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九 七销饮 杨灏记 ...


  •   杨灏记不清有多久不来这间曾给了他无数美好记忆的居室了,他想不到再来时,心里竟还蓦地一动,仿佛冰雪消融般,有柔暖春水脉脉流出。
      然而这一点的温暖春水,又怎能销尽心中那犹如三冬寒雪般无边无际的恨意。
      从不动粗的他,忍不住将梦喻狠狠一推,一个踉跄,她便跌在地上。
      “我没想到你这样无耻。”杨灏咬牙切齿道:“到今天还扮的这样像,比那百戏登台还精彩。韩江都绷不住了,你还没事人似的。”
      梦喻比先前更单薄,仿佛是个纸片剪成的美人似的,仅这一跌,便喘了半天气,许久才慢慢爬了起来。她心中固然为自己悲苦,看着杨灏却觉得他更可怜,于是眼神却满含悲悯:“此事与韩五公子无关,你又何苦呢?”
      杨灏弯下腰,怔怔地看了她片刻,旋即又仿佛看见了什么好笑的物什一样,眉头微挑,意味深长:“怎么没关系?你不但为他兄长做事,还是他旧日的情人。不知道他看见你,会怎么想?我看着有趣的很呢。”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我是秦侯的人,也不知道我来了你身边。”梦喻瞧着他,半年未见,他清减许多,想必也不好受,她默默想着,一时情难自禁,不觉伸出手拂向他的面庞:“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何必折磨自己呢?冬郎。”
      一声“冬郎”——曾经的蜜饯甜酒,如今的穿肠毒药。这令杨灏原本笑着的脸猛地一抽,这一抽似乎十分痛苦似的,他的脸瞬间扭曲。他“啪”地砸开梦喻的手,满眼的嫌恶,仿佛面对蛇蝎般:“你再敢这么叫,我割了你舌头。”
      梦喻苦笑着低头:“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怕我杀了他?”
      梦喻一惊:“杀谁?”
      杨灏见她如此,更加深恨:“当然是韩江了。”
      “他可是韩高靖的亲弟,你恨我,可是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梦喻深愧于杨灏,不由自主地劝诫他。
      可这在杨灏听来,却分明是为了韩江,他恨不得撕了她,却又不愿失了风度,言行意态中依旧带着几分风雅,口齿中却又噙着利刃般的冷冷笑意:“是呀,如今我不敢杀他,全拜你所赐。若非我父子被人岀卖,若非风陵渡功亏一篑,若非我折了一万大晋精锐—我大晋最勇武的男儿……我真没见过如你这样低贱之人,一生被人利用,如今成了弃子,居然还对韩高靖的亲弟念念不忘。”
      桩桩件件,直指梦喻;桩桩件件,挫心摧肝。杨灏已不知如何择言方可痛陈椎心之痛。
      “我没有,你怎样才会信?”梦喻面呈戚容:“我虽然对不起你,可是我对你……”
      杨灏不愿再听,他觉得再听哪怕一个字他就得疯,他全然出自本能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死死堵住了不让她发出任何声息来,也不管她是不是窒息,向门外喊道:“元鲁,拿药来!”
      如今的虎贲校尉、忠勇将军石元鲁亲自端来了药,这规格也算是前无古人的高了。杨灏见了药,才放了心似的,终于放开了她。
      石元鲁便要去灌药,梦喻却凄然道:“我自己来吧。”
      石元鲁去看杨灏脸色,见杨灏无所表示,便将碗递给了梦喻,梦喻竟毫不迟疑,一饮而尽。
      石元鲁看了,便道:“晋王若问什么,不如交给臣。这‘七销饮’药效慢,怎么也得两刻钟才能见效,其实……其实,都不如用刑。”
      石元鲁是知道这药的,是石英手下的一个远疆蛮人从故乡带来的。蛮人荒疏,虽知制毒蛊,却并不会取什么合适的名字。待到听闻并亲见人发作后的情形,杨灏皱着眉头给这药取了个“七销饮”的名字。
      这“七销饮”发作起来虽不像用刑那般一味的疼痛,但却能令人七窍颠倒,如醉似狂。摧人意志,毁人心神,令人身体虚弱,而精神萎靡,整个人会陷入一种虚空悖妄而又无法言说的身心难过中。可使身强力壮者也虚汗淋漓,铁打的也什么都招了。这原是上好的逼供工具。而杨灏对曾是自己心爱的,却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已经审无可审了,却也每每发起恨来,便吩咐令她饮用此药。
      今日之事想必就是因此前见了雍都来的使者,又见了曾苦恋梦喻的韩江,心里恨极了吧。
      只是如此长年累月,伤及脏腑心肺,散去一身精元,身心迟早俱被掏空挖废,最终将在苦楚虚妄中慢慢成为一具躯壳,直至死去。
      他不知道这自己自小仰慕,全心追随的晋王究竟是舍不得自己曾经的女人受刑呢,还是恨之入骨让她尝尽这难捱的滋味,备受折磨而死?
