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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明 “这样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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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墨,熙微九年夏。
现今朝堂安稳,国富民强,但昰近两年,北境关隘竟屡遭匈奴侵犯挑衅,多次滋扰伽曼国于北墨的过往商客,让边境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如今正值炎夏,京都潘阳街头小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们顶着毒辣的太阳,只为了一口生计,在街头不停的忙碌奔驰着。
一名瓦工将挂在脖子上有些发黄的白汗巾,擦了擦被汗水打湿的额头和脸颊,他步履缓慢走向街边的一处茶肆,一进门,没有抬头张望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已经快坐满的那桌。
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倒起茶来,像是没听到耳边传来的窃窃偶语般,端起凉茶就咕隆咕隆喝起来。
“唉,你们听说了没?大名鼎鼎的文昭公主竟……竟然……”坐在瓦工对面的是一名泥工,每到这个时间点,他们都会聚在这间茶肆,这张桌前喝茶聊天。
至于聊天内容嘛,上至国家大事,比如一个月前匈奴率军攻打北方边境金锡关,但副将竟临阵脱逃;下至邻居家那些唏嘘糗事,什么隔壁寡妇家某天夜里跑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反正一天一个样,这位泥工师傅每次都有层出不穷,千奇百怪的小道八卦。
“怎么了?”已经这么久了,泥工师傅旁边的另两个泥工,依旧被他这副故作姿态的吊胃口行为,弄的心血沸腾,“快说,您快说啊!”
“啧,快放下你的碗。”泥工师傅眼睛溜溜转,吊人胃口的尾音刚落下,就瞄到最后进来的瓦工狂喝水,对他接下来要说的八卦毫无兴趣,顿时蹙眉,抱怨起来,“一个字都不能错过,这事说出来能惊掉你们下巴。”
“泥老工头别管他,您说您嘞!”另外两个泥工早已等不及了,直勾勾盯着他,不停催促。
“那大名鼎鼎的文昭公主竟……竟然瞎了!”这吊人胃口的八卦消息终于落地,泥工师傅神色狰狞夸张,比那说书先生说的还入木三分,“就是昨夜发生的事,听闻是黑市杀手组织所为。”
“……”两名泥工震惊,皆目瞪口呆。
“此消息可属实,听闻文昭公主身边可是侍卫仆从成群,只要多靠近一分,就会被那些侍卫一刀斩杀,怎会轻易被黑市杀手谋害?”瓦工顿时也来了兴致,替两旁惊掉下巴的泥工抢先提问。
“好像是抓什么人,还是调查什么案子,总之昨夜文昭公主带兵前往黑市,分成两路纵队搜查,公主也真是倒霉,刚好碰上那些黑市杀手,他们人多,公主这边寡……寡妇……”
泥工师傅脑袋里突然蹦出来一个颇有文化的词,心血来潮想拽拽文,提高自己在他们中的信服力,结果那词像是湿滑的泥鳅一般,溜进脑海深处,眨眼间便不见了。
“寡不敌众。”瓦工淡然接下。
“哦对对对……寡不敌众,公主这边寡不敌众,身边的侍卫被尽数杀光,那些杀手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麻袋,冲她眼睛撒了一把白粉后,将其打晕,麻袋往上一套,没过脚踝,然后弯腰一扛,就把人带走了。”
“然后呢?”瓦工瞪着圆滚滚泛着微光的眼睛,迫切的问,心里不免又暗暗嘀咕,这泥老工头,不会又要吊人胃口了吧。
“没啦。”
“这就没啦,刚来了兴致,你个泥老工头,这故事不会又是你瞎编的吧,上次就编不下去,最后被大伙给拆穿。”瓦工虽较泥工师傅年轻些,但嘴上却丝毫没有尊长的意思,放肆直言。
“怎么又提那事?”泥工师傅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这次绝对是真事,我一个表妹婆家的弟妹的堂叔就是公主府里面的一个扫地仆从,亲口对表妹的弟妹说的,岂能有假?”
故事刚听到兴头上,就戛然而止,如同在河边发现一个巨大河蚌,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个空壳,让人空欢喜一场,扫兴至极!
