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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七 长姊归 无论雍都文 ...

  •   无论雍都文武们如何争论攻蜀和取陇的两相利弊,如何远谋以关中和蜀地为依托攻取天下,如今当务之急的肘腋之患仍然是被荆楚占据的武关。
      武关乃雍都南门户,处于商洛狭道,商洛狭道两面大山,便于防守,中夹丹水,利于漕运。是以武关退可守关中之地,进可取南阳、荆州。虽然武关以北、商洛狭道的北口尚有峣关可守,但武关握于人手,虎视眈眈之下实令雍都寝食难安。何况因武关失手,整个关中只得调兵遣将,多派众庶时刻提防,所牵制的兵力过多,令雍都难以有所别图。
      是以早在雍都甫一安定,韩高靖等人便开始筹划如何夺回武关。如今已有却轮,便即备集粮草、调派将士。
      乔谖受命拟写檄文,痛陈荆楚趁西戎之乱,夺取武关,觊觎帝都,蔑视主上,实乃违天理、悖人愿之无耻行径。威烈将军乃天子亲封雍都留守将军,如今奉辞讨罪,为天子分忧,实乃顺天理、从人愿,大军所到之处必势如破竹。又奉劝荆州牧长及武关守将若能束手就擒、归还武关,是为保族人、恤民众之举。
      乔谖之笔,词锋犀利、鞭辟入里,韩高靖读罢亦觉痛快。正与亲信传看之间,忽闻晋阳来使已至,便立即传见。
      那使者陈述荆楚之悖逆不臣,狂妄无德,并送来天子诏书,命威烈将军配合晋国公父子讨伐逆臣。
      韩高靖自然焚香沐浴,以接天子诏书。雍都文武皆谓此诏及时,讨伐无关更有法理加持。
      韩高靖与郭令颐、姜恪、令狐嘉树、云津等人却深感忧虑,虽说诏书来得恰在时机,然杨氏父子是什么样的人,世人皆知。
      晋国公父子必然是志在攻取荆楚之南阳,又忌惮荆州势大,更怕雍都趁他攻南阳之际趁机袭取河东,直上晋阳。又因猜到雍都早有收取武关之心,是以主动联合遣使通好。
      虽然攻打武关并不算是大举用兵,然而此处关隘险阻,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攻克。一旦旷日持久,晋阳方面若暗中在关中挑动事端,那便十分被动。
      谋士乔谖等人担忧作为南北枢纽、天下富庶的南阳之地被晋所取后,晋州势力延伸到南阳,向北可包抄豫州;向西可以谋武关,入关中地;向南则可取襄阳、江陵等地,如果任由晋州势力以如此之势强大起来,总归后患无穷。
      “然而如果不与晋结盟的话,晋一旦夺取南阳地,断掉武关与荆州的联系,武关若不是降晋,便只能被困死,终究会落入晋手中。何况将军奉天子命守秦川,而荆州却私占武关,可谓无礼之至。我们夺回武关,天经地义。不如答应晋的要求,先夺取武关,至于其他,乃他日之事。”姜恪道。
      乔谖道:“或者我们可以与荆州结盟,共抗晋州?否则,如果晋取南阳后,即便武关在我手中,也如鲠在喉。毕竟晋乃虎狼之类,不比荆州尚无意北伐。”
      “乔主簿持议虽似妥当,却与战略有碍。如今我秦川虽峣关在手,若无武关相互表里,毕竟十分被动。当务之急,乃是守住门户。”郭令颐道。
      “诸位担忧晋得南阳,如虎添翼。窃以为,晋若不取南阳,或可借助天子之名,聚拢人才、休养生息、征伐天下。若得南阳,必为祸患之兆。”见众人疑惑,云津道:“既然南阳富甲天下,亦是可三面进取之地,必然被天下诸侯所忌惮。从此之后,豫、荆、冀三州定将视晋为敌。这正是我秦川的绝大时机。况如今晋国公父子挟天子以令诸侯,野心勃勃,自是天下仇雠,我们何必与晋妄生嫌细?”
