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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理健康中心 认识对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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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梅城市心理健康中心。
八月尾巴,夏季炎热,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一进门冷气就扑面而来。
单薄的长袖长裤,对冷气的抵抗近乎于无。
高胜寒打了个抖,后悔没从车里把外套带上来。停车场有点远,她不想再走回去。
忍一忍,不一定会感冒。高胜寒揣着一丝侥幸,踏进了门。她在自动签到机上刷了身份证。
“签到成功。”
大厅等候区有几块显示牌,来供人查看排号轮次。
“焦虑抑郁门诊(1),9号高胜寒。”
高胜寒看了眼,排在自己前面的,有一个看诊,两个候诊。她估计了一下,可能要等上个把小时。
心理医生问诊时间是15分钟,但总有人不遵循,超时和医生闲扯。
高胜寒来了几次,没有哪次是准时问诊的。
等候区有许多人,扫视一圈,高胜寒找了个周围人少的椅子坐下。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其他人。
高胜寒单手扶着头,假寐等着她爸。她爸在停车,要晚一会儿。
几分钟后,一个高挑的中年男人进了大厅,手里还拿着件薄外套,明亮的紫色,新颖的设计,一看就是高胜寒的穿衣风格。
“你衣服忘拿了,等会儿冷热风交替,又要感冒。”高善把衣服递给女儿,在她身边坐下。
“谢谢。”
高胜寒把衣服裹上。她现在不想说话,跟父亲礼貌道谢后,就一言不发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前几次来,高胜寒做了心理评估,焦虑、抑郁和人格三个方面。拿到报表后,她仔细看了,重度焦虑,重度抑郁,人格写得很复杂,总之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医生判断她为焦虑症,抑郁症。给开了药,主攻抑郁和焦虑,让她两周后复诊。
两周是个周期,一般还没确诊的人,是两周复诊一次。
高胜寒这个月是第四次来这里,她感到状况没有变好,甚至更难受,就会马上来看诊。
高胜寒是准高三生,没几天到九月,她就要开学了,迎接她的会是压力巨大的高三生活。她怕自己挺不过去。
这次开了药,吃了一周,没什么太大的效果。她依旧是一点就炸,一说就抑郁,情绪爆发时有自残行为,深夜时莫名哭泣,眼泪哗啦啦流的她自己都震惊。
难啊。
高胜寒想想自己的状况就头疼,不自觉地揉揉额角,她也不想情绪波动这么大啊。
明明之前是个人见人夸的冷静理智挂,怎么就成这样了。
一个小时后。
高胜寒都要等睡着的时候,瞌睡间,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请焦虑抑郁门诊(1),9号高胜寒就诊。”
她捏了捏眉心,站起来,往诊室走去。
这个医生是自己第一次来的那个张医生。心理健康中心的号不好挂,七日内能抢到号已经不错了,是哪个医生纯靠缘分。
张医生是个青年男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神温和温柔,不笑都带着几分笑意。是个平易近人,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医生。
“高胜寒,是吧,”张医生在电脑上调出病例,一边看一边说,“上次来是一周前,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就是觉得,药没有效果——”
高善开口,没说完,就见女儿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他收声。
“我说,我自己陈述不是更准确?怎么是你开口来解释?”