瓦工垂下眼帘,满是失望,叹了一口气,猛灌下最后一碗凉茶后,起身离开了茶肆。
“我再去问问表妹,明天一定告诉你后续。”见瓦工轻叹摇头,不甘心的泥工师傅,站起身冲着离去的背影,扬声道。
黑市不是一个地下场所的意思,而是凡事违反北墨律令的地下交易,都叫黑市,地下交易的场所分布在潘阳城的各个角落,而文昭公主此次前往追捕黑市杀手的地点,正是在离皇城最远的西南方向的一条小巷。
这里地处偏僻,都是些贫穷百姓居住,很容易成为地下交易的场所,昨夜文昭公主被黑市杀手包围时,正是一些小商贩聚集贩卖小物件的集市,那些商贩见那些黑衣人亮出锋利晃眼的大刀,只抬头瞥了一眼,就移开继续开始叫卖,似乎对于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些黑市杀手大摇大摆的扛着文昭公主,走过狭长而拥挤的集市,来到一处宅院,这时,另一队官兵赶到,拔刀与黑市杀手拼杀,领头的裴辛统领曾跟随陛下多年,武功高强,为人谦卑忠诚,在文昭公主搬进公主府时,陛下便让他跟着公主,保护公主安全。
现在敌众我寡,纵使拼尽全力,要想安全救下文昭公主几乎微乎其微,如今只能拖延时间,只希望救兵能快点赶到。
令裴统领没想到的是,黑市杀手的武功竟如此厉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官兵已经折损近半,如再这样下去,怕是很难坚持到救兵赶来。
裴统领瞥了一眼,躺在地上露出红色牡丹花样绣鞋的脚,握着利剑的手又紧了紧,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睛黑的吓人,忽然他猛地抬起眼帘,大喊:“列阵。”
现如今剩下的人,都是他从公主府带出来的,他亲自排兵布阵训练了两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危急时刻用上。
这是一个攻守兼备,可以最大程度发挥效力的阵,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本就昏暗的院落,现如今愈发阴沉幽暗,院中不断传出金属碰撞尖锐刺耳和厮杀惨叫声,仅仅十几人竟坚持了半炷香的时间,待救兵赶来时就只剩伤痕累累的裴统领一人了。
跪在血海尸山里的裴统领,直到最后一刻看见文昭公主得救,才放心的阖上眼帘,晕倒过去。
北墨国,民风淳朴,思想开阔,崇尚男女平等,无论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还是商贾买卖,亦或是参军入行伍之列,男子与女子的地位都是平等的。
北墨国不似其他国家,是一夫多妻制,或者一妻多夫制,上至君王,下至黎民百姓,无论是谁都只能有一位妻子,一位夫君,不可与其他人产生肌肤之亲,若有人胆敢违反,以北墨律令论处。
文昭公主是先帝亲封的公主,名为慕云,她五岁进入国学府读书,十五岁自愿参加科举,高中状元,并被当今陛下加封为“京都才女”,封为户部堂主事,执掌文案章奏。
而后她勤勉好学,吐故纳新,大胆改变一些老旧繁琐的制度,让朝廷行政构架得到良好改善,京都百姓生活大大提升,她的官职因此也一路晋升,今年仅二十二,成为京都最年轻的参政使。
百姓对于这位文昭公主,既是钦佩爱戴,又是畏惧颤栗,倒不是说公主霸权专横,仗着公主身份,对他们进行欺凌压榨,恰恰相反,咱们这位公主勤勉爱民,凡事亲力亲为,时常暗察民情,体恤百姓生活,一旦发现什么问题,立刻上书陛下,要求某处进行改革,连夜将方案都制作好了,让陛下想不同意都难。
但凡事只要过了量,就会适得其反,推陈出新太快,百姓还没适应呢,就又改革了,导致新政策与一些旧制相互抗衡,形成对抗分裂,百姓想要办事反而愈加困难。
因此文昭公主这雷厉风行的做事态度,让潘阳百姓皆闻之颤栗。
文昭公主失明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都,百姓闻之皆目瞪口呆,大惊失色,纷纷在街头举行仪式,或去寺庙为公主祈福,祈求公主平安无事,眼睛能重见光明,他们对公主感激涕零,高山仰止,希望她的眼睛能恢复,但同时又希望恢复的慢些,让他们多安宁些日子,好歹喘口气。
公主府地处内城以南,相对内城来说,离宫城相距最远,今儿已经是文昭公主失明以来,陛下第十次摆驾公主府了。
已经过去五天,太医署的医官对文昭公主的眼睛,依旧束手无策。
一名医官将文昭公主眼睛上的白布揭开,拿着通红的蜡烛左瞧瞧右看看,半响,摇了摇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慕云身着白色素衣坐在床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简单的绾在后面,身上没有佩戴一件首饰,她在朝为官多年,对周围的事物和人都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加上现在眼睛失明,她愈加敏感,只一会儿安静的功夫,就已猜到结果。
“朝廷养着你们太医署,都是吃干饭的吗?”慕云微咬牙,深吸一口气,冲着面前的医官骤然呵斥,“连个眼睛都治不好?”