      韩高靖听了众人论议,终下决心:“与晋联盟,按计划做好准备,等晋一动手我们便借机攻武关。暂时抽调西大营一半兵力,驻防函谷关和黄河津蒲渡一带防戍。”
      这样的安排自然是为防止晋州有诈,借南下之机取雍都。
      显德四年四月,因“荆州所纳粮皆为朽粮”使天子震怒,晋世子、经略将军、中护军杨灏为主帅,大将杜平遥、董宁为副,校尉陈广为先锋,率大军出晋阳,沿汾河道南下。渡河,然后穿过伏牛山与铜山之间的“峡道”,直指南阳宛城。荆侯亦派出大军北上迎战。
      待杨灏南下后,雍都派出平戎将军姜恪率一万人驻扎于武关北,与峣关两千守军互相策应,攻打武关。最初姜恪只是不断侵扰,并不攻城,但武关守将杨敦敏死守不出。直到一个月后,宛城厮杀正酣之时,方才发动猛攻,杨敦敏亦于城上激烈反击,双方各有死伤,数日亦不得下。
      韩高靖长姊韩宛月携幼女从陇右逃回的时候,对此并不知情。
      那时韩高靖刚刚听完了斥候回报武关焦灼战情,又询问典农中郎袁晨今春农耕情况。
      当他处理完政事,匆匆赶到后院时,见了韩宛月的情形,以及在旁边陪伴的宛珠的神情,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韩宛月见了兄弟,饶是刚毅,眼圈也红了。韩高靖记忆中的长姊,长眉入鬓,眼似点漆,一双眸子中掩不住神采光华,言语带笑却简断刚毅。而此时眼前的妇人,因了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脸色憔悴,形容枯槁,目光中自无往日神采,眼神含着凄怨。
      “是不是萧成业?”韩高靖一字一顿地问。
      韩宛月并不急着诉说,旁边的女孩不过十二三岁,虽从未见过舅舅,却从母亲口中听过无数次,此时也不怯生,道:“阿舅,父亲同别的女人欺负母亲。他们诬陷母亲,还动手……”
      “若臻,你先和姨母去吃点东西。”韩宛月出声打断了女儿。
      然而韩高靖已然明白了长姊的处境。
      待宛珠带若臻离开,韩宛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纷纷落下:“高靖,我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过。”
      说到此处哽咽不能语。
      韩高靖心疼长姊,面上犹自沉稳,便道:“阿姊,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萧成业不是个东西,这些年他荒淫放诞,早已声名在外。”
      韩宛月为韩懿长女,将门虎女。只因当日韩懿入主冀州多得陇右公助力,便以儿女婚姻为约。宛月生来便少脂粉气,多了几分男儿英豪飒爽。曾于危难之际显示出须眉不让的果决勇气,替父排忧解难,也曾于两军中救出韩高靖。其父十分赞赏此女,曾感慨可惜生为女儿身,不然必可成为一方名将。
      自嫁陇西公世子,虽为人妇,不便直接干预军政事,却也曾在陇西与西戎之战中捐资犒赏军士,与戎战胜后,军中多感念世子夫人之德,而夫人亦曾亲自劳军。然此类壮举,并无助于夫妻之情。陇西世子萧成业酷爱女色、饮酒,于军务政务皆不通,他淫乐无度,不思进取,从不反思自己,却疏远胜自己许多的韩宛月。
      韩宛月收了泪:“如果只是那样,我也就忍了。可是这两年他纳了个狐媚子,宠妾灭妻,实在不像话。我本不屑于管他们的事,可那女子就是和我过不去,日夜谗言构陷。原本我和萧成业虽然不合,可也不至于撕破脸,自从那狐媚子来了,他连脸面情都不顾了。近日她诬陷我……萧成业不问是非情由,竟是……竟是……”
      韩宛月说了半天说不下去了。
      韩高靖便知十分不堪了,不想令长姊失了颜面,便不令她说下去,只道:“阿姊,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来。至于萧成业,我总有一天要他加倍偿还。”
      “高靖,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萧氏父子见我走了,必然前来生衅。”韩宛月顿了顿说:“我只在这暂时落落脚,明后日你便派人把我们送回冀州。这样你便没有干系了。即便是父亲那里,与陇西相隔数州,他们就无可奈何了。”
      韩宛月不是无知妇人,她是一切想好了的。如她这样胸襟气度,若非不堪侮辱折磨,必然不会以一己之私而败坏大计。
      “父亲知道吗?他怎么说?”
