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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六 秦豫之好 其时天已过 ...


  •   其时天已过午,渐到饭时,虞夫人便问是否摆饭。
      韩高靖回头道:“我已吃了,你让孩子们吃过,我送阿荆、阿拓回将军府。”
      虞夫人听了,虽有不舍,但既然顾夫人已经回来了,自然要送归二子,便命于小厅中摆了饭,让阿荆等人吃饭。其间她也无心吃饭,只抱着阿拓至自己食案旁,照顾他吃饱了,才依依不舍地交给韩高靖。
      阿拓舍不得阿虎这兄长日日陪伴玩耍还在其次,更是万般舍不得日夜细心周到地照顾他、作了他一年母亲的虞夫人,死活不肯离去。到底闹了一场,最后还是被韩高靖抱着强塞上车才去的。即便如此还在车里大叫:“母亲救我!”
      虞夫人听了,又在车旁百般哄劝安慰,许他过几日就回来,又嘱咐他生母归来,不可造次等话。那阿拓是个任性的,却极听虞夫人的话,终于不闹了,可怜巴巴地说:“过两日一定接我回来啊。”
      虞夫人一听,此前为让阿拓顺利回云津那里,强自忍着的泪水便忍不住流下来,她狠了狠心,放了车帘,就别过身子不忍再看。
      韩高靖从马上见了这情形,也不能无动于衷,到底感激虞夫人大度风范、慈母柔肠,心里有些后悔从前冷落她。
      她贴身伺候的仆妇见了也暗暗叹息,等众人都散了,才道:“夫人也真是,把别的女人生的儿子当作亲生一般对待,也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
      虞夫人便向那仆妇笑得风平浪静:“毕竟这孩子我带了一年,总归舍不得。至于她是不是领情我倒不担心,夫君领情就好了。”
      那仆妇听了也便笑:“夫人有这份用心,不如想办法自己再生一个。夫人年纪也不小了,就世子一个,也太单薄了些。”
      虞夫人微微蹙眉,脸上却也平和,只是不说话了。韩高靖一回来连饭也不吃就去了顾云津那里——他在外面与顾云津独处也得有一年,他们日日见面,回来也片刻不分开,显见得是如胶似漆。她又是豫侯之女,大家出身,行不来狐媚那一套,自然不肯放下脸面去邀宠求他。何况,就是她行得来,他也未必乐意吧。
      那仆妇便嘀嘀咕咕:“要说那顾夫人如今也三十出头了,比夫人大着几岁。就是容貌生得好,男人看久了也该腻了才是。到底是有什么手段,这样霸着秦侯不放?”
      虞夫人见她说得不好听,便轻轻呵斥道:“这些事也是你议论的?我并没什么别的念想,只愿阿虎平平安安地。别的话,你也不要再提起。”
      渐渐地天色将暮,虞夫人安顿好韩轩后,独自回了居室,不由感伤,暗暗垂泪,别人只道是舍不得小公子韩关,也不以为意。
      便在此时,有婢女匆匆进来回道:“夫人快梳妆一下,君侯回来了!”
      虞夫人心头蓦地一跳,又有几分茫然:“来了?什么时候?”
      那婢女一脸喜气洋洋:“刚回来,还叫人置酒备菜,一定是要和夫人……”
      另一个婢女边指挥同伴拿了铜镜梳栉、钗钏簪珥、胭脂粉黛以及衣装等物,边回头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婢女:“少说些话吧,还不赶紧给夫人梳洗打扮?”
      虞夫人只觉这样特意的盛装有些难为情,婢女们却全然不管,一边妆扮她一边劝慰道:“夫人与君侯久别,如今相见自然要理妆,这样才合夫妻相迎之道。夫人看,这胭脂是不是浅了些?”
