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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卷七加一章,十四 城前决 云津这才出 ...

  •   云津出了顾显军帐,又嘱咐随从好好照顾他,这才向自己帐中走去。只行了数步,却见高高山坡上,韩高靖独立夜色之中,见她来了,便要伸手拉她上来。这一伸手,倒令云津蓦地想起多少年前,他在萧关之下从戎人手中救回她,隔着久远的时光,也是这样向她伸出手来,温柔而坚定。
      那时,他和她,正是最美的年华。他身姿伟岸,自有一股慑人气魄,那伸手接应她的动作,令她从此不再孤独茫然。
      然而征战多年,历经艰辛生死与沧桑变幻,他们已非昔日模样。
      她怀着交集心事,在重伤的顾显面前故作平静,在得见韩高靖时,心里不觉一阵柔软,便心事重重地靠在他身上,暂得安适。
      “自兵围晋阳以来,我已损失三名领军之将,中等以下将校数名。今日又折了赵允,伤了顾显。”韩高靖先是语声沉重,忽然面色转为柔和,借着淡淡月光,瞧着她因终年随军转徙而憔悴的面庞,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语声无比温柔:“云津,就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结束这一场征战吧。”
      云津心中一惊,诧异抬头,却见韩高靖也低头看她。
      “我已命陈延带人去查看汾河、晋河了。”
      “公绥!”她称着他的字道:“如今我们虽然艰难如此,但是决水入城万万不可啊。”
      韩高靖道:“我知道你的担忧,可适才陈延已经说过了,情势紧急、箭在弦上,如何能再僵持?”
      云津摇头道:“我现在仍在劝你,并非因为适才与陈延所说的那些。而是因为天子在晋阳!”
      韩高靖心中震惊,云津的话也印证了他即便面对最忠诚的部属仍未能说出口的担忧。
      天子在晋阳——决水入城的话,不但失了百姓人心,且也落了天下诸侯的口实。须知他可是打着“清君侧”的理由攻打晋阳的,如今这样又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韩高靖望着不太分明的月色,沉默了许久许久,云津就那样陪着他,直到昏黄的月亮划过中天,然后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西天落去。
      “你可知道,今日陈延所提的决水入城,并非他一个人的建议?”忽然开口说话的韩高靖声音有些喑哑。
      他从未如今天这样举棋难定、迟疑不决。
      云津这才知道他如今是千难万难以至如此,于是问道:“还有谁?”
      韩高靖转过脸来,目光深沉如水,脸上却分明是无可奈何:“所有能议政的将领几乎都赞同。适才你不在,马汉阳——这个从冀州就一直跟着我、在我最难的时候舍弃父母高堂跟着我去雍都的板荡诚臣,竟跟我说,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他就不干了。”
      云津知道世态已经极其严重,却不知已经到了这地步,居然连马汉阳都开始“逼宫”韩高靖了。
      他既要给天下人交代,却也要给忠诚追随他的属下交代!身为主君,何其难也!
      她深望着韩高靖道:“马将军这是为了赵司马的死,痛急了才这样说的,你千万不要忧心。”
      韩高靖点点头,再说话时已平静许多:“我知道,他就这脾气。幽州马氏乃是我母亲的表亲,当年我母亲跟着父亲到了幽州,马氏一族因为母亲的缘故率幽州铁骑效忠父亲。其时孟氏势大,嫡母严苛。后来我们母子能够在幽州立足,全因马氏家族一力护持。马汉阳长我几岁,一直跟着我,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他舍弃父母家族,跟着我到了雍都。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如今不过是为了逼我动手罢了。”
      云津见他当下举步维艰,实在心疼,不忍再劝,沉吟道:“妾知君处境为难,以后定然不在纠结此事,一切全凭君侯决定。只是如今请君侯再命人回雍都,征集能够征集的粮食运来此处。”
