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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棠梨 二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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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孟棠梨愣了会儿,依旧淳良着神情点点头,“好,我煮完面条就去给夫君拿。”
像是薛映的要求帮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般,棠梨终于把面条放到了锅里去。
薛映神情凝滞了瞬,蓄意挑事似的走到孟棠梨身边,抓起她沾着面粉的右手,“就这么给我了,你也不问问我拿这些钱去做什么?”
他比她高半个头,棠梨的手被他抓着,只能仰头俯视他。
“夫君是读过书的人,夫君要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主意。我相信夫君不会拿这些钱去做什么坏事。”
棠梨浅浅地笑了笑,如面条纯白,如竹筒引下来的山泉水甘净,“再说了,我孟家家大业大,夫君就是把这些钱败完了,还可以问爹再要啊。”
薛映心内郁结,像有口气堵在里面,把五脏六腑都填满了。棠梨的笑容那么纯良无暇,愈加让他郁闷难解。
“孟棠梨,孟家家大业大不错。但这些与我薛映有什么关系。”是无理取闹吧,是强词夺理吧,薛映中肯地自嘲,他好像今日过分地不讲道理了。
他今日的情绪分外糟糕,明知不该蛮不讲理地发脾气,却信马由缰地放任自己。
他就是不喜欢孟棠梨,讨厌她富足的出身,讨厌她不管怎么被他刁难都逆来顺受的样子。
“孟棠梨,你已经嫁给我了,就是薛孟氏。孟家的家业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些嫁妆经得起你这样霍霍几年?我说给我就给我,一夜之间挥霍完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把大家都想得太好了,还是说你一直都在精心巧妙地伪装自己。”薛映停了一停,他好像恍然悟到了他讨厌孟棠梨的又一原因,“所以,我问你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薛映,你是夫君啊。”棠梨干愣愣地睁着眼睛,顿了会儿,才如耳语般小声说道,“凡是夫君要的,棠梨有的,棠梨都会给夫君。”
棠梨说,凡是薛映要的,凡是她有的,她心甘情愿地如数奉上。
当初毅然下嫁给清贫的薛映,便已经是大贾女儿孟棠梨一片真心的最好表现。因为,棠梨喜欢他。
五
薛映想到了洞房那晚,红烛高烧、整个房间满是暖融融的氛围时候,他是问过孟棠梨一遍的,“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棠梨咬唇浅笑,清目缓缓流转,似在回忆旧事。
“这件事嘛,你可还记得你写的《棠梨记》?”
薛映对自己的试手之作颇为满意,但也不明姻缘与此有何干系,他颔首道:“自然是记得的。”
“我叫棠梨。”她念自己名字时,声音清脆,甚是好听。
“其实是因为《棠梨记》写得好看,而我又恰恰见过你。”棠梨软糯笑道,以四字解释了自己屈尊下嫁的原因,“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薛映嘲弄地勾勾唇角,“我看你是见色起意才对。”
看见素不相识的人第一眼就爱上,不是见色起意还能是什么。
棠梨却沉浸在这如梦似幻的暖色美梦中,没能听清楚薛映讲了什么,“啊?”
薛映抿唇笑笑,脱下衣裳解了腰带,淡淡地道:“没什么,我累了,歇息吧。”
他倒也不是厌恶孟棠梨,只是每次看见她,看见她或是纯净的眼神,或是望向他时深情的目光,都觉得十分不爽。
薛映他就是想作弄孟棠梨,惹她生气,吵起来,好痛痛快快把她骂一顿。
可孟棠梨一切都依他,还说了这样的话,“凡是夫君要的,棠梨有的,棠梨都会给夫君的。”
无人知晓薛映听见后是何心境,他的脸容僵了良久,涼薄的唇瓣张合吐出了一句,“我又不是摇尾乞怜的狗。”
六
孟棠梨的瞳孔似是颤了一颤,黯然着表情低头,声音轻不可闻,“我知道了。”
那天煮出来的面条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呢,棠梨绝对不知道。那天桌上已无棠梨的身影,吃青菜煮面条的只有薛映和他的母亲。
薛映娘老了,吃面条时慢条斯理的。埋头吃吃面条,抬头看看薛映,突然道:“我儿,你是不是又欺负媳妇了。媳妇午饭都不吃了,是不是被你气的。”
“娘,什么是我又欺负媳妇了。”薛映给自己抱不平,忽然觉得几丝心虚,语调随之虚了几分,“我经常欺负她吗?”