      石元鲁虽年轻,自小养在石英身边,追随杨灏,岂不知势不两立之间,这乔姬为敌国暗间,百死亦算得其所。然已无审价值,却如此消耗而亡,亦复可怜。
      杨灏听了石元鲁的话,却淡淡一笑:“哦,那再去熬一碗来。”
      这淡淡的话语、淡淡的笑容却让石元鲁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犹豫了一下,便答应着要去。
      那一边梦喻听了,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子如秋风落叶般不由地簌簌抖起来。她曾经有一次被一连灌了两碗药,那真是生不如死。
      她顾不得什么,膝行到杨灏脚下,汗泪齐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从六月间就开始命人这样对我,此药非人所能承受的,如果我知道的话怎么还能隐瞒?令狐公子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只是按照他的吩咐行事。我知道,你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杨灏低下头,俯视着她,满目笑意,却令人毛骨悚然,似若叹息着说:“梦喻啊,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想问你什么呢?令狐嘉树的手段我知道,你除了能接触到那个帮你通风报信的侍女外,其余的人你根本连影也不会知道。”
      “那你……”梦喻满眼恐惧,不由退缩了一下,心里一阵冰冷绝望。
      杨灏一脸的英俊楚楚:“你是不是忘记你曾经干了什么?要不我帮你回忆一下吧。事变前夜,你见了我的反常,猜出了我和父亲有所动作的消息,假作更换衣服,令你的侍女将消息传出,难道不是想借天子和程云杀死我父子吗?你害了我父亲不说,难道不知当日如果跟着进了宫,连我也死在宫里?若非我父亲不令我入宫,只怕我都没机会在这里和你絮叨这些‘旧事’了。”
      见梦喻垂首不语,他心里恨,脸上却带笑:“这一次你又借助冰镇葡萄酒猜知陈广已被召回,将消息传给了令狐嘉树。非但折了我三晋最为精锐的一万武卒,更令我失去了与韩高靖争夺天下的主动权。梦喻啊,你不但聪明,而且够狠,我杨灏以狠辣著称,可也狠不过你。”
      他脸上神情强作平静,却几乎是银牙咬碎地说完了最后的那几句,恨不得食肉寝皮。
      这一切,自从陈广战败后,他就全明白了。她也知道他明白,只是自从六月以来,他从未来见她,只令石英叔侄亲自看押审问。今日却是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或许正是因此,两个人,无论说的还是听的,竞都还有些震惊。
      当初陈广战败,杨灏便猜到是机密泄露,遍察所有将领及身边的人,也大量地抓了可疑之人,然而不管如何清查,都不对。到底是石英,猜着是杨灏身边的人所为。查来查去,杨灏终究还是自己先说出来了——或许是乔夫人吧。
      数年以前他曾对她说过冰镇葡萄酒是陈广所爱,而偷袭风陵渡前他曾经命她准备冰镇葡萄酒,那么她自然也就推知陈广已被秘密召回。
      于是再往前推导,当初他和父亲密谋让先帝“禅位”,也唯有她有机会猜到。她那时就已经察知那两年他假做冷落其实是为了保护她,于是便从他突如其来又毫无缘由的举动中,猜出他将她绑出晋阳城并非是出于厌弃,而是为了在有所动作时保她性命。再联系他平日种种,确定他父子要动手,也并不难。