高胜寒眼睛弯弯,看起来是在笑。不过熟悉她的人知道,这只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未语先带三分笑,她彻底贯彻这句话,尤其是情绪亢奋时。
“你不是不想说话吗,沉默了那么久,我就替你说。”高善是她父亲,对她还是有一定了解,“免得你又生气了,发火。”
“我从来没有生气。只是控制不住情绪。”高胜寒多说了一句。又转回去,看着医生的眼睛,医生温和的眼神让人放松。几秒后,她视线下移,看着医生的白大褂。
“就是,开了药没有效果,感觉还是活在梦里,跟旁人、世界隔了一层。”高胜寒平静道,“而且我觉得舍曲林更会让我容易暴躁,喹硫平的效果不明显,也就阿普唑仑可以让我平静下来。但阿普唑仑一吃,我就乏力,头晕,只能睡觉,什么也做不了。”
“是觉得药没有效果是吧,”张医生的手从键盘上离开,从抽屉里拿出白纸和笔,“这样,你给我画一下你一天的情绪波动,就是从早到晚的情绪是怎么样的。”
“嗯。”
高胜寒看着纸和笔。
医生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坐标系。
她忽然注意到医生的手挺好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高胜寒多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假设你一天最高兴是10,最低落的时候是-10,你画一下一天的情绪波动呢。”
高胜寒接过笔,右手把笔转了一圈,左手按着纸,有些苦恼,“画情绪波动啊……我不太记得了……这每天也不是一模一样啊……”
“没事,就是你记得的,从起床到睡觉。你画一下。我好判断。”
医生在坐标系上标了几个时刻,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十点。这几个时刻做参考,其他的发散想。
“啊……早上起床我一般挺平静的,主要是没睡醒,头很晕,没力气去暴躁。然后会逐渐精神,逐渐开始亢奋……也不准确,毕竟我早上没睡醒也可以被一句话激怒,嗯,就是个小炮仗……”
高胜寒把笔尖朝下,右手掌撑着头,努力回想。
“中午一般还好,但很晕,吃了药,就很困,也不知道是药物作用还是心理作用,就是容易困,感觉四肢无力,瘫在那儿啥也做不了。一般午觉睡到下午四点,中午开始睡,午饭直接跳过不吃。嗯……之前没开药靠自己意志力克服的时候,是跳过早饭和午饭,毕竟早上五六点睡,下午四五点起,只能吃晚饭了。晚饭也没有胃口,其实,我还想开点开胃的药,有吗?”
张医生一直在认真听,他对上高胜寒视线,“有,开胃的药,但是副作用——”
“行我知道了,不用了,我去开中药!”高胜寒眼睛弯弯,截断他的话 ,语速挺快,“我已经有好多副作用很大的药了,身体可能禁不住了,我自己调节吧。”
“晚上一般还好,就很低落,但偶尔也会亢奋,亢奋起来,我会撕书,”高胜寒手上转笔,她盯着自己的右手,“不过放心,我克制的住,没有伤人,不会暴力伤害别人,最多就伤害一下无力抵抗的书本。”
“嗯……”张医生应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这一天下来,我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也紧身俱疲,什么都不想去做了。”高胜寒是在回忆,但语速很快,“不过亢奋起来,我觉得我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可以做到,就全天下我第一的那种中二气质充满全身。根本没有低落这种情绪,充满乐观,就是,可能有点,乐观过了头,达到了傻白甜的境界。跟我之前看的言情小说里的女主有得一拼,什么技能都没有,却莫名怀揣一定会成功的信念,盲目自信,啧。”
高胜寒勾了下嘴角,自嘲地嗤了一声。
“嗯……你画一下呢,更直观点。”
张医生手敲键盘,记录下来她的部分口述,一边伸出只手点了下白纸,把纸推过去了点。
“这……我画不了啊,我不太记得,能不能,这么比喻,其实,跟心电图差不多?仔细一想,挺像的,就是上下上下的,忐忑不安……不安倒没有,不过心慌很容易,经常心慌,是心理作用吗。”
高胜寒笑了下,自言自语了一堆,她没有看医生,也没有看一直坐在旁边的高善,就盯着光秃秃的坐标系,语速很快的说完了。
张医生听力敏锐,也只抓住了前半部分,前几句说的还挺清楚的,后面就太快了,听到了,但大脑没法反应。
他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拿过了纸,自己画了一笔,一个波浪线,振幅很大的波浪线。
“每天的情绪波动,有这样吗?”
