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校场冷眼 【大小姐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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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校场争夸穿杨技，虞三妹廊下暗忍刻薄音】
眉山虞氏的校场设在半山腰，依着望帝金阶的地势层层叠叠铺开。
正值暮春，山间草木葱茏，偶有野杜鹃从石缝间探出头来，开得热烈而恣意。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涩香与泥土的潮气，自谷底翻涌而上，将校场边那面绣着“虞”字的碧色大旗吹得猎猎作响。石阶两侧的石灯台里，长明火被风压得忽明忽暗，投下的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哇，大小姐好箭法！”
一声喝彩在人群中炸开，惊起杨树枝头几只灰雀。百米外的杨树上，箭靶红心正中插着一支羽箭，箭尾尚在微微震颤，嗡嗡声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执弓的少女神采飞扬，一身竹青色鹤翁杜鹃纹校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新竹，袖口被风灌满，猎猎鼓荡。她微微扬着下巴，眼角眉梢皆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手指还扣在弓弦上，指腹处已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簇拥在她身旁的少男少女们纷纷叫好，那骄傲的模样，仿佛这一箭是他们自己射中的一般。
湖心亭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坐着。
女孩约莫七岁，脸上戴着半张银纹面具，遮住了左眼及以下小半张脸。她穿着一件樱草色校服，衣襟上绣着鹤翁银杏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角已起了毛，看得出被翻阅过许多遍。
可她翻书的动作极慢。
目光时不时越过书页，偷偷瞥向校场的方向。隔着一池碧水，那边的喧闹声被水汽滤过一层，传到耳中时已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蹭了蹭，到底还是没有翻过去。
她叫虞瓷。
眉山虞氏本宗二房的嫡出小姐，也是虞氏近年来名声最响的修炼天才——只不过这个名声，有一半要归功于她脸上那块胎记。
校场上的欢闹声渐渐近了。虞瓷合上书，起身悄然离去。待那群人簇拥着大小姐虞琏走进湖心亭时，亭中早已空无一人。
“前面那个是虞瓷吧？”有人眼尖，瞥见一抹绿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没看到她手里那本古籍吗？一看就是我们的天才虞瓷。”另一个弟子接道。
“虞瓷？她就是那个修炼天才？看上去年纪好小啊！”一个外姓求学的弟子感叹道。他是头一回来眉山，对虞氏诸事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的天真。
话音未落，便有人冷哼一声：“修炼天赋再怎么好，还不是个丑八怪。”
说话的是个虞家女弟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酸意。她自己也说不清在酸什么——是酸那天赋异禀，还是酸那个“天才”的名头，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长成那样的女孩，不配站在高处。
这世上的恶意，有时并不需要多么深刻的缘由。
“可不是，”又一人附和，“有一次我撞见她脸上没戴那面具，那脸狰狞的，吓都吓死我了。”说话的人打了个寒噤，也不知是真被吓过，还是为了把戏做足，“你们说，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偏生……啧。”
“都是一母同胞，二小姐清丽婉约，怎么三小姐……”一个男仆人小心接过话头，说到一半便觉不妥，讪讪住了口。他偷偷觑了一眼大小姐虞琏的脸色，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多嘴。虞氏的家仆都知晓一个规矩——在大小姐面前提别的姑娘“好看”，那是大忌
领头的大小姐虞琏脸色微沉，嘴角的弧度敛了几分。她还未开口，一旁机灵的侍女连忙接过话：“看你嘴笨的，要说好看，哪有我们大小姐好看呢！才貌双绝，天份上佳，咱们眉山上下，谁不夸大小姐是虞氏这一辈的头一份？”
侍女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瞥虞琏的神色，见那面色渐渐和缓，才放心地续道，“有些人啊，也就剩个‘天才’的名头好听罢了，旁的，哪样拿得出手？”
十一岁的虞琏已有了几分少年虚荣，最是受用这等恭维。她轻哼了一声，脸色登时好看了许多，方才那点不悦已被熨得服服帖帖。她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漫不经心地说：“行了，都少说两句。她毕竟是我堂妹。”
这话说得体面，语气却淡淡的，像是一个上位者在施舍微不足道的仁慈。
一群人又簇拥着她，热热闹闹地离开了湖心亭。有人继续说着虞瓷面具下那张脸的种种不堪，有人转而夸赞大小姐方才那一箭如何英姿飒爽，有人附和说今年的秋猎大会大小姐定能力压群芳。说笑声渐渐远去，湖心亭重归寂静，只剩水面上的睡莲被风推着，轻轻碰了碰亭柱，又悠悠荡开。
没人注意九曲回廊的另一头，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藏在廊柱后面。
那根柱子比她的身子还宽些，堪堪将她遮住。她侧着身子贴在上面，脸上的银纹面具映着廊外透进来的天光，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细竹。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耳中——每一个字，每一声笑，每一道语气里藏着的嫌恶与嘲弄。
她没有红眼眶。
甚至神色也一如既往的平淡。
只是女孩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古籍。
书页被攥得有些皱，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将褶皱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阿瓷！”
清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激起一圈温热的涟漪。一身碧绿校服的女孩约莫九岁的年纪，眉眼温柔，笑意盈盈，只是身形比同龄人单薄了些，面色也略显苍白，像一株养在深闺里经不起风吹的素心兰。她小跑着过来，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薄苔，气息微喘，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欢喜。
“母亲喊我们去厅中，你快来。”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要去牵小妹的手，像是做过千百回一样
虞瓷从树后探出身来，微微点头：“好，姐姐你先去，我回房放下书就来。”
虞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妹，又想起母亲那急性子，还是点点头先走了。
虞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古籍。
她记得那几个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也早就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校场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