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不尽》檀羽煜

6、现世

　　陆闻雪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小脸，脏旧的破衣已经着人扔掉了，现在的明钰就像是个普通的孩子，处在现实和虚无的交界。

　　“将烛火点上，直到殿下清醒为止。”陆闻雪吩咐好身边人起身便离开了。

　　这不是普通的烛火，南渑的孽缘烛。

　　孽缘、孽缘，终究是锁魂师和南渑的孽缘，南渑史书上的梵咒终是见了天日。
　　十多年的天灾终是与这有千丝万缕的纠缠。
　　陆闻雪着锁魂师常服，站在廊檐下，乌云卷着黑雨翻滚乱砸，噼里啪啦的大雨砸在屋脊笼上一层水雾。

　　“陆师兄，殿下寻你。”
　　陆闻雪转过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明钰。”他走到明钰面前，探出手在他神识面前查看一番，并无大碍，只是时日不多了。
　　陆闻雪弯着腰，目光温润，“身体如何？”
　　“闻雪，我心里难受。”说着仰头，睁着大眼睛泪汪汪的求抱抱。

　　陆闻雪伸手掌心温热，刚好覆盖在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两下，顾忌到他心底会留下阴影温声道，“怎么难受的？”

　　“我想吃肉，特别想吃肉。”明钰自然靠到他掌心处，身体又往前挪了两下。
　　陆闻雪朝外递过去一个眼神，片刻之后，各式各样的肉类全都上齐了。

　　明钰不等陆闻雪发话，掀开被子，跳下床就奔向了美食，打量一番桌上的食物，假哭起来，“呜呜呜，闻雪，数你最疼我。”
　　“殿下。”陆闻雪眉峰轻蹙，话语温柔中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

　　“嗯。”明钰点点头，像是一点听不懂他的言辞似的，一双眸含笑微弯，瓷白小脸，生生将人的气压了大半，“师父。”
　　陆闻雪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南渑王储中唯一活下来的就是明钰。
　　一直以来南渑近亲结姻，以至于存活下来的王子皇孙皆活不过三十岁，明钰和明钰父皇均是非亲缘姻亲结合留下的后代。
　　因着明钰生母的容貌，明钰一出生便备受宠爱。

　　陆闻雪第一次见到他时，神情微忪，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灿若星辰、点漆如墨，像极了他每日在锁魂塔里安抚的昼夜鸟。
　　昼夜鸟孤鸣凄厉，发疯起来从未有过规律，阴晴不定，近十载越发癫疯，只是一双眸子漂亮极了，除了发疯起来血气翻天，其他都很好。

　　明钰的那张脸在出生后的十多年里都未曾调皮捣蛋之后多挨骂过几句。
　　也引得子嗣绵薄体弱，诸位帝王嫌少有责罚儿孙的，也是因此，杀/人纵火繁多，导致南渑腹背受敌，饥荒数载。

　　“师父。”明钰嘴上沾了一圈油渍，朝他伸手，“抱我一下吧。”
　　陆闻雪大掌只在他头上抚摸了几下，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殿下，先休息吧。”

　　雨下得越来越大，明钰床头的烛火，明明灭灭，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却仍然亮的熠熠生辉。他回头看了一眼，明钰已经进入深眠了，孽缘烛比想象的还要好用。

　　陆闻雪拿上油纸伞，冒雨回了阁楼。
　　“师兄，这可不妙。”

　　快步朝他走来的小师弟傅嬴，一脸焦急的转圈，“怎么办啊，师兄。”
　　陆闻雪仔细观察一遍孽缘烛的趋势，推演了一遍罗盘，还是死局，看样子是算不出来什么了，心头一团糟心，顺手丢给了傅嬴，“看紧殿下。”
　　“那你去哪？”

　　“天象亦是如此，闻雪，南渑为恶多年，锁魂师也镇不了。”
　　陆闻雪没找到师父，但是那个逍遥自在的老头留了一张字条给他，也算是没那么不靠谱，总之是给了他结果。
　　陆闻雪一想到那个小孩，眉头就开始锁起来，南渑殿下活到现在也不容易，真不知道祖上哪根筋搭对了，想要亡了南渑，但是这样子有多连累了一个无辜的人，没有太好的解决方式，这位小殿下就要挑起自己肩上的任务。

　　“大徒弟，待孽缘烛灭了之后，昼夜鸟，棺椁铃，溯洄镜，羽扇魔，束魂锁皆会现世……你先做好身死天道的准备，我怕死就先跑了，保重有缘自会相见。”

　　陆闻雪凝着眉头看完师父留下的字条，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最后一句话师父天源道人让他注意小逆徒，傅嬴。
　　他看完之后，长出一息。

　　时也，运也。

　　南渑气数已尽，依照天源道人的意思，如果坚持数年，傅嬴与他都将不得好死。
　　但他愿意一试，这些现世的物什想来都是各国镇国之宝了，南渑的孽缘烛、昼夜鸟、束魂锁、其余的散在各处，下落不明。

　　天道让南渑气数尽失，他这个大徒弟只会是他飞升的阻碍石，所以天源就将昼夜鸟一缕冤魂绑在了明钰身上，束魂锁给扔了。
　　天源穿的破破烂烂赶着一头老牛，乐呵呵的行走在尘缘，路上虽不说拔刀相助，却也是有难相扶。

　　“你怎么回来了？”傅嬴托着腮，守在昼夜鸟身侧，鸟比较虚弱，沉睡的有些入迷，傅嬴还接了一盆水放在昼夜鸟嘴前，怕它渴死。
　　边扇风边叹气，“师父是个靠不住的人。”
　　“甩甩他的美髯就跑了，实在是过分。”
　　陆闻雪换了一身青衣，身上带起一股被雨浸湿的凉、发间雾滢滢，眉宇湿气也跟着重了起来，看起来比弱鸟还狼狈，听着自家小师弟唠叨。

　　“傅嬴，师父留了信。”陆闻雪声色微凉，直接打断他长篇累赘，切入主题，顺便将信递给他，让他也留意自己的生命要开始倒计时了。

　　傅嬴聪颖，念书比他好，就是心底藏事，不是值得委托之人，天源喜爱归喜爱，这也分情况，是以上面的重点内容在傅嬴接触的那一瞬间已经有所更改了。
　　总不能济世救人的任务，交给傅嬴这个时好时坏的家伙吧，很容易杯拐到邪门歪道上的。
　　还得是大徒弟靠的住。
　　“傅嬴，吃好喝好睡好，其余的全部交给你师兄。”

　　“就知道师父，天天让我吃吃。”傅嬴将信还给师兄，手里的锁链拨弄着昼夜鸟，羽毛扫来扫去，玩得很无趣。
　　陆闻雪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了，又是两个内容的信。

　　“你在这看好这只鸟，我要去…………”

　　“陆先生，孽缘烛灭了，陆先生！！！”