:“不用理她们,你是陆院最漂亮的女孩儿,她们说的那些话不用放在心上。”
这句话作用很强大,胡杨止住抽泣。顾一野和胡杨拨开那些女生,扬长而去。那些女生默默无言,看着小帅哥对胡杨安慰个十足十,她们又妒又恨,却莫可奈何。
此后顾一野特意送了几次胡杨,女生们再也没有攻击胡杨的了,反而有几个想跟胡杨套近乎,想找顾一野玩。胡杨没有理她们。
过了几天,胡松忍无可忍地对顾一野道:“来来,顾一野,告诉胡杨,你只是安慰她才说撒了个谎说她最漂亮的,胡杨因为你的一句话天天在家里翘尾巴,烦死人了。”
顾一野一本正经地道:“胡杨就是陆院最漂亮的女孩儿,我没有撒谎。”胡杨朝胡松做鬼脸大肆嘲笑他碰了钉子。
胡杨提起这件事,对顾一野笑道:“你还真是用词严谨,只肯承认我是陆院最漂亮的。”顾一野看着她,很认真地道:“漂亮这个词本来就主观性强,我现在只知道,我的胡杨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胡杨很满意他这个回答。
胡杨笑道:“我再跟你讲个好笑的事情,我们小时候在一床睡了好久,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我还以为男女只要一床睡就会生孩子,你搬回家后,我还奇怪怎么一直没有宝宝呢,我就去问我妈了,可把我妈妈吓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顾一野想象魏医生瞪大眼睛看女儿的样子,也不由好笑,他一把将胡杨揽在怀里道:“你想得还真不少,我那时候和你睡一张床,脑子里可是只有明天吃什么的烦恼,就怕你挨饿。”
顾一野一直对传宗接代的事情不关心,认为这件事不重要,所以在和阿秀结婚期间,就没要孩子。现在他才发觉,和心爱的人要一个宝宝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顾一野道:“魏医生也跟我的妈妈一样,她是我们共同的妈妈,我们的孩子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就叫顾魏。”
不知不觉番外字数超过正文了,我按照时间顺序将正文和番外重新整合了一下,重新贴一遍。写作初衷是被《王牌部队》剧中绿茶飞妈和白眼狼高小飞对顾一野的所作所为伤到了,让我锥心之痛,写此是为治疗我自己。写作起点是剧中一句台词,1984年胡杨去探望受伤的顾一野时曾说他们曾睡过一被窝,顾一野说那时五六岁,胡杨说七岁。我要把这个情节写出来。写着写着就越写越多,也在写的过程中治疗了我的锥心之痛。我已经被治愈,所以此文就终结了。因为章节最大字数所限,此文没有收录《斗殴》和《玩具》两节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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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顾一野胡杨传(正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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