      “如今粮草充足,不需急着调运粮草。”韩高靖道。
      云津摇头:“并不仅仅是为了补充我军粮草,而是为在攻城之后挽回晋阳人心。若我们水灌晋阳,百姓必然怨恨,即便打下晋阳,将来别的州郡便会拼死抵抗。我们围困了晋阳已近半年,晋阳城再物资充沛,如今必然已经空虚。军士、百姓中多有饿殍。如能向百姓派发粮食,以活其命的话,他日攻打别的城池,必会得到百姓相迎,不战而屈人之兵。”
      韩高靖叹道:“云津,你不枉令尊为你取的这名字。的确是放眼于天下的格局与胸襟,我会立即命人回雍都,让韩江速速筹集粮草输送此间。”
      听闻晋阳一战,秦军亦伤亡惨重,韩江在筹集粮草之时,也命人到各处征调兵丁,以补充攻打晋阳的兵力。凡十五岁以上男子都征调为士卒,拜爵并赐予其家宅院土地,免其家三年徭役赋税。
      如此大费了一番周折,等到韩江亲自率领新征士卒并押送粮草到达晋阳城外驻地时,晋水、汾水已然改道,人工挖掘的蓄水池中储满了水。
      见粮草及兵源充足,此前那些想要退兵的将领们也都安了心,纷纷表示愿抵死攻入晋阳城,一时之间士气大振。
      韩高靖再次向杨灏写信,约其出降,可保其家人身家性命。同时又日夜向城中散播“出降不杀,分以田宅”的消息。
      晋阳城军民见了那即将漫出河池的滔滔之水,一旦开闸放开便会涌入晋阳的可怕情形,便都心生惕怵。人人奔走相告,意欲出降。就连宋氏、范氏这些拥护杨灏的世家子弟,也都来劝杨灏出降。
      杨灏却令石英派人将来劝降的人全部囚禁起来,亲自到城墙上劳军,并自挽强弓,发劲弩向秦军处射去,以示绝不出降之意。
      韩高靖无奈,亦亲自率三军向城中呼喊:“为保天子,方动干戈;得清君侧,不伤无辜。滔滔晋水,亘古不绝,悠悠汾水,长驱直入。”
      又对城中喊道:“唯请军民移步高地,驱水淹入晋阳城实是为了救晋阳城中为杨氏挟持的天子和百姓。乃是权宜之计,旨在坏城,不欲伤民。”
      令狐嘉树早年在城中布下的密使间者亦趁乱四处游说,表明威烈侯韩高靖为替天行道不得已而以“水淹”来威胁晋阳城,一旦晋阳城破,必会派发粮食物资,护佑百姓。
      石英等人虽不时抓捕到密使间者,但已然防不住悠悠众口。一时城中纷乱,撇家舍业的哭喊声,怒骂声不绝于耳,人人都避往高处,亦有少数安土重迁、听天由命的。
      晋阳城之溃,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然而眼见这令人恐惧的蓄水攻势,仿佛瞬间便可淹没这千年古城,费时费工的韩高靖却没有如晋阳百姓和秦晋两军想象的那样,迅速下令掘开滔滔之水,他忽然停止了所有行动,除派士卒保护所掘河道以免为晋阳城守军破坏外,没有任何声息。
      唯有威慑晋阳城的洋洋水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外城内城外一片死寂。
      数日后,面对尚在“威慑”而不下令淹城的韩高靖,杨灏顿时看破了雍都君臣心中顾忌,当即命天子近臣登上晋阳城,说有天子宣诏,命韩高靖前来奉诏。
      彼时秦侯众臣皆知此计极为凶险,力劝阻韩高靖万不可前往城下听宣。韩高靖亦知必是龙潭虎穴,此时他若有失,秦军必然崩溃,于是派邵恒等护送令狐嘉树向天子近臣声称秦侯有疾,无法听诏,由秦侯掾属令狐嘉树前来代为听诏。
      杨灏手中有天子,岂肯善罢甘休,定要借机除了韩高靖方可。竟然亲自带人将不足十岁的天子扶持上了晋阳南门——广德门,要韩高靖立时前来面君。
      “天子在此,韩高靖敢不奉诏?”杨灏虽知晋阳已是空城一座,然并不心虚,高据城楼之上,出口一派正统,以天子为辞加以质问。
      韩高靖知不可免,担忧若蒙不幸而致秦军大溃,于是将全部随行文武高层皆聚集帐下。
      “身为人臣,天子有诏,不可不奉。然两军阵前,稍有差池,便是灭顶倾覆之祸。若我果真有大不幸之事,请诸君勿以我为念,当守持正固,各就各位、恪守营垒。此后各军皆奉顾夫人命,吾弟韩江当为辅,具体军务由尚书丞陈延节度。军中诸人听令,如违此命,夷三族!”
      各军首将及高等军司马皆在,见韩高靖下达如此严格的军令,便知是生死关头了,俱各肃然,不敢有违。
      韩高靖说罢,静静望着众臣属,凛然道:“若彼时不能取晋阳城,便请诸君护送顾夫人有序退回雍都,奉世子继秦侯爵,领雍都事,以公子荆承继卫将军职。诸位皆是高靖患难与共、生死相托之人,今以二子托付,便无遗憾!”