      她确实明察秋毫,知道他素日是如何对她的,还是选择在更换衣服时,暗中命那侍女将消息传出。她明知他可能会因此丧命,却还是选择背叛他。她利用了他对她的一腔爱恋,招招是要治他于死地。
      可笑他还将她当做从不与闻政事的女子,从不曾设防。爱悦她胜过任何人,日日与之耳鬓厮磨,为了她不惜与嫡妻翻脸。
      他不由想起二人的种种往事,他们的相识相遇,她一副不动声色、全然被动的模样,其实无一不是在引他入彀。
      在他为了护她而冷落她时,她时而懂事乖觉,时而却又拈酸吃醋,其实不过是试探他究竟对她如何。如今想来,那时她必然早就知道他是动了真心,爱她入骨。
      大约有两次,她是良心发现了吧,莫名地流露出愧对的意味,可是他沉浸在情浓意浓的欢乐中,全然未觉。
      当时石英是主张用刑的,但是杨灏却坚持用药来控制梦喻,梦喻虽聪慧,也被令狐嘉树精心培育多年,但为了保持她的天性,却并未对其进行过强硬的训练,所以她哪受得了这药,于是什么都说了,连与韩江之旧亦连带招了出来。再加上那侍女早已招供,自然就确定无疑了。
      可确定无疑对于杨灏又有何益,因为她们能说的不过是她们自己的那点经历罢了。
      所以,其实杨灏早已无法从她口中获知能够打击韩高靖和令狐嘉树的任何消息了。
      他只是远远地睥睨着她,愉悦地笑着:“所以,我根本不想问你什么。我不过想让你也尝一尝肝肠寸断、销尽七魂的滋味罢了。”
      让你也尝一尝——除了她,另外那个肝肠寸断、销尽七魂的是谁呢?梦喻听了,心中更加悲酸。
      这时石元鲁忽然回转身来,道:“日前阿叔的人找到当初挖地道将程云偷运入宫的人了。我们一个个地将他们揪出,有几个在臣赶到时就已经死了,如今还剩三个活的,抵死什么也不招。阿叔看他们的行事风格,说极有可能是令狐嘉树派来的。”
      杨灏眸子一黯:“没必要审了,你阿叔猜的没错。令狐嘉树的人什么也不会说的。让你阿叔看着办吧——怎么死,也不是韩高靖和令狐嘉树,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是。”石元鲁讷讷答应道。
      杨灏忽然冷笑道:“元鲁,我不知道你在磨蹭什么,你是想等到她发作了就不用喝第二碗了是吗?”
      石元鲁慌忙道:“臣不敢,这就去,很快就好。”
      然而毕竟还是晚了点,石元鲁才走不久,梦喻便身子涣散地软靠在榻边了,她眸光散乱,没有焦点,满脸都是异乎寻常的恐惧、空虚与痛苦,但是四肢在药物的控制下却一动也动不了。如果不是涔涔流下的汗水的话,你不会觉得那还是个有生命气息的人,只以为那不过是因秋风吹时未曾扫没、万物肃杀未曾掩埋的枯残落叶。虽然仍在,却不再活着。
      杨灏知道她已经沉浸在包裹着、卷结在撕也撕不开、逃也逃不掉的无边苦海之中。
      他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可是也许她并不知道吧——因为这药,留得人的神智在,却夺了人的触感,她的身体此刻应该已经没了知觉,这样才能令人全身心地投入到那片刻难捱的虚幻境界中去,无法自拔。
      这能怪他心狠吗?就像当初他那样疼惜她,她却能无知无觉、无动于衷地忍心辜负他。她果真是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女人吗?
      “你为什么会和韩高靖、令狐嘉树搅和到一起呢?”一片死寂中,杨灏讷讷说道:“如果你从来就没有……,该多好?”