“公主殿下息怒。”两名太医署的医官吓得立马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哆哆嗦嗦着,声音颤抖,“此毒实在罕见,且颇为迅猛,臣等为公主殿下医治时已经晚了,实……实在是……”
“倒是挺会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朝廷每年拿多少银两给你们诊疗研制,你们就拿‘此毒罕见’来搪塞本公主?”慕云端坐在床沿,神色肃穆,起伏的胸膛像海浪一般波涛汹涌,‘此毒罕见’四字咬的格外重。
文昭公主怒喝质问的声音,响彻整座殿宇,令殿中站着的几十个婢女仆从,无不胆寒颤栗。
“下官不敢。”
“不敢?”慕云瞪着一双完美无暇的丹凤眼,幽深的眸色,映着窗外初露的暖阳,流光溢彩,比琥珀石还耀眼,但是再好看耀眼又如何,她根本看不见,“本公主看你们胆子大得很。”
她瞪着凤眸,像以前一样以为可以威慑众人,但眼前漆黑一片的她,却不知道,她现在的眸色空洞无神,除了明亮好看,没有一点威慑,甚至连眸中的水润都干涸了几分。
“给你们三天时间,若还是找不出医治本公主眼睛的法子,你们头上那颗脑袋也别要了。”这是文昭公主失明以来,不知多少次雷霆大怒,扬声要人脑袋。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趴在地上两名瑟瑟发抖的医官,闻言身子猛的一颤,接着纷纷以头抢地,磕头求饶起来。
细嫩脆弱的额头与坚硬光滑的地板不断碰撞,发出“咚咚”的响声,不一会儿温热的鲜血就从额头直淌而下,流至微微耸立的鼻根。
他们还在磕,不停的磕头求饶,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知道三天后找到治疗法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与其三天后找不出法子,还不如现在就磕头求饶,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之前来的医官都是如此平安回去的。
公主不喊停,他们就继续磕,今天反正不是站着走出去,就是横着躺出去。
公主的贴身婢女半夏,交叠紧握的手紧了又紧,这次医官磕的比前几日的都要久,再这样磕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她掀起眼帘睨向床边正襟危坐,无动于衷的公主,踌躇良久,终于走过去凑近公主的耳边低语。
“公主,再这样下去,他俩可就真得死在这朝露殿了。”
“这样不是挺好,本公主这朝露殿还没沾过人命呢。”慕云声音清亮,字字如针,如蔓延开来的波浪,回荡在这富丽堂皇的殿中。
趴在地上的两名医官,磕头的动作猛然一顿,不再继续磕头,也不抬头,近乎匍匐在地面,颤颤巍巍着,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与刺目的鲜血交融在一起,顺着鼻根流下,在鼻尖凝成一滴,最后滴落下去,在地面形成一个浅红色的圆。
刺耳的磕头声骤停,大殿瞬间陷入一种岑寂,静的可怕,连殿外聒噪烦人的蝉鸣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