      “这件事父亲并不知道,但此前我不堪折辱,曾经寄帛书到家中,父亲让我大局为重。”韩宛月低声道。
      “那即便你回去了父亲还是会把你送回陇西的。”韩高靖犹豫了片刻道。
      “如果父亲把我送回陇西,我便一死了之。便是我忍辱偷生回了陇右,萧成业也不会放过我的。”一向隐忍端庄的韩宛月咬牙说出这话后又是一阵凄凉哀怨:“高靖,你知道我哪是惜死的人,只是若臻年纪太小,我实不忍她一人留在陇西。萧成业在女儿情分上淡泊,我若死了,自然遭那狐媚子的荼毒,所以我带了她出来,就便我以后死了,这个女儿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阿姊放心,你和若臻哪也不必去,就留在雍都好好生活。等我灭了萧氏父子,你到时愿意回冀州也可。”
      韩宛月欲待再说,韩高靖却伸手按在她肩上:“一会让宛珠安排你先住下。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韩宛月知道他大约还有事情要做,便令他自便。
      韩高靖出了门,见了宛珠,沉声问道:“长姊是因为什么回来的?”
      宛珠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陇西世子冤枉长姊与国公府戍卫令有私,当众对长姊动手,说要杀了她。”
      韩高靖沉默许久对宛珠道:“你看好她,不要让她回冀州。”
      “可是兄长正在打武关,如果陇西军也来了怎么办?”宛珠担忧道。
      韩高靖见她一脸担忧,笑了笑:“没关系,我能应付。她如果回冀州还会被送回陇西的。长姊虽然隐忍,但也刚烈,只怕到时不会瓦全。”
      宛珠点点头:“兄长,你放心吧。”
      韩高靖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和令狐,最近怎么回事?”
      宛珠一听令狐嘉树的名字,心里一阵难过,面对韩高靖的问题虽是心虚,可不愿兄长牵挂,便故作无事道:“没怎么回事,好好的啊。”
      “我觉得你最近有什么不对,和令狐。”
      “兄长,我们好好的。这么些事还不够你忙的?瞎操心这些。”
      韩高靖虽然狐疑,见她说的轻松,又加上百事缠身,便暂时放下不提,转身出了内院,命家宰去通知郭令颐、曹淳、乔谖等人来议事堂。
      家宰回道:“将军去看看吧,他们都已经在议事堂了。”
      韩高靖到堂上时,却见不仅他们几个来了,云津和令狐嘉树等人也在。但却不复往日论议争辩情形,每个人都出奇一致地沉默着。
      直到韩高靖在堂上敛膝端坐,乔谖才道:“听说陇西世子夫人来了?”
      “嗯。”韩高靖点头。
      “将军打算怎么办?”乔谖继续追问。
      “阿姊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要不等武关打下来办个接风酒,请各位也来。”
      “将军知道陇世子夫人来了,陇西公也不远了吗?”乔谖不理会韩高靖的避重就轻,郑重地问。
      “知道。”韩高靖却铁了心迂回到底。
      “那将军还不赶快送归陇西世子夫人?”
      “为何送回?”
      乔谖见韩高靖这样,一时噎在那里,无话可说。
      郭令颐想了想,不再沉默,开始声援乔谖:“大女公子从陇西逃回,陇西公自然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
      “我知道。”韩高靖点点头:“所以诸公有什么对策吗?”
      “既是萧家妇,自然送归陇右。”乔谖直陈建议。
      韩高靖不置可否,目视令狐嘉树:“他们来了多少人?”
      “十万。”令狐嘉树道:“兵分四路,大军主力出瓦亭道,直指萧关;又一路出鸡头道,策应主力;一路走番须道,欲穿越狭道直抵泾水;一路经略阳,走关陇道欲走水攻打陈仓,意图沿渭水直达雍都。”
      “嗯,差不多家底都带来了。”韩高靖笑道:“正好可以一举灭了,省得费事。”
      郭令颐和乔谖等人面面相觑。
      一直沉默的中郎将曹淳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将军手下不过五万,还要分兵堵截四路兵马,且又是仰攻上陇,士卒难行、粮草难继,岂易制之。何况我们现在还在犹有武关战事。”
      “将军志在天下、心念黎庶,若能以一女子而得秦川之安定、万民之性命,即便是至亲,如何不能割舍?”
      “将军三思,雍都方定,难承战火,今武关未平,不能两面树敌不,轻易造次啊!”