      他本是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却不知那药效发起来时,她全然成了回答问题的工具。
      这便是这“七销饮”最为毒辣处,虽令人处于虚诞荒境之中,神智却是清醒的,如此便能令饮用者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跌入欲罢不能的可怖中去。然而醒后,却又往往再不能全然忆及此中详情,只剩些撕裂了、再也无法完整组装起的凌乱碎片、屑落况味,留在莫名的记忆中。
      “我起初并不认识什么韩高靖,只识得令狐公子。当初在逃往秦川时,那些蜀兵淫辱我母亲还不算,他们很快就辨识出我是个女子,也想下手。是令狐公子悄悄命人救了我。我父亲虽有熟人在少府,但是人微言轻,暗中帮我父亲谋到那职务的,也是令狐公子的人。”她声音有气无力,却又偏偏强烈地喘着。
      “就为了这个,你就为他卖命?”杨灏的声音却也平和,然其中也还压抑着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隐秘情绪。
      “也不是,他常悄来看我,对我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若使天下男子……皆有谋生之能,若使女子不受欺侮、有所归宿,必要翦灭割据势力,结束这乱世。我慢慢地信奉他,追随他。后来他们……治理被世人丢弃了的雍都,严明法纪、安抚庶民……礼待……礼待……我便知他们……是可救这乱世的人。”面容皱成一团的梦喻犹在竭尽全力地说道:“有一天他来告诉我,让我远离韩江,因为只有我,才是他多年寻访……好容易找到的能够打动你的人。”
      “为什么是你?”
      “令狐公子说我天性柔忍,处惊不乱。他们……早将你所有经历查的清清楚楚,知道唯有我……能触动你心。”
      哦,原来如此,他们可真是无孔不入,想必知道他自幼遭遇,也深知他的所思所想、所乐所悲、所惧所恐,深知他的种种性情、隐隐过往。
      他心中一片茫然,从幼年起的种种苦涩而孤零的经历不觉涌上心头。
      “他们是救这乱世的人?”他甩开缭乱的心思,扬起脸来,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那我呢?”
      “你……你对我很好,你也是个英雄,可你……并非能救这乱世的人。”
      “为何?”
      不知是不是药物在发作时某个阶段的作用,她脸上的痛苦暂得消减,心思更为清明起来:“晋阳看似繁华,其实内外掣肘太多,无论是武王的遗臣,还是晋州各大家族,甚至晋王你身边的人也都各怀异心。人心如此,无论是怎样的英雄也难成大业。何况你自幼遍尝炎凉苦楚,虽然亦有济世情怀,却行事偏颇,外表和气而内心刚冷,以权术御下而并无全心委任,君臣之间既无真情实意,更无倾心信任,如此怎可不败?”
      原来她并非不懂政事的女子啊,倒是他看走眼了,她非但明白治乱的形势,还可见微知著,洞悉人情。然而她隐藏的真好啊,杨灏心中说不出的苦涩,他连她都无法真正理解过,又怎能理解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所需所求、所悲所欢呢?
      怪不得他自以为全然掌握了他们,却又离他们那么远呢。
      “你与令狐嘉树有此隐事,我的人竟无法查知,败之宜然。”
      梦喻竭尽全力一笑:“此亦难苛责于人,令狐公子与我交接,全是暗中,并无第三人知。”
      杨灏听了,颓然起身,向外走去,忽又回首问道:“你到底是钟情于令狐嘉树还是韩江?”
      片刻的清明之后,她仿佛更加难过了,浑身湿透,散乱的长发一缕一缕,湿哒哒地黏在空虚痛楚的脸上,然而目光却空洞无光,声音渐趋微弱,仿佛负荷不了言辞中的沉重意思似的:“我仰慕令狐公子的胸襟,感激韩公子……悉心照料、全心全意。但心之所系,却唯有你一人。你让我……尝到爱慕一个男子的滋味。可是,可是,我……我只恨……”
      她奋力地说着,声音却已无可避免地含糊不清,终至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她没能说出的话,他心中却已是了然清楚。
      突然涌出的一口鲜血,令她一阵气息急凑,药效到了最后,她能动了,身子疲弱无力、双手却难过地绞缠在一处。然而目光竟似乎有了点光芒似的,径直向他这边看来,她忍住身心巨大的痛苦,想向他挤出一个笑容来,却终因力竭而未能如愿。
      她静静地舒展了此前蜷曲着的身子,全然放松了般地散乱在冰冷的地上。
      他望着她鲜血淋漓的脸,绝望如五岁时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他也如五岁时的那个夜晚一样,终究也没能走上前去——他五岁的时候未能上前去擦干母亲口角边流出的鲜红血液,今日也未能去擦干她脸颊的血污。
      当初是他不懂,如今是他不能。
      他所能做的,只是淡漠而疲惫地瞧了一眼刚好端着个药碗推门而入的石元鲁,道:“以后这药也不必浪费在她身上了。找个人看住了就行。”
      石元鲁不解地问:“万一她想不开?”
      “死生由她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