高胜寒看着他画,笔停,她就又笑了,眼睛弯起,“这就是个sin函数啊,一模一样的曲线,只是横坐标不是x,改成时间了。”
“有啊,基本上差不多吧,sin函数只是比心电图圆滑平缓不少,没那么突变。不过,我也不太记得是不是突变了,我的情绪,很波动,我只知道。毕竟一天到晚都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化了。”
“嗯……现在我有个判断,你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张医生把纸笔拿过去,点了点几个波峰波谷,然后在空白处落笔。
“双相情感障碍。”高胜寒重复了一遍,眼睛有些了然和茫然。她听说过这个症状但不了解这个病。
“双相,就是兼有躁狂和抑郁两个状态,有三种分类。”
“嗯。”
“这三种类型分别是双相Ⅰ,双相Ⅱ,双相环性心境障碍,也就是未特定型。”
“嗯。”
“双相Ⅰ是至少一次躁狂发作。双相Ⅱ是至少一次轻躁狂发作和至少一次重性抑郁发作。环性心境型是多次轻躁狂发作,多次抑郁发作,但症状期的严重程度、范围或持续时间不足以符合躁狂发作和重性抑郁发作的完整标准。”
“嗯,所以我是第三种?”
“初步判断是这样。我给你开点药,你回去如果症状有好转,就可以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了。”张医生在电脑上操作,点击了几下后,说,“这个药有两种,一种见效快,但副作用大,一种见效慢,副作用没那么大,你选择哪一种?”
“副作用小的那个,我有时间,慢慢来。”
高胜寒把手机拿出来,在手里转了几下。
“嗯,副作用小的叫拉莫三嗪,但它可能会出现过敏症状,最常见的是皮疹,前一周要注意观察。皮疹出现一般是对称的,手臂啊,背部啊,腹部啊。”
“如果过敏就得停药,换另一种?”
高胜寒眼睛弯起,“那不是就相当于没有选择了,只能接受极大的副作用了。”
“嗯,如果过敏确实只能用另一种。那个药的副作用对女性讲,你这个年龄段的,十七是吧,会对卵巢有影响。”张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住院观察治疗,也好换药。”
“不了,马上开学了,我还要返校。”高胜寒笑了笑,“住院啊,下次再说吧。”
张医生:“那你自己注意着,有什么就来医院检查。”
“嗯——”高胜寒拖长了音,有点犹豫地问,“张医生可以加微信吗?也好方便联系啊。”
“不行哦,”张医生语气温柔,“你要是很紧急就打医院的急诊电话。”
“好吧,嗯,我会看好自己的,”高胜寒有些失望,回答在意料之中,她说,“我尽量控制自己。”
“那张医生,我这个情况,需要心理咨询吗?”
“如果判断为双相,那是以药物治疗为主的。不过你要是想去,也是没有问题的。可以直接挂号,医院里有心理咨询师。”
“哦……不过我不太想咨询,是我爸觉得我需要咨询。”
张医生看了眼高善,认真地说,“心理咨询要以患者的意愿为重,她还是不想咨询,甚至是抵触咨询,那是没有用的。”
“对啊,我觉得咨询帮不到我,我只能靠药物抑制了,药物不以我主观情绪而改变,它都会见效。”高胜寒顿了一下,歪了下头,问,“张医生,我挺喜欢你的,你咨询吗?”
“不好意思哦,我不咨询。”
“唉,可惜了。”
高胜寒似真似假地摇头,拿了病例单,处方单起身,“那谢谢张医生了,我去拿药。”
“好的,直接可以扫码付款。”
高胜寒出了诊室,在大厅把费用支付了,到药房领了好几盒药。
药房不提供塑料袋,再多药都需要自己自备口袋。
前几次,高胜寒总要忘,只能用她那小手艰难的捧回去,一盒盒的堆成金字塔,好不凄惨。
她这次学乖了,外套的口袋非常大,甚至有她心心念念的内包。极其轻松的装下所有药。
高善跟女儿说了一声,去了厕所。
大厅除了等候区有椅子,其他诊室外也有椅子,还有药房前的座位,很多可供高胜寒选择的选项。
她环视一圈,目光定在了一个黑发炸毛的男生身上。
男生站在特需门诊的诊室门前,低着头,插着兜,像是在等人。他很敏锐,高胜寒不过看了几秒,他就察觉到,抬头,对上了高胜寒的视线。
男生容貌俊秀,白皙干净,就是气质比较阴郁。他眼神淡漠,对上视线时,有明显怔愣,然后眼尾弯起,似是笑了一下。
有意思。
高胜寒也弯了下眼睛,礼貌地点头。
明明这个男生之前一直在看着自己。
装的挺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