      众人附议,汹汹不已。
      韩高靖望着众人各自担忧之状,耳闻种种嘈杂之声,平和而恳切:“诸公所言,某亦知之。然当日高靖陷于重围,已无生还之机,是阿姊亲自提刀上马,杀入重围,高靖才有今日。难道诸公要我舍弃阿姊,令其回陇右再受欺凌吗?”
      众人没了言语,各怀心事,忧心忡忡。
      那马汉阳因为是冀州旧属,此时亦十分愤怒:“仆也以为该灭一灭陇西公的威风。我们家的女公子忍了多少年了,如今欺到头上来,如果再忍,我们颜面何存?”
      乔谖正不好和韩高靖正面交锋,见马汉阳杀了出来,正中下怀,于是赶紧穷追猛打:“难道为了颜面,为了一个女子,置大局于不顾?如果两面受敌,马校尉你能保证全胜?即便取胜,我们好容易休养生息,如此劳民伤财,是不是舍本逐末?”
      “本末什么的我不管,我只知道,大女公子也算是女中豪杰,如果不是嫁了陇西世子,哪至于受这几年窝囊气?任由一个女子在外受气,居然无一人敢出头,我们也算个男人?”
      “夏虫不可语冰!”乔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虫?你们一个个缩头乌龟还好意思说别人是虫?要脸不要?”马汉阳是个粗人,非世家出身,平日里就与这些文人士大夫们积不相能,何况今日受此鄙薄,一边说着一边便撸起袖子来。
      这话倒是把众人逗乐了,众人窃窃私语,再无方才紧张气氛。
      郭令颐叹了口气:“奋武校尉且息怒,乔主簿并不是说你是虫,而是说你们意见不相合罢了。”
      云津见吵得不可开交,便道:“如今大兵压境,便是遣归大女公子也无济于事了,我们还是早做部署吧。”
      “怎么是无济于事?我们收留陇世子夫人,理亏在我;如果遣归,即便不免一战,理亏在彼。同是兵戎相见,有名与无名,相去甚远。”乔谖本自愤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刚才你不也说如今是授人以柄吗?”
      “乔主簿说的没错。但陇西公既已出兵,就并非送归可解决的。如果送归的话,就是示人以弱,不如一战。”云津款款而论。
      向来对云津以一女子参与政事不表态的曹淳忽然目光灼灼,道:“陇西十万大军倾巢而来,我们兵力远远不如,且就地势而言陇西高而秦川低,我等仰攻,处于劣势,以何而战?”
      “中郎将所言大军十万,其数固然令人生畏,然陇山虽绵长,能入秦川却只有瓦亭、鸡头、番须、关陇四道,若再往北便只有固原萧关一道。虽然大军十万,若分兵数道,每道不过两三万人,我人数虽少,却可以逸待劳。中郎将又言仰攻不便,粮草难继,然如今我们兵力有限,阻击来敌,不必非要上陇。”云津早有准备的,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图,出示众人,指画道:“陇右分兵四路,然若要入关中,出口却只集中在泾水、 水两处。其中泾水又处狭道中,我们只需提前于狭道口布置伏兵,设置关卡即可。而南面两道无论走那条路,最终都需过陈仓,如今可速派人马加固陈仓布防、修筑城墙,高垒深堑、坚壁清野,配合兵力断泾水、水,可令陇右军寸步难行。如此虚耗之下,陇右兵将虽强而粮草输转艰辛,后续粮草匮乏,只等陇军师老兵疲,可破其主力,而余下几路兵马自然崩溃。”
      曹淳淡淡一笑:“如此便要旷日持久,我军面临陇西、武关两面作战,恐怕力不能久。”
      云津道:“中郎将所言极是,我军自然也经不起持久消耗。然据令狐校尉的信报,萧氏父子乃是举国而来,其精锐倾巢而出,那么内部必然空虚,其战略要地略阳乃陇山四道汇聚处,又是上邽北门户,此时定然防戍不足,届时若出奇兵以攻略阳,陇军必然军心涣散。以此攻其必救,或断其粮道,萧氏父子劳师袭远,必然不战自溃。”
      中郎将曹淳见此也道:“如今是不可不战,反正早晚都是一战,仆自请出战。”
      韩高靖却道:“不,我要亲自会一会萧氏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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