      “这样就好,再重了不好。”
      虞夫人一想也的确合乎礼法,这才稍解了些。但她总觉得这些侍女心中大概不是这样想的,她们这样卖力打扮她……她又想起今日仆妇所说的让她想办法再生一个的话,心中一动,不觉脸上作烧。好在众侍女忙乱着,并未发觉什么。
      韩高靖自在自己的居室里处理了些庶务,又考较了一回韩轩所诵之书,才到虞夫人居处来。那时候夜灯已上,盛装的虞夫人已经在氤氲灯影里等候多时。
      虞夫人到底是大家女,虽然独自等待时百般忐忑,及至见了面,却又落落大方。十分自然地上前接了他的氅衣,又看着侍女服侍他盥洗了,双方入座,她亲自执了壶倒酒,一边又道:“夫君也好久不见阿荆和阿拓了,尤其是阿拓年龄太小,都忘了你了,该多亲近亲近他才是。”
      韩高靖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隐隐含笑:“别说不认识我了,就连他母亲也不认识了,还吵着要过来。我今日过来,也是为了让他多与他母亲亲近亲近。”
      虞夫人便举杯道:“夫君在外栉风沐雨、征战杀伐,着实辛苦了。一杯薄酒,为夫君洗尘,也贺夫君得胜归来。”
      韩高靖便饮了酒,虞夫人一笑,也饮了,又道:“不要说阿拓还小,舍不得。就是阿虎也舍不得兄长和幼弟。”
      “他们兄弟和睦,这很好。”韩高靖便淡淡随了一句。
      虞夫人顿了一顿,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兄弟若能一处就更好了。其实,我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妒妇,如果顾夫人……”
      韩高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脸上却平静如水,举杯笑道:“这些事我自有处分。倒是这一年辛苦你了,阿荆和阿拓全靠你教养照料,我敬你一杯。”
      虞夫人知道他这是不愿意让她插手他和顾云津的事情,也就打住不说,只随口道:“并不辛苦,这都是分内之事。”
      二人默默饮酒用膳,看着仆妇侍女来收拾,韩高靖又道:“过几日我们与豫侯有使者往来,你若有什么要带给父母的,一起送去倒是省事。”
      虞夫人离家多年,自然牵挂父母,然犹慎重询问:“这样行吗?”
      “自然行。”韩高靖不觉失笑,虞夫人当然是担心他素日公私分明,却不知此前与豫州共同进退,共灭杨氏,乃是同盟的关系。她作为秦侯夫人,与父母之间既是私情,也可算是两州往来的一部分。
      这种裙带关系的联姻,原本就是公私不分明的。
      虞夫人似乎也从他那一笑里,明白了这意思。她自嫁给韩高靖那一天起,和豫州已分属两州。但是她永远也改变不了豫州是父母之邦的事实。她既要与豫州分清界限,却也要在需要的时候,充当两国邦交的使者。她原本就是来联姻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也是公大于私,如今见他竟对自己多少有些私意,虞夫人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失落。
      “今晚,你还走吗?”虞夫人问了又觉得造次了,红了脸,慌忙又道:“我是说,如果不走的话,我就叫他们给你准备洗沐之用,你在外风尘仆仆的。”
      说完了她又觉得更不妥了,便低了头,却听韩高靖淡淡说道:“今晚,我留下。”
      他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拉她。手掌的温度令她心底仿若流过一股温温暖暖的河流。于是在她眼中,门外萧瑟残冬不复,凛凛寒风不复,恰如春风回归,雪消千山,暖化人间。
      她不知道是因为她善待他心爱女子所生的庶子打动了他,还是因为豫州与秦川曾经共同对抗晋州的结盟使然,总之她竟然突如其来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他偶然的一点好意。
      虽然她知道他这样的留踪不过是偶然,虽然她知道他对她的“酬报”之意多过于夫妻情分,然而她不去想是为什么,也不去想这样近乎飘摇虚浮的满足或许哪天就会失了颜色,只沉浸在这澎湃美满的心海中。
      当她静静地离开这寡淡人世的时候,还在念念不忘自元康五年冬一直到顺天元年秋,这一年的光阴——她婚姻生涯里最有期盼的时光。
      她想,她本就是来联姻的,也没有理由对韩高靖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可是到底是因为嫁了他没得选呢,还是韩高靖这个人实在是令留在他身边的女人难免动心呢?总之她不可救药地动了心。可是她从未对韩高靖说起过对他的心意,也不敢流露出哪怕一点陪伴在他身边时才会有的卑微喜悦,他到底知不知道她那浓得终其一生都无法化开的,对他的情意呢?
