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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花(上) 【金麟台上 ...

  •   【金麟台上白牡丹,痴心女子负心汉】

      孟瑶猛地转头看她。
      孟诗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黏在眼睑上。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又像是怕听到什么,喉咙里却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白牡丹,双层花瓣,外一层大瓣如雪浪翻覆,内一层小瓣抽着金丝花蕊。”虞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花妙,名也妙。叫金星雪浪。是兰陵金氏的家纹。金麟台上种满了,开的时候一片白,远远看去像落了雪。”
      她说完,没有再开口。
      屋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灶膛里火星子噼啪的声音,听见窗外墙根底下虫子在叫,听见孟诗呼吸时喉咙里那点细碎的杂音。
      孟诗怔怔地听着,眼泪又涌上来了。这一次不是无声地淌,是涌,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一滴接一滴,来不及擦,也擦不干。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喉咙里那声呜咽大了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自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
      “金麟台……”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像是在尝一颗放了太久的糖,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涩,涩得舌根发麻。
      她的手指在被褥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被面是蓝布的,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和这床旧被褥放在一起,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虞仙师。”孟瑶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您说的兰陵金氏,是,是那个兰陵金氏?”
      仙门百家只有一个金麟台,仙门百家只有一个兰陵金氏。
      虞瓷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几分为自己一时心软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不该说的。她是眉山虞氏的女儿,是云梦江氏的表小姐,和兰陵金氏扯不上半点关系。这件事说出去,对她没有半分好处。
      可她说了,她看着孟诗的眼睛,看着孟瑶攥着衣袖的手指,看着这间破旧的屋子、这床洗得发白的被褥、这对在泥泞里挣扎的母子,她说了。
      孟瑶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母亲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发白,青筋隐现。
      “阿娘。”他蹲下来,声音很轻,“您把那个东西给虞仙师看看。”
      孟诗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个扣子。”孟瑶说,“您不是一直想知道吗?请虞仙师看看自能分辨。”
      孟诗的手抖了一下,慢慢地伸到枕下,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样东西。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东西在她掌心滚了两滚,差点掉下去,被孟瑶一把接住。
      是一枚珍珠扣子。
      比寻常的扣子大一圈,珍珠质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柔光。扣子背面刻着花纹——不是寻常的缠枝纹或祥云纹,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蕊丝丝分明,雕工精细得连花瓣的脉络都看得清。
      虞瓷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那枚扣子的时候,孟诗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怕她不要。虞瓷没有抬头,她把扣子翻过来,看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牡丹。金星雪浪。
      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枚扣子不是仿的,就是兰陵金氏的校服上该有的那一枚。
      她把扣子递还给孟瑶,孟瑶又放回母亲手里。孟诗捧着那枚扣子,手指发抖,像捧着一团火。
      “仙师。”她的声音发颤,“这扣子……您见过吗?”
      虞瓷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她在大房伯母的人身上见过多次,“兰陵金氏的校服上都有。”
      孟诗的手猛地攥紧了。
      孟瑶蹲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掌不大,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可他拍得很稳,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拍着,等她哭。
      “阿娘,”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您听到了?”
      孟诗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淌着,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淌进脖子里。她没有去擦,只是任它淌,淌到衣领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他是兰陵金氏的人。”孟瑶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仙门世家,是咱们够不着的人。”
      孟诗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里。
      “虞仙师。”孟瑶站起身,朝虞瓷行了一礼,“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的腰弯得很深,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只眼眶还微微泛红。
      “阿娘,”他转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您听到了。现在您知道了。他是兰陵金氏的人。他不要咱们,不是您不好,是他不配。”
      孟诗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那枚扣子,攥得指节发白。
      虞瓷站在榻边,看着因她一番话而造成的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种眼泪。委屈的、愤怒的、悲伤的、喜悦的。可孟诗的眼泪不一样——那是憋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一个答案,却发现这个答案比不知道还疼。
      “大娘。”虞瓷的声音放软了些,软到她自己也觉得陌生,“东西您收好。药记得按时吃。”
      孟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头点得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动过。她只是把扣子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那枚扣子嵌进掌心里,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虞瓷转身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很慢,比来时慢得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她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虞仙师。”孟瑶忽然出声,认真地说:“您说的线索,我现在就告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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