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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 魏婴旧事 我叫魏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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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魏婴。
这个名字,是父亲给我取的。父亲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很沉默,不爱说话。母亲倒是爱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记得一些很模糊的画面。
一条小路,一头小花驴,三个人。父亲走在前面牵着驴,母亲坐在驴背上晃晃悠悠,我就骑在父亲肩头,揪着他的头发,搓他的脸,两条腿扑腾个不停。母亲在身后笑,笑声像铃铛,清脆脆的。
父亲很少说话,但有一次,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母亲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了一路。
那句话是什么,我记不得了。
后来,那些画面就断了。
我,会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
至少,九岁之前,踏入江家之前,我从未想过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一个避风湾。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浪的。只记得忽然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人,蜷缩在街头巷尾,有一顿没一顿地活着。偶尔有人丢给我半个馒头、一块饼,我就捡起来吃。母亲教过我,别人给你东西,要说谢谢。可那些丢东西的人走得太快,我来不及说。
后来我就不说了。只是笑。
有人丢吃的过来,我就对着他们笑。他们走远了,我也笑。笑着笑着,就忘了饿。
但我记得一件事,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夷陵冷得刺骨。我蜷缩在一条又脏又黑的死胡同里,身上裹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布,还是挡不住四面漏风的寒意。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反复描绘好吃的东西——比如包子。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白白胖胖,咬一口,肉汁就溢出来。我想得口水都干了,喉咙像被树皮磨过。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胡同口飞了进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那是一个包子。
被人咬了半口的肉包子,馅儿露在外面,在脏兮兮的地上沾了灰。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被人咬了半口的肉包子,我势在必得。我拼尽全力扑过去,伸手去够。指尖刚要碰到,一道黑影比我更快地蹿了过来——
一条黑狗。
我一瞬间就腿软了,脑中涌起了无数个恶狗们抢食的日子。
黑狗油光发亮的黑毛,体格壮实,獠牙外露,一看就是街上的恶霸犬。它一口叼起包子,甩着尾巴就要走。
我急了。那是我好几天的希望,我不能让。
我摸索着从墙边捡起一根被人丢弃的木棒,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握紧了。我看着黑狗把它叼走,可它应是想给别的狗吃的,包子还在!我咬着牙冲了上去——
“汪呜!”
木棒砸在狗背上,黑狗吃痛,松开嘴,包子掉在地上。它转过头,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攥紧木棒,也盯着它。
然后,它朝巷外叫了几声。
在我还不明觉厉的时候,
一堆狗来了。
一堆恶狗来了。
一堆饿恶狗来了。
一堆饿狗来了。
一堆狗来了。
堆狗来了。
狗来了。
来了。
花的、白的、黑的、棕的,缺了毛的、断了腿的,什么样的都有,从巷子两头涌进来,把我围在中间。它们都饿得眼睛发绿,像看一块肉一样看着我。
我完了。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疼。
狗牙扎进皮肉的疼,我太熟悉了。小时候被狗追过、咬过、撕扯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一群狗围着咬。我蜷缩在破布里,用手护着头脸,感觉身上的血在往外涌,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好一群恶狗,居然敢在这里吃人。”
那声音又清又亮,脆生生的。
我模模糊糊地睁眼,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人影走过来。她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晃了晃,那些狗就“嗷呜嗷呜”地夹着尾巴跑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你还好吧?”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没力气回答。她也知道我不会回答,便没再问。我听见她窸窸窣窣地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一个冰凉的小瓷瓶贴到了我的手边。
“这是伤药,”她说,“回去自己涂。”
然后,她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怀里。
“这个……你拿着吃。”
纸包还带着体温。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几块碎开的糕点,像是绿色的叶是和白色的花,又好似本就是花,甜甜嫩嫩。
我喉咙动了动,想说谢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身,好像要走。
我拼命抬头,想记住她的样子。她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遮住了左眼及以下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面具上刻着好看的花纹,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没等我开口,转身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快得像一阵风。
我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把糕点捧在手心里。凉了,但闻着很香。我把糕点吃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点。
后来的日子,我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条又脏又黑的死胡同,想起那个戴面具的女孩,想起她清亮的声音,和她转身离去时衣角带起的风。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欠她的谢谢似乎永远也说不出口了。只记得她脸上那半张银面具,上面刻着好看的花纹。
我有时候想,她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不记得送过的糕点,帮过的乞丐,甚至连那只绿釉白花的瓷瓶,都能去医馆换几帖伤药渡过难关。
她不知道,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那个冬天被保存得很好。
后来,我真的再见到她了。
那是在莲花坞,江澄的房间里。
那天我以为是江师姐来送汤,我正和江澄在屋里闹,屏风倒了,两个人都摔在床上。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女孩端着食盒站在门口,和我们撞了个正着。
她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
花纹——
我看见了。
袖边的花纹,和瓷瓶上的一模一样。
是她。
就是那个冬天,在夷陵,替我驱了狗、给我伤药和糕点的女孩。
我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记得我了。我浑身是血、蓬头垢面地趴在地上,跟个叫花子没两样,现在换了身干净衣裳,她能认出来才怪。
我想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唐突了,也太奇怪了。总不能一见面就说:“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在夷陵,有个快被狗咬死的小乞丐,你救了他?”
她大概会以为我是疯子。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叫魏婴。”
她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失望的是她果然不记得了,高兴的是——我又见到她了。
喝汤后,我实在忍不住又找了个拙劣的借口问她:“你面具上的花纹是什么花?”
“是杜鹃花。名鹤翁,杜鹃里的名品。”她说。
鹤翁。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花心一点新绿,花瓣主体雪白,和记忆里那块糕点的样子、瓷瓶上的花纹,全都连起来了。
我终于知道了。
那些年我在描摹过无数遍的瓶底花纹,原来叫鹤翁。
我笑了。
“好听。”
我不会再让她转身就消失了,心底的谢意有了去处。
这一次,换你来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