      虞夫人的心事,韩高靖大约是没有闲暇知道的。自天子归来,而他获封秦王后,各类人事安排、帝王起居以及种种庆典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其时令狐嘉树任命钱斌等人正式入值宫殿,而马汉阳亦遣得力属下全权负责宫门及宫中戍卫。跟随天子归来的旧雍都宿臣本已凋零无几,大多被授予太傅、太师等声名隆崇却并无实权的官职。而当时在晋阳朝廷由杨氏父子掌握,他们父子所任命的天子侍臣自然早被清除。韩高靖便命身边近属选择贤良子弟侍奉天子,堪堪凑足了天子近臣。
      又因归来时冬至这最隆崇的节日已过,雍都君臣便全力准备正月里天子谒陵等事。
      其时有两个新被提拔的郎官,日常能随郭令颐得见天子。那日见左右无人,便暗中怂恿天子待谒陵时赐秦王韩高靖辇车,以示恩遇。
      天子便道:“可有旧例可循?”
      其中一名议郎便笑着回道:“秦王功劳自古无有出其右者,哪有旧例可循?不若由陛下肇启此例,秦王定然感陛下恩遇,拱卫陛下。”
      其时天子未言,第二日却又下诏,特赐辇车与秦王,令其当与天子同乘辇车谒陵。此诏才入尚书台,先是尚书郎看后大惊,彼时郭令颐疾病在身,未在尚书台,那尚书郎察问方知是两名新晋议郎所为。此事着实关系重大,他不敢擅做主张,便将诏书悄悄藏入怀中,疾入郭府,将此事报知郭令颐。郭令颐无法,带病前来谒见韩高靖,将此事禀明。
      郭令颐道:“这两个不知所谓的小子,这种大事也敢擅自僭越,惑乱天子清听,当处极刑。”
      韩高靖听闻此事,顿感十分为难。郭令颐当年带着自己的部曲暗中支持,并一直追随自己,且又有甥舅之谊,他的意见不能不重视。况郭令颐支持他经略天下大业的忠诚是不容怀疑的。只是作为曾经的世家旧臣,难免对旧朝怀有怀柔之心罢了。
      而那两个议郎,确实做事急功近利、冒失躁进,实该被教训。然他们又大多是自己亲信的子弟,若一味打击的话,将来到了关键的时候,又有谁可出头。
      郭令颐稳扎稳打,不愿过早暴露意图自然是对的,然那些亲信子弟却也不能就此断送了,韩高靖心中不免有些迟疑,然他向来心机深沉,自然一点不露出来。只是笑道:“这些无知后生,是该好好教训教训。”
      郭令颐自是敏锐宿臣,见韩高靖这样,心知这是想大事化小,叹息一声:“君王如今位极人臣、宠遇非常,更该收敛锋芒,虚怀退让才是。否则瓜田李下,岂堪人言?”
      韩高靖沉思片晌,道:“既是议郎,那该归光禄勋所辖,我当命令狐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郭令颐如何不明白,只是令光禄勋内部查处,这便是留有余地。他不觉百感交集:“君王当令廷尉彻查此事,方可绝了此类宵小投机取巧之思。如此方能得海内人誉、天下民心!”
      郭令颐虽拖着病体,然头脑仍旧清醒。他德高望重,想法自然更为稳健深沉——如今天下未定,尊奉天子的贤臣声誉到底更为要紧。
      “我会命有司查实此事,依制处理的。”韩高靖说罢敛了笑容,又道:“此事令阿舅操心了,阿舅如今贵体欠安,该当好好修养才是。”
      郭令颐便一笑:“老朽之人,何惜此身。如今天下暂安,然四州仍在,君王处境似安而危,当居安思危,方可经略天下。”
      韩高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听完了,方道:“阿舅说的是,高靖定然尊奉此言。”
      郭令颐见韩高靖如此礼仪谦恭,忙躬身揖让,沉默片刻方道:“天子虽弱,仍是海内所归,君王不可不敬。唯有敬奉天子,方可天下归心。”
      其时有个秦王府参军正奉了一份文书进见韩高靖,见了郭令颐,却欲言又止,便只肃立一旁。
      韩高靖心知那是奉自己命要呈上天子的文书——为其侧室顾夫人请予封号的表文。
      郭令颐何等人,虽在家病着,但对于雍都的各种事务让了然于心,便即捋须道:“参军手中可是为顾夫人请封表文?”
