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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荒村 【荒村探访 ...

  •   【荒村探访老孺孤,八童失踪闻孩哭】

      越往山里走,天色越暗。
      不是阴天的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暗——树冠太密了,枝叶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碎片,落在地上变成斑驳的灰白。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腐味越来越重,不是腐尸的臭,是烂叶子泡在泥水里久了的那种味道,闷闷的,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魏婴的脚步慢下来。他环顾四周,忽然说:“这边的树,比别处黑。”
      虞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越靠近山里面的方向,树干越深,不是普通的老树皮那种深褐色,是接近黑色的深,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有些树从根到梢都是黑的,叶子也是黑的,沉沉的,不反光,像纸钱烧过之后剩下的灰。
      “据说乱葬岗上的树都是黑的。”江澄的声音也低了几分,“怨气太重,连树都长不好。”
      方小柱往虞瓷身边靠了靠,又觉得不好意思,挺直了腰板,假装在看路边的篱笆。
      “表小姐,”他压低声音,“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山深林密,正常。”虞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她没有告诉方小柱,这地方的阴气确实比别处重,重到她腰间的剑都在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更像是一片废墟。十几间土房歪歪斜斜地挤在山坳里,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竹篾。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叶却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秃了顶,露出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指着天。
      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犬吠,连风都绕开了这里。
      魏婴在村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澄一眼。江澄点了点头,三毒出鞘半寸,紫光在昏暗的林子里闪了一下,又收回去。
      “进村。”江澄说。
      一行人鱼贯而入。村道是泥路,前几天下过雨,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洼,踩上去噗嗤噗嗤的。路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有些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纸已经烂了,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缝隙,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还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前面一扇门忽然开了。
      走在前面的几个弟子吓了一跳,手按上剑柄。门里探出个脑袋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你们……是哪里的?”
      “路过的。”魏婴走上前,笑嘻嘻的,和方才判若两人,“大娘,我们走累了,想讨碗水喝。”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江澄和虞瓷身上,在那身紫衣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灶膛里有未灭的火星,证明这屋子还有人住。墙上挂着一幅灶王爷像,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灶王爷的脸都看不清了。
      老妇人颤巍巍地拎了壶水出来,一人倒了一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魏婴端起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像是不经意地问:“大娘,这村子怎么这么冷清?人都搬走了?”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壶嘴歪了,水洒在桌面上。她没说话,把壶放下,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围裙的边。
      “搬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涩的,像磨刀石在铁片上刮,“搬到哪里去?”
      魏婴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老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地方邪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打我嫁过来那天起,老人们就说,山上的东西不能碰,天黑之后不能上山,清明冬至的纸钱要烧双份,一份给祖宗,一份给山上那些没名没姓的。”
      她说着,目光往窗外飘了飘,又收回来。
      “以前虽邪,可人跟山各过各的,倒也相安无事。就是去年开春——”她顿了顿,手指又开始绞围裙的边,“山上开始不太平了。先是地动,不厉害,就是碗里的水会晃,墙上的泥皮会掉。老人们说是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后来地不晃了,可一到夜里,山上就有动静。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叫,是——怎么说呢,像很多人在一起叹气,长长的,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方小柱的手又攥紧了剑柄。
      “再后来,”老妇人的声音低下去,“就开始丢东西了。先是鸡鸭,晚上还好好的在笼子里,早上起来就没了,笼子门关得好好的,地上也没有血,就那么凭空不见了。然后是羊,然后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往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方挂着一条熏肉,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像是挂了很久了。
      “然后是孩子。”魏婴替她说完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可没有眼泪流下来。
      “第一个是老李头家的孙子,八岁。那天晚上老李头说听见孩子哭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他披了衣裳起来看,孩子的被窝还是热的,人已经没了。门闩得好好的,窗子也关着,就是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后来就是隔几天丢一个,跟掐着日子似的。村东头张家的丫头,村西头王家的二小子,村中间刘家的双胞胎——先丢了一个,隔了一天又丢了一个。到现在,八个了。”
      “有没有人上山去找过?”虞瓷问。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命。
      “找过。几个年轻人结伴上去过。可他们——”她的声音卡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他们下来的时候,有两个是被抬下来的。人没死,可魂丢了。眼睛睁着,嘴张着,会呼吸,会吃饭,就是不认人,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似的。大夫看了,说是吓的,可什么东西能把人吓成那样,谁也说不清楚。”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虞瓷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已经愈合了,但疤痕是新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不是老伤,是这一年之内添的。
      “大娘,您手上的伤——”
      “我自己弄的。”老妇人把手藏到身后,声音忽然硬了几分,“那天晚上,我听见外头有动静,推门出去看。院子里站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什么。我就拿了把菜刀砍过去,砍完了才发现砍的是自家的晾衣杆。”她自嘲地笑了笑,“年纪大了,眼花了。”
      虞瓷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不是眼花。那东西来过这个院子,来过这个老妇人的家门口。她挥着菜刀把它赶走了,或者——它自己走了,因为它要找的不是老人。
      “今晚会来吗?”魏婴问。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小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干,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隔几天丢一个,算日子,今晚该轮到我们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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