他当然经常欺负她,给她脸色看,和她说话不是阴阳怪气着就是绵里藏针地嘲讽。
薛映忽然发现他对孟棠梨抱有莫大敌意,从前不自知,此刻想到孟棠梨的那句他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他便觉得无比惭愧。
“我儿,媳妇是城里富商的女儿,千金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嫁到我们这穷酸破落户家中来,就算撒娇使性些,也无可厚非。”
“但是媳妇不仅没有对我们颐指气使,反而放下身段。勤勤恳恳地学这学那。纺布、绣花、做饭,媳妇就算做得不好,也一样没落。”
薛映娘望望窗外一成不变的土路,自她嫁到这里来,这条路她看了得有二十来年。
她也看着她的独生儿子薛映从一个脚步蹒跚的婴儿长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饱读诗书,但是一些心思却还幼稚。
薛映娘语重心长地道:“我儿,媳妇嫁给你,已经委屈她了……”
薛映捞完碗里最后的面条,立刻搁下了筷子,“又不是我求着她,让她嫁给我的。”
又不是他求着孟棠梨嫁给他的,是孟棠梨毅然决然要下嫁他薛映。怎么娘说得他十恶不赦似的,多委屈了孟棠梨。
即使孟棠梨的面条煮得好吃,娘也不能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
他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七
叨叨是那么叨叨的,薛映心里却也很清楚,自己在娘心里的地位。父亲去世以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使得这血浓于水的亲缘更加亲近。
母亲的身体不好,请了大夫抓药熬方,比以前好些了,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
厨房内烟火缭绕,被烟几乎呛出眼泪的棠梨,一手抬袖遮面,一手仍摇着蒲扇。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骤然停下的时候响起一道呵斥声,“孟棠梨,你在做什么?这厨房都要给你点燃了。”
“我在给母亲煎药啊。”棠梨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如一只乖顺的白兔。
薛映愕然,他从来没有见过孟棠梨像寻常乡下人家的媳妇一样,和待在一起做过事儿。
他误以为孟棠梨自视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看不起他土里土气的娘亲。娘给她说好话,他也只以为是娘脾气好罢了。
可见到她神情里真挚的关心后,他好像才发现他的妻子只是羞怯,不愿和陌生人待在一块罢了。
或许,在孟棠梨心里,除了他之后的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她在这个家里,或者说,出嫁之后,能倚靠的人唯有他薛映而已。
薛映瞥了棠梨一眼,棠梨正巧也看向了他。
在与她眼神对视的这刻,薛映心内忽然浮上了阵阵愧疚,他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辜负棠梨的一往情深。
“薛映,母亲久病成疾,而且年事已高。我担心不亲,就问爹爹要了他一贯用来补身子的补药。”
“你问你爹要的?”薛映惊道。
鲮城距此数十里地,他竟不知她何时去了鲮城。
“薛映,我虽然是个女孩儿,但是也颇得父亲喜欢。”棠梨轻描淡写道,“我问父亲要了,父亲就算推脱了一番,最后也给了我。”
薛映嘴唇蠕动,喉咙给什么堵住了似的,唇瓣动了又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棠梨待他深情一片,关心他的母亲,顾全他的感受。
她是个上天下地难求的好妻子,她喜欢他,不问贵贱。
但他是如何对棠梨的呢,他把她视作眼中钉,有事没事就作弄她。他薛映如此做,也太不是个人了。
薛映心中有愧,后来每日问候母亲前,路过自己屋前,总喜欢偷瞄几眼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棠梨。
棠梨出身鲮城富户,家中请过几位先生,专门教同辈的女孩儿读书识字。
她既读过书,也识得字。既念过四书五经,也喜欢看前人编纂的才子佳人的传奇。
棠梨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书的时候,灵动的眉宇间便沾了墨般透出一纸书卷气。薛映偶然过路,偶然停下,最后变成痴痴地看。
若用书文来比喻,那棠梨就是他读过的一卷最温情的书册。
而不像某些名不副实的烂书,充满着不曾为外人道哉的神秘,被大家期待着它温温软软地呈现出来。
却发现编这出戏的文人开头时留了一点悬念,接下去却是以作践纸张为目的的内容。白纸拿去烧火未免有些浪费了,写了一坨不堪卒渡的东西再塞进灶台里便是心安理得。
母亲垂垂老矣,无意的悲伤之感总会在他踏进房内那刻起充斥他心内,人有生离死别,谁都不能避开。
但有棠梨在侧,那股悲伤便渐渐被淡化,被莫名的安宁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