      那参军瞧了韩高靖一眼,见他并无表示,便向郭令颐回道:“正是。”
      郭令颐向韩高靖从容笑道:“顾夫人陪伴君王多年,随君王出生入死,又为君王诞育子嗣,的确劬劳有功。”
      韩高靖没想到郭令颐会这样说,毕竟他身边早年的亲信虽然也都亲见顾云津多年的隐忍牺牲,却都劝谏他不可乱了嫡庶。于是便道:“难得阿舅体谅高靖。这些年我亏负顾夫人太多,一个小小封号,不过是聊慰其心罢了。”
      郭令颐长叹一声:“君王既知是不过聊慰其心,何不再等等。毕竟如今君王已有世子,若过于宠爱异室,只怕于秦豫两州有碍,且不利于雍都文武和睦。”
      韩高靖本以为郭令颐能够体谅,却不想郭令颐也如此说,便道:“顾夫人无名无分跟着我多年,倾心辅佐,又生育两子,一个封号还担得起。而我不过给自己的女人请个封号,如何就有碍雍都和睦、秦豫之好了?”
      “君王欲慰顾夫人辛劳,尽可于别处多加封赏。如今顾夫人的兄弟领兵于外,而又加封夫人称号,世人该有如何想法?”郭令颐顿了顿,见韩高靖不语,又道:“君王偏爱顾夫人,尽人皆知,又让虞夫人和世子如何自处?又让雍都文武们尊奉哪一位才是?君王如今的局面来之不易,不可因为一己之私情而废直忘公!”
      说罢,郭令颐咳作一团,已是气凑喘息,不能再多言。
      韩高靖身边的侍者自然早上前来扶住,又奉上热汤,郭令颐饮了方才好些。
      韩高靖瞧着一向儒雅的郭令颐今日满怀激切,也怜惜他身老多病,亦感佩他忠言逆耳。然顾云津对他的情意又实难辜负,一时难以决断。
      他思来想去,对那参军道:“这表文且先搁置了,暂不上报。”
      那参军固然松了一口气,郭令颐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韩高靖与顾云津相濡以沫之情,也不是不知道顾云津为韩高靖倾注所有、不求回报之义,然他更深知沧海横流、玉石俱下之计,为了全局的稳定,许多人原本就是该被辜负的。
      只是,他也知道,韩高靖这次的请封本就是不顾众人阻止的,如今自己豁出老脸来,才暂时止住了韩高靖的一意孤行。
      也不知道自己这老病衰朽之身还能支撑多久,而他死之后,只怕再也无人阻止韩高靖抬举顾氏以及他心爱的长子韩荆。
      乔谖大概是不能了,郭孝攸的资历总归是浅了些……
      然而又能如何——他不过是生前尽全力,死后又哪知身后事?
      郭令颐看着韩高靖从容屏退了那参军,又笑向自己,令自己只管养病,他定不会因公废私时,不觉一阵愣怔茫然。
      郭令颐不再说什么,就此辞了韩高靖,在韩高靖亲自将其扶持上车后,颓然靠在轩车中被拉向郭府。
      他顺着被银勾卷起帘子的车窗向外望去,那些他从前顶喜欢步行经过的街市,依旧熙熙攘攘,而世间一切却不可逆转地滚滚向前。想到这里,他不由觉得一阵惘然。
      他多想再用双脚去行走在穿行的人流中,去看看人间的喜怒哀乐,闲来无事的时候想一想年轻时雍都城中早已烟云尽散的故旧亲朋。
      如此可知,虽然他曾经在韩高靖治下之地能够一人之下,然而到如今却连这卑微渺小的愿望,也不能达成了。
      天道有常,而人力却总有强弩之末、无能为力的时候。
      当然韩高靖果真终止了为顾云津请封一事,在最钟爱的长子与一直作为世子培养的嫡子之间,也未掀起任何风浪来。
      他大约是明白维持稳定是如何难得,也算是用这妥协给了这一直追随自己的旧日宿臣们一点安慰。
      然而这些人宛如霜后秋草,凋零几近了,正如滔滔逝水,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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