      说罢向诸将再拜,诸将皆跪拜受命。
      随后韩高靖将秦侯印信和军中虎符交予顾云津,在众人相送中转身出帐上马,率亲卫大步向广德门方向而去,身后令狐嘉树紧紧跟随。
      韩高靖临行前,话语不多,却诸事皆妥当,甚至连爵位和卫将军职务也一分为二,令二子分别继承。这自然是为怕二子尚幼,难以独当大任,却也是为保全云津母子而做的打算,思虑不可谓不周全。
      他生于豪族世家,长于州牧诸侯之族,自然知道权力之争的残酷。自然也深知即便是云津方策精良、谋略无双,若没了他的庇佑,那也必然如无主飘萍,任人宰割。虽然虞夫人如今乃是贤良妇人,然一旦染指权力,什么都会变的。
      云津又怎会不知他用心良苦,见他即将远去,泪下如雨、唏嘘出声。
      她向来自持,不肯轻易流露情感,此时竟也顾不得了,疾上前数步,向韩高靖的背影大声疾呼道:“韩公绥,你定要平安归来!若你有失,妾必不独活!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福祸与共!死生不离!”
      韩高靖听了,将要挥下的马鞭便停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却并不回头,唯仰天大笑,似是颇为快意,大声呼应道:“好,你等着我!”
      说罢催马而去,再不迟疑。
      英雄离去时扬起的尘土淹没了古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广德门。
      十龄天子虽年幼,韩高靖也忙下马俯伏跪拜,口称天子。令狐嘉树等人跟随跪拜,却是全身心紧张已极。跪拜的位置虽看似随意,实则这些戍卫都是事先演练过的排位,将主君要害围住,森然戒备。
      杨灏见了韩高靖这样,不禁微微而笑,心中感叹毕竟天子在手啊,无论战绩如何,或许他终能扭转乾坤。
      “韩高靖,你不顾天子在城中,挖掘汾、晋二水,企图淹城,乃是谋逆大罪,敢不受死?”杨灏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凛然说道。
      韩高靖抬头,高声道:“高靖掘渠引水,只为威慑你这藐视天子、目无君主的逆贼,乃为天子效忠,为天下人主持公道,该死的人自非高靖。”
      杨灏笑的得意,好整以暇道:“是吗?要不然就请天子亲口来说说到底谁罪该万死吧!”
      韩高靖大笑朗朗,却不再和杨灏纠缠,转向天子道:“臣救驾来迟,致使天子蒙尘,为谋篡逆贼所欺,此乃臣之罪过。今日臣便拼得一死,也要让世人知道,天下仍有奋不顾身的孤孽忠臣!”
      杨灏低声对身边的石英道:“这韩高靖乖滑得很,是不会让天子有机会说话的,也别废话了,让弓弩手准备。”
      石英便起身举起手臂来,城上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哗啦一声全部支好弓弩,搭好羽箭,拉满弓弦,齐齐对准了韩高靖一行人。与此同时,按照事先安排,石元鲁等人忙护送天子下了城楼。
      城下秦军诸戍卫见天子一去,便即起身,用大盾牌团团围住韩高靖等人。
      而韩高靖明察秋毫,也已见天子不在城上,便向身边令狐嘉树确认道:“天子是不是已离开了?”
      令狐嘉树回道:“是,已经离开。”
      韩高靖便立即起身,向城上喊道:“杨灏,你虽不臣,将天子置于城上,抛头露面,然终于能悔悟,到底能令天子不至涉险,还算你有些作臣子的良知。不过,你恶贯满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彼时令狐嘉树亦已起身,城上戍卫令忽道:“晋王快看!”
      待杨灏、石英等人顺着那戍卫令所指之处一看,只见方才还寂寂无声的群山此时已是喧沸盈天、呐喊动地,漫山遍野皆是秦军。
      便在此时早有秦军设置的塔楼由四面向这边推移而来,塔楼上弓弩手亦拉满弓弦。
      杨灏却并不着急,咬牙对石英道:“先别管他们,给我对着韩高靖攒射,我不信……”
      一语未了,忽然满天风尘自南方飞卷而来,一时飞沙走石,弥漫天地,使人对面难相见。
      晋阳虽常有沙尘,皆自北来,鲜少有从南来的,且盛夏之时,竟有此飞沙,心下诧异复大惊,当即下令:“放箭!”
      城上弓弩手被风沙吹得迷了眼,得了令,只得胡乱向城下射去。
      然风沙才来,暴雨随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风沙卷结着重重黑云,泼天大雨石破天惊、摧城撼山般扑落而来。
      这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一场大雨,犹如银河崩漏,又似天河破碎,声如十万天兵顿地塌天,就那样将人世间的江河湖海汇聚天庭,又都瞬间全部泼向了这傲然兀立于太原之北的晋阳城。
      大雨泼天,雨声喧呱中,依然独立城墙之上的杨灏,远远望着雨中狼藉的晋阳城外,一片茫茫皆不见,仿佛望穿了这遁形于风沙飞雨中的这一生之敌——韩高靖,不禁仰天狂笑。
      雨落晋阳,杨灏透过水声流落间,仰觇黑云压城的滚滚苍天,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从他的脸上划过:“上天何薄于我大晋?何薄我杨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卷七加